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聊正经事的进展,孙成义实际上和女演员的男友没什么好聊的,还是那句话,金荣华闭门谢客,见不到人,能聊什么。唯一有点风吹草动的是来剧组的路上,内奸又来报:导演见了男主角方代表。
这,就很微妙。
各种应急方案虽都有准备,经纪人却不打算打感情牌,电影拍到收尾期,真金白银花出去,导演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想做个好人也会为电影考虑。
不然怎么说男主角精着呢,时间点抓得好,要在初期就明晃晃出来作妖,别说他们忍不了,不用他们出手,导演早就把人干掉。
而男主角的行动范围也“卡得好”,态度暧昧不清到他们若是提告指责,对方大可用一句“你太敏感”打回来。
头痛欲裂的孙成义对着金绣贤没隐藏,金绣贤年纪轻,也不是小男孩,他能走过来绝非靠社长的“善良”提携。
成熟的男友道出他心底的担忧:“我怕那天就是全部了。”
自以为是不错的开端,自以为得到对方的承诺,自以为站在同一战线,什么叫同一战线?
他们的立场不是导演的战线,电影的立场才是。如果他们站在电影的对立方,他们也就站在导演的对立方。
为保电影,导演很可能让女主角退一步,都快拍完了不是吗,人也踹了,他也表态把人给揍了,那么大家都消消气吧。
开始,即是结束。
郑希真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束,即便她近日来态度有松动,孙成义也知道郑希真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束。
有那么几次,被拒之门外的难熬瞬间,他都想着这是不是暗示下马威,导演是不是暗示他们这群家伙识相一点。大家退一步,退一步即收尾拍拍好,至于后续的宣传,只要有点良心,怎么着也不会让男主角加入吧。
每次身形动了,方向盘转了,又放弃。
不知何时起,他很难对郑希真说出这些猜测,以利益为开端的关系相处出感情,人要是有了感情,万事就很难按条例去遵循。
男人们在车中对坐,一时气氛有些沉默,金绣贤轻飘飘扔下的话将平静的湖面打破:“要是谈不出结果,退出也行。”
因此话,烦躁的孙成义变得越发烦躁。
我们,不,是你,谁和你生出点我们的关系?
砸钱,当然容易,钱能解决的事,只要有钱,那就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东西。
但你形象是高大上了,郑希真怎么办,五音不全去演音乐剧?还是真去当鬼扯的格子间小职员?
“你以为她会放弃吗?”
说得像是在为女演员担忧,可说着她的孙成义,想着的并非完全是那个她。诚然,他和对面这位都为外面玩乐的女人考虑,可他们不是同一战线的队友。
金绣贤想着的,是郑希真的快乐与否。
经纪人还要想更多,比如公司,比如…他自己,他对郑希真寄托着极大期望,郑希真的未来,就是他的未来,比之你死我亡的割袍断义,他更想要相对平和的结果。
同样的出发点,不同的道路,注定不欢而散。
翌日,事态急速转变。
和导演一同装死沉水的男主角方突然冒泡,还发出约谈意向。主题未明,地点像谢罪的场合:高档日料店。
为保全女主角的快乐,孙成义单刀赴会,对方说他们这边会到两位,龌龊男主角一个,男主角方发言人一名,最好是真有给他“切腹谢罪”的觉悟。
孙成义比约定时间晚半小时抵达,端庄的服务员迈着小步在前引路,九曲十八弯到达包厢门口,纤纤玉手推开移门,人被请进去,准备换上的冷脸戴上,左脚迈进去,视线跟上,一望到底:
什么都没有,食物没上,切腹的人也没来。
哈?
