他凑过来亲吻她,拥抱她。
仰着头,她去看那房顶,雪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蜷缩的脚趾舒展开,思绪渐渐远离,昏昏沉沉之际,不知在哪儿的手机又发出特殊音,这样的铃声只可能属于一人,这样的特殊也把她拉回现实。
找了好一会才终于找到手机,郑希真又躺了回去,懒懒得划开,接通,压在耳朵下面。
“还没走…你吃了吗…要给你送上去吗…好的…”
等待女友接完电话,男友又掖住缝隙,低声问是谁。
“还是我哥,问你走了没有。”
金绣贤恢复如常,不由调侃:“你哥还挺奇怪。”
“哪里奇怪?”
即便他觉得对方电话太多,过于多管闲事,但好像也没有在妹妹面前说人家哥哥坏话的道理。
金绣贤闭嘴没再说,郑希真也没把话放在心上,起身就想下去找拖鞋。
“你干嘛去?”
她还在找不知踢飞到哪里去的鞋子,低头回:“给我哥送吃的去。”
她家还有点做剩下的食品,当然不是她做的,不过是从楼上拿到了楼下,现在又再拿上去罢了。情侣间约会不会吃卖相不好的家常菜,给他人单独吃吃倒是正好。
着急找鞋的人被带回:“再等会,一会我们一起去。”
月亮高高挂起的夜晚,郑希真和男友上楼了,门敲了三下,没反应。
“我哥还没回来。”她说着放下食品袋,“我们下去吧,放门口就行。”
提步要走的时候,金绣贤被门牌吸引,疑惑问女友:“你妈妈是姓郑吗?”
啊?郑希真更疑惑:“不,我妈妈姓成。”
“那为什么牌子上写着朴家,你不会这都能送错吧。”金绣贤知道郑希真是个绝对的路痴,还没拐过弯来,肆意嘲笑女朋友。
“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她开口就是个大新闻。
堵在自家门口,女友对男友简单诉说了身世,全家死光,亲戚不做人的陈年旧事,就那么简化成三言两语。
夜晚的风有点冷,还带着点潮湿,但诉说身世的女人话语话外不带半点凄风苦雨。
金绣贤可能是被吓到,因郑希真总是用夸张的态度说着比蚊子还小的事,而每到大事,又总是轻轻带过。
他逐渐习惯这样的郑希真,也逐渐习惯她的表达方式,相处的时间越久,他也好久没有被女友的“惊喜”吓到。
今晚绝对是更大“惊吓”,比之前的总和都要多。道歉下意识蹦涌而出,好像是他的无知勾起她的伤心回忆。
面对男友的低头道歉,引发这一切的当事女人却笑得没心没肺,笑出鸭叫。
笑声被打断,因为又有电话打进来,接通电话的郑希真还能爆发更为灿烂的笑容。
“我要吃炸鸡,原味不要蘸酱不要加粉。”
就算不问,她开心的理由也显而易见,但金绣贤来不及阻止买炸鸡的提议,只因在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说熟悉不大准确,他只是曾见过那张脸,在哪里呢?仔细想想吧,终于是记起来,原来是在公司。
真的不熟,勉强算擦肩而过的关系。
名字在脑海里打转,回忆起有这么个人就足以费劲,还能响起名字只能说他记忆好,但他也需要确认:“你哥不会是朴…旭骏吧?”
“不确信”被回以“确定”的答复。
一段近乎陌生的职场关系,因某人的存在产生了链接,在一瞬间忽然转变为陌生的“熟悉人”,金绣贤快要无法整理思绪。
和女友分别的时刻,男友没有等到女友的哥哥,和他带回来的炸鸡。
回到家,空间中只留有他一人。所有旖旎的幻想消失不见,留在脑海中最深刻的,反而是其他东西。
郑希真不仅在当晚收到炸鸡投喂,还在几日后收到芒果快递。签收水果时,她一脸懵,谁?谁给她寄的芒果?
粉丝?粉丝还知道她家住址了?
可打开包装,芒果香气在小屋子里蔓延开,里面放着张精致小巧的白色卡片,署名来自于不让她吃炸鸡的男友。
芒果换炸鸡,诚意满满是男友的道歉,郑希真安下心。
男友的电话掐准时机打来,跳跃的声线显示出对方的快乐。
女友想知道为什么要送她芒果。
善于观察的金绣贤抓住时机,全力展现自己:“我在你家里看到封口的芒果干。”
不仅一袋,厨房,餐桌,卧室,零零散散好几袋子。
郑希真一定是喜欢吃芒果干的,那么肯定也会喜欢吃芒果。于是,男友自作主张从国外空运来好几箱新鲜水果。
【我不喜欢吃芒果。】
男友如此热情又期待,郑希真无法说出实话。
新鲜的芒果进了叔叔阿姨的肚子。吃着郑希真切下的芒果丁,朴妈妈疑惑问:“你怎么会买芒果呢?”