太荒唐了。
急步转身,孙成义想走,走了几步又折返,事态总该有点进展,大不了不欢而散,拂袖而去。
等待的时间手抬起又放下,手表分针从锐角转动到钝角,孙成义的耐心即将告罄,切腹谢罪的人这才姗姗来迟。
衬衫有多白,心就有多黑的男演员跟在他大腹便便的代言人之后,顶着泛白鱼眼珠的代言人满含歉意:“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让你久等了。”
下午两点,堵车,“完美”的借口。
事到如今,比起赤luoluo被晾而引发的愤怒,孙成义更好奇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对方想做的事很快揭晓,那位带着他的男演员入座,坐着谢罪,直挺挺的腰微弯,就只是微微弯下而已,大抵类似于路上踩到陌生人脚的歉意程度。
冷笑在心间滑过,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说不上好看,过错方的话术在此情此景下无比可笑:
“确实是我们应该先道歉,我们肯定是主责。”
“给你们造成了误解很抱歉。但不管多么小心,拍戏的很多事再小心也难免,希望你们能海涵。”
“其实这事说来是私下的小误会,我们也没想闹那么大,摆明面上不仅是我们,导演的立场也难办。”
“大家这几天都不好过,我们之前没有合作过,未来的路还要携手一起走,虽然由头不好,但趁这个机会不如多沟通沟通,你们那边有任何需求,我们都愿意配合,登门道歉也是可以的。”
“你觉得如何?”
主责?误…解?一起走?导演的立场。
真是每一句都是屁话。
如何?他想说不如何。此前还隐约想过是自家过于敏感,现在对方如此表态,他肯定郑希真的感觉都是真的,或许,还反应得太晚了。
愤怒在积蓄,看向对面二人的视线收回,也没必要再看,下移的视线掠过空空如也的餐桌,餐桌上只有水壶和茶杯,对面之人的杯中是满的,自己这方是空的。
有闲心逸致给自己倒水的人,哪儿像来真诚道歉的呢?
心情彻底冷下来:
“道歉免了,登门也免了。”
“我们是小公司,路走得窄,大家未来的路恐怕不能一起走,至于拍摄,怎么安排由导演抉择,其他人决定不了,后续的宣传我们绝不会让步,希望你们能自愿意退出,那我们也不会再为难,你好我好大家好。”
自认给出还算优惠的和解条件,口气体面,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能和平解决此事。
可对方听到一半后就隐隐坐不住,有要插嘴的架势,等他说完,更是一秒也不想落后。
“这怎么会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都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电影不是我们一人的电影,你们如果非要摆出这种姿态,拒绝沟通,我们这边难办是小,让导演的立场难办,对谁有好处?”
又是导演,每一段话都要带上的导演,导演和他们私下说了什么,又为何撇下这边于不顾,好像都有了可以推测的合理理由。
撕破脸皮并不是一件愉悦的事,却也到了这样的时刻,女演员的经纪人用比平常更低沉的语调说:“怎么会让导演难办呢,不是你们自己自愿退出的吗。”
“我们怎么会…”对方胜券在握的面目松动。
证据丢在双方面前的桌台上,打断了喋喋不休。
拿起,翻阅,眉头紧锁,支撑于桌台上的双手收回,想要压过彼方而探出的上本身回归原位,空气中流淌起沉默。
孙成义没有给予对方过久的沉默,也想加快谈话的节奏。
“导演不会容忍电影存在风险,你们只有主动退出这一条路,不然传出去,你们颜面尽失,去哪恐怕都没不会好结果,要是你们觉得可以忍受这样的结果,没关系,但是…”
眼角余光撇向全程保持沉默的男主角,发出直接警告:“但是,和你们一起的那些人物们会愿意吗?如果他们愿意,也心胸宽广地能够海涵,我们这边也无话可说。”
厚厚一沓证据阅览完毕,代言人用不加掩饰的“麻烦”眼神警告了眼自己的男演员,随后他曾在桌下抓紧的手放松,笑时带起微妙的鼻音,抛下潜规则:“你觉得,导演会不知道这些事吗?”
“就算他知道,和我们的电影又何关呢?”代言人冷漠地耸耸肩,证据被推回桌面的中央,被视作垃圾。
“我不大明白,你说的传出去又是传哪里去?我们这个圈,还是更远的外面?圈内,知道的人本来就很多,至于圈外,要是传出去了,我们是遭殃,但他们要是知道是你们在背后动作…”
抖出去?不可能。
能毁掉所有人的证据不是证据,是让彼此更深维系的纽带,他更加紧地抓住纽带,想把纽带另一边的男人也拉过来。
“更何况,这些不过是小事,你也是男人,应该懂…这要是大事,我们这圈内还有人吗?”他的表情柔软,话语却背道而驰表达出不同,“说到底这事真的很简单,也是小误会,我们没有必要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男女之事说不清的,都是有来才有回,一个巴掌拍不响。关于这点,你应该回去问问你家艺…”
没人反驳,他越说越觉真理掌握在自己手中,高谈阔论却在高峰被卡住。
只因男人们的谈话局中忽然出现一位女人,刚背后被议论的女人,郑希真突然出现,不是从门口,是他们的身后。
人凭空出现在封闭空间内,印证说大话就会遭报应般的背后显灵,情况惊悚。这是纯粹的心虚导致,只要理智稍微回归,就会发现空间不是封闭的,包厢也只是被木质滑门隔开分为两部分。
敌方诧异她的突然现身,撇向女主角经纪人都带着被欺骗的指责,可孙成义也不知她为何会在这。
全场再度静默。
郑希真在隔间听了够久:“你找我?”
“我在这呢,有话为什么让别人传达呢,你直接和我说说呗,我怎么另一个巴掌让你听着响了?”
沉默,还是沉默。
女主角来势汹汹,冲到桌前,夺过水杯,手臂抬高,当她这么做后,男主角下意识躲了,躲避的姿态从来谈不上潇洒帅气,只会是狼狈尽显,像无数女人惩罚男人的那样,他以为自己要被泼。
水没有泼到他的身上,也没有被砸到墙上,想象中的狗血并未发生。
被骗的男人想挽回颜面,手肘支撑着地面恢复端坐的姿态,自认为对方不过在虚张声势,也不过是假把式。
能把他如何呢?要是真能做些什么,开始就不该躲在后面吧。
因而,即便郑希真背着手,走近他,走到离他很近很近的桌角站立,男主角还是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来临,还能换上一如往常的体面。
“胆小鬼”女演员先开口:“你退不退出。”
“大胆”的白莲装死到最后:“我做错了什么吗?如果给你造成了误解,我很抱歉。”
对话双方对立而站,看不到彼此的身后。经纪人能,他看到他的女演员以奇怪的姿势别手,手上紧紧握着…
看到的瞬间经纪人的太阳穴剧烈收缩疼痛,想阻止,来不及了,下一秒,那个东西与男主角的头部亲密接触。
下一秒,破碎的玻璃瓶散落一地,红酒汁液爆破而出,悉数灌在男人的头顶,顺着额角滑落,分不清是血还是酒。男主角又像个虾子躬身躺地,抱头痛呼:“疯女人!我根本没碰到你。”
旧景重现,主角未变,改变的只有围观群众。
流血事故意外发生,男主角被围观群众紧急送往医院。就在这天的晚饭餐点时刻,疯女人约见了导演,别人怎么约都约不出来的存在,她见得很容易。
约人方式也很简单粗暴:拥有部现代手机,再发送张钓鱼照片。
照片的大部分被女主的脸蛋占据,美貌并非最惹人注意的存在,有幸欣赏到照片的,反而会被图中的狗啃发型吸引走全部注意力。
当导演收到女主角的消息,不自觉扯动嘴角的0.1秒后,他短暂的喜悦荡然无存,被施以笑容消失术。
被钓的鱼冲到会面地点。
同样的地点,不同的会面人,还是那位端庄的服务员小姐领路,今天的客人都好奇怪,为何如此沉不住气,腹诽着的服务员小姐被客人带着一路狂奔。
七弯八绕来到包厢门口,导演的心脏跳动速度飙到极限,拽开门,里面坐着完好无损的长发女人。
被骗了,也被钓了。
近乎本能的,男导演捕捉到不寻常,只是奇怪的感觉被更大,也更迫切的想法压下。
一周未见的女主角穿得普通,像随手捞一件就此出门。被晾了几天,也该着急了,不然也不会穿成这样,毫无准备就找到自己吧,虽是意料之外,可提前一段时间也不影响故事的推动。
导演自顾坐下,寒暄,点菜,然后只待合理的时机,勾手将齿轮转动。
如故事缔造者所想得那样,等待菜品上桌的间隙,女主角蹙眉,忧心忡忡。气氛被逐步推至命运的时刻,故事开始了。
男导演俯身:“你怎么了?”