她了解郑希真,对方是懒惰的孩子,处理起来麻烦的,无论是事务还是食物,都不会接手。
可给在乎的人剥水果,再麻烦郑希真也愿意。
“当然是专门买给您吃的。”
这话她是相信的,却也带了点其他的期待:“是男朋友送的吧?”
切水果的手顿住,尖锐的刀锋扣进果肉里,连带着果肉也和皮一起被削下来。
朴妈妈可惜的叹息,想要接过手。
“这都被您发现了,真厉害~”
郑希真转换成孝顺的闺女模式,擦拭被芒果汁浸染的双手后,才圈住朴妈妈的臂膀。
朴妈妈一直关注着郑希真的感情生活,从把小女孩带回家的那刻起,她就自认担负起养育女儿的职责。
但阿姨终究和妈妈是不一样的。
她可以随意打骂皮糙肉厚的儿子们,却没办法如此随意对待郑希真。不仅因为她是女孩,还因她是女孩,又不完全是她们家的女孩。
女孩总有一天会独立出去。
“什么时候带回家给我看看呢?”
郑希真好像快要说出些什么了,但此时回家的男人却将氛围领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到家,鞋子来不及脱,朴旭骏就看到桌上金灿灿的芒果,直接用手叼了口,还没感受到水果的味道,后颈就传来巨痛。
朴旭骏被揍了,而且揍他的人下了死手,把好大一小伙子打得嗷嗷叫,脖颈处飘红一片,他摸着脖子很委屈:“干嘛打我?”
“你脱没脱鞋?”
“洗没洗手?”
“地,你拖吗?”
“鞋子,你洗吗?”
干家务的人,最见不得有人糟蹋她的辛苦劳动。
郑希真识趣往后躲,嗤嗤笑。
被打得蔫吧,朴旭骏乖乖走到门口,腰都没弯下,左脚踩右脚脱鞋,两只鞋东倒西歪,一只飞去北极,一只留在南极。
然后,他就那么转身,好像这样就算达成任务。
结果,转身的瞬间感受到背后的视线不善,又只好再侧过身,恭恭敬敬把鞋摆放好,再去卫生间洗手,才像个人一样坐在桌前,被赏赐了吃芒果的资格。
朴旭骏的怨气很重,坐下来挑挑拣拣:“怎么买芒果,不爱吃芒果,买点草莓吧。”
话是这么说,送进嘴的速度却没有减慢。
朴旭骏喜欢吃芒果。
郑希真喜欢吃草莓。
妈妈的眼刀扫过来,想到是女儿带的水果,心里之气消散,笑眯眯:“你妹妹男朋友带的,有的吃你就乐呵吧,还挑什么挑。”
最后几口芒果入喉,扔掉小叉子,朴旭骏没有再吃芒果:“酸。”
没再理讨人厌的,妈妈覆住女儿的手,继续说刚才被打断的话题,话题自然还是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家,就算现代的孩子结婚晚,带回来看看也行啊。
握住郑希真的手像只火炉,也让她的手心沁出汗。
“现在不流行催婚了。”
声音来自于无人在意的存在。
朴旭骏也知道自己的话会引发不满,说完后就识趣起身,端走芒果碗放入厨房,客厅的人只听到他的声音,却看不到他的表情。
水龙头打开,水声小小盖住了说话的男声,只模糊的可以听见几分,话语指向的是郑希真,让她不要随随便便把外人带回家。
朴妈妈气得要命:“我看你才是外人,就知道带出去,没看见带过什么回家。这就是你在外面瞎玩的理由啊,你有时间在外面瞎搞,半天见不到人影,还没搞出什么名堂来,不如陪我在家做家务。”
说到后面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早已过了追溯时效,却还是一并提出,数罪并罚。
一人输出,切芒果的人安静,洗碗的也安静。
可放水果的碗能洗多久呢,也不会脏到哪里去,用水过过就凑合,就算再爱干净,用上洗洁精,仔细擦洗再冲水,前后也不过一分钟。
朴旭骏洗碗用时整整两分钟,在即将被骂浪费水资源,也即将担负新罪名的临界点,碗终于洗完。
做完家务的人想要回房,经过走廊又被妈妈扯回来,压在板凳上。小小的板凳,蜷缩着高大的成年人,显得有些可怜。
碎嘴的儿子得到了母亲的道德审判。
耐着性子听完,朴旭骏忍不住狡辩:“我哪有在外面瞎搞?”