女演员抬头:“我们剧组是不是要完蛋了?”
开始即卡住,眉峰微挑的男导演:“什么意思?”
为什么剧组会完蛋?“谁告诉你的?”
郑希真摆在台面上的双臂交叠着,指尖紧贴肌肤,她好像很为难。
“没人告诉我,但我看出来了,那家伙太可恶,就算你警告过他,他也敢当没听见,您就算再有钱,钱也不是从天上刮来的,我想应该负担不起全组重拍,他一定是吃准了这点骑到你头上去吧。”
莫名被人骑头上,还是被男人骑的男导演疑惑:“谁说剧组没钱了?”
谁又说他没钱了?
女主角的双眸担忧更深:“我们不是快拍完了吗,钱肯定不剩多少了吧,我是演员,大不了不拍了跑路,但是你怎么办呢,导演你可是要对全剧组负责的,所以我想就算你真的走投无路了,妥协了吃闷亏,组员们也都会理解你的,我也会理解你的。”
女主角如此善解人意,还擅长换位思考,被揣测向黑暗势力妥协,且暗暗吃了闷亏的导演有点胸闷,好笑到只能反问:“我什么时候妥协了?”
半点没被安慰到,反而像得到印证般,女主角变得愈发善解人意,纯真的大眼睛隐隐有水光闪烁:“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因为我是受害者,就认为帮助我是天经地义。我觉得世界上没有天经地义的事!如果你真的很困难,顶不住了,我也都能理解,不会因为你不帮我,就认为你对我不仁不义的!!”
说到最后,导演这个可怜的家伙已成为了此次事件中最大的怨种。被“体谅”的男导演笑得有点勉强,无法维持不如不笑,花了好半晌收拾好情绪,自我总结:“所以你觉得我是因为这点事就走投无路,对剧组不负责,被演员骑到头上还不敢做什么,对你不仁不义的窝囊导演?”
每一个形容词都要酝酿着才能说出口,最后跟上的人还盖了自己名字的戳。
“这也没办法,倒霉事发生在我们头上,我们得认。”郑希真低下头,宽慰得幽幽。
金荣华马上就要吐血抢着说:“怎么就没办法?”
“有什么办法?”女主角也快要流露出究极的怜悯神情。
伟大的故事缔造者被这样的表情砸晕,为什么和想的不一样,为什么他变成走投无路的人了,为什么变成了窝囊废,说好的英雄呢?
想说的全部被打乱,接下来的所有也都为挽回颜面而战,英雄急切想要为自己证明,一切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别说只是快拍完了,就是这电影拍完了,开始剪片了办法也多得是。”
钱,他有很多很多。
剧本,在改了,他们的天没塌,剧组更不会玩蛋。
那种白菜一样随处可见的男主角算什么东西,怎么可能压到他头上去,给他点眼色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把“柔弱”少女塌掉的天顶住,少女的泪光在“男子汉”的自证中灰飞烟灭,英雄顿感自我的形象得到了挽回。
可被拯救的少女依旧没有露出他想要的情绪,它被另一种更为奇怪的,让人感到更为难堪的眼神所取代。
很难形容是怎样的眼神,大抵就是女人见到可爱,但受伤的小狗时的状态。而露出这样神情的,却是同样拥有狗狗眼的女人。
强者俯身弱者,弱者感恩强者是世界运行的既定法则。
可被柔弱的弱者,以怜爱弱者的眼神瞧着,世界上不存在能够忍受的男人,“强大”如男导演更无法忍受。
少女轻轻叹气,这抹忧愁给她本就梦幻的外表更添上别样的柔情:“我本来觉得自己很倒霉,现在看还是你更倒霉。我以前不大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喜欢遥远的人,明明就不存在啊,寄托于虚妄不是很可悲吗,注定是不存在也无法得到的。做为珍妮活着的这段时间我好像明白了,因为太美好了,美好到现实中无法寻找到,所以会更加渴望。这样美好的东西被那个人给毁了,那个人,也毁了想象中的美好。”
就算有足够的金钱可以力缆狂澜,被玷污,被毁掉的东西,终究是不再完美无缺的吧。
说话间,少女雪白而细小的手腕支起,很细,脆弱到无法支撑起任何有重量的东西。她的脸颊轻轻靠在掌心,而这样的脸上说出的话比巨石还要重,重到故事缔造者的故事都快被压出裂缝。
遥远,虚妄,可悲,不存在,现实没有…完美的女主角亲自否认了故事的合理性,也否认了自我的存在性。
幻灭…
男人想让她别说了。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剧组大危机解除,女主角的心情好上几分,压抑许久的主观能动性被挑起:“其实,有件事我欺骗了你。”
变得有些麻木的男导演让女主角有话直说。
“那你先答应要原谅我。”郑希真低垂着脸,眼睛却往上飘,绝对的心虚。
金导无力去揣摩她的真实情绪,只能顺着她话题引导的方向而去:“你说吧。”
“我那天撒谎了…”他没有摸到她。
“那他对你做了什么?”