一个反问句扔在地上,碎成渣渣,也没人管。
朴妈妈懒得管儿子在外面做什么,儿子大了,她管不了,但她不能让小的有样学样,转过身教育小的,让她好好看看反面教材。
“恋爱就好好谈,不要学你哥哥几个月换一个,没一个正经的,浪费时间。”
手心手背都是肉,“小的”不知站谁,乖巧站在二人中间不做表态,只端水。
朴旭骏看了郑希真一眼,很快又垂下。
郑希真很忙,她没有吃晚饭就离开了,走之前,额外削好几个芒果,又仔仔细细码在密封罐里,给长辈贴上爱心贴纸,写清楚是几号下午几点切的,赏味期又截止到几号。
郑希真从不擅长做家务,大大的芒果切到最后,好多都连带着皮进了垃圾桶。
夜晚,和儿子吃完饭,收拾厨房的朴妈妈看到留给她的东西,眼眶泛红。
“你妹妹在和谁谈恋爱?”她问儿子。
郑希真在的时候,她没有刨根问底问,如若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强迫。
扒拉着碗里的饭,朴旭骏说:“不知道。”
“你怎么都不知道关心你妹妹。”朴妈妈对儿子不满。
“她不是我妹妹。”
2013年不是朴旭骏的运气年,只能说从一个寂寂无名的新人,变成了一个在外初出茅庐,在公司内勉强脱离“无人在意”行列的演员。
2013年是金绣贤的运气年。他爆了,大爆特爆。
事业有成,爱情得意,曾经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在短期内体会到春风得意的滋味。
公司是现实社会的缩影,拍摄公司画报时,金绣贤对职场冷暖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走到高处,身边人变得和颜悦色,遇到的每个都是好人,也不知道是人类的物种变异了,还是他的社会性嗅觉失灵。
如果说,金绣贤的身边暖风阵阵。那么,朴旭骏体会到的则是冷风萧索。
公司画报有他的一份,虽镶边,好在还能看到脸。
演员们都不常来公司,要么在外跑行程试镜,要么就在家抠脚,在公司抠脚,也要看公司有没有你的房间。
人往高处走,当红小生金绣贤盛上热情笑脸,无人在意的朴旭骏看着公司的同龄前辈,说不嫉妒是假的。
相似的年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轨迹。朴旭骏没有气馁,反而产生了坚定,总有一天,总有一天顶峰上有属于他的那份。
和崔宇值短信聊天时,朴旭骏身边多了一人,侧过头去看,成年人间体面的微笑都戴得牢,随便交谈几句后,金绣贤没走,停靠在茶水间倒水。
朴旭骏感受到熟悉的感觉。
大概对方没有在看他,朴旭骏本应隐藏在内心的情绪全摆在脸上,也被直起身,突然看过来的金绣贤捕捉到。
“怎么了?”金绣贤问。
“没什么,就是你身上的香水味有点熟悉。”朴旭骏有话直说。
同龄前辈揣兜,姿态闲散:“不是香水,是衣服洗涤剂的味道。”
男人凑在一起讲家务活,还是讲洗衣服用到什么洗涤剂,朴旭骏对这些不感兴趣,随口附和:“挺好闻。”
说完,转身想走。
侧后方向却传来前辈的回话:“我女朋友家的。”
朴旭骏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不然对方怎么会莫名其妙,说些不合时宜的话题,他们有这么熟悉吗?
不对。
是这位的嘴巴有这么没把门吗?
疑惑转过头,朴旭骏表现的合规,即便对对方的女友不感兴趣,忍住尴尬到脚趾扣地的想法:“挺好的。”
话罢,对方的视线却集中于他:“你不认识我吗?”
在说什么东西?
还要怎么认识?
点头30°不够,还90°弯腰打招呼不成?
可金绣贤笑了,掀开社会职场的那种笑容,却也没有亲切的真心感,真是奇怪的感觉。
“你不是郑希真的哥哥吗?”
反问句,多重含义。你是郑希真的哥哥。我是…
聪明的朴旭骏瞬间理解了一切,面具好像皲裂。
“为什么之前在公司的时候不说呢。”金绣贤先发制人,好像在表达他真的很疑惑。
克制住想要皱眉的下意识反应,朴旭骏垂在裤脚边的手,抚摸着口袋里被香烟盒撑出的尖角。
“郑希真啊,真是不懂规矩。在家的时间那么久,提都没提过。”
内容上抱歉,脸上却一点抱歉的情绪也没有。
同一时间,郑希真的男友也在苦恼:“她也真是的,也是最近才告诉我,幸好我们都不怎么来公司,否则回想起来才是失礼。”
在场两方都抱怨着那位不在现场的女人,好像全部都是她的错,否则他们就会更早认识彼此,继而相处融洽,其乐融融如至亲好友。
助理跑过来找自家的艺人回去拍摄,金绣贤放下水杯,手才从兜里掏出来,轻拍女友哥哥的肩膀,表达自己的友好。
即将走出茶水间大门,朴旭骏的声音从背后飘过:“芒果挺好吃的,但是下回可以送点别的,我一个人吃,有点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