无法想象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女人当场给人难堪,又让一位演员,宁愿承担着职业生涯的风险。
郑演员郑重说:“视线。”
“视线?”
男人回以的质疑挑起女人尘封的愤慨,翻脸就在瞬间,柔情陡然改变为尖锐的质问:“你认为这没有什么吗?”
“我没…”
郑希真打断了他:“他是没有实质对我做什么,可视线的骚扰难道就不是骚扰了吗,言语的骚扰就不是骚扰了吗,一定要真的做什么吗?存在脑海中的想法也是犯罪吧?他说没有摸我就没有罪,可让我感到恶心就不是罪过吗,幻想就不是罪过吗?”
幻想是罪过吗?
原告站立于法庭台下,被质问的男导演恍惚,他不大清楚自己到底是正义的法官,还是站在她对立面的有罪的被告人。
无法回答时,“男子汉”就开始眼神闪烁,谁说男子汉一定要强大,男子汉也可以脆弱地选择逃避吧。脆弱的男人不再去看他的女主角,视线转移着去看她背后空无一物的墙壁,祈求内心也能因此变得平静无波。
原告还在喋喋不休控诉,一直有石子扔下的湖面又怎会获得平静呢。
他第一次感觉对话是如此漫长,甚至怀疑对面的女人看穿了一切,因而从头至尾都不过是别有居心的指桑骂槐。男人无法承认幻想即罪过,便只能犹豫着姿态含糊其辞,始终无法给予坚定的回应。
而郑希真呢?
她似乎压根不需要坚定回应,好像只是为了找个人倾诉泄愤,当苦水全部倒完后,下一个话题毫无停顿的到来:“有件事你也要原谅我。”
男导演感觉自己是真的恍惚了,不然为什么郑希真又说了之前说过的话。
但郑希真并非在复述。
这次,在得到一定会被原谅的承诺前,她就直说:“那家伙跑来挑衅我,所以情急之下…他现在在医院了,等他伤好了,估计我们拍摄档期都结束了,但是既然不会再用他,对我们剧组的影响也不是很大吧?”
当头一棒,男导演顿感头顶发凉,想到片场的事,这下全身也都麻了:“你有没有想过人被你打死了怎么办,他死了不足惜,你呢,为了这么一个人进监狱?”
“我也没那么傻吧。我助理给找的特制玻璃瓶,打不死人,顶多缝几针。”郑希真呲牙笑着,这是今日首度真诚的展颜。
就算再恍惚,敏锐的职业素养仍将导演支撑,以至于发现了话语中的漏洞:“你刚才不还是说情急之下吗。”
郑希真笑得欢乐,纯粹的,想要笑着轻轻带过的目的。
今晚,男女双方首度在思想上达成了共振:即不管怎样都好,拜托,请换个话题。
煎熬的绝妙的时机,佳肴上桌将所有人拯救。
有人吃得心满意足,就有人味同嚼蜡,填饱肚子的女主角好像有更多话想说,为了让她闭嘴,男导演开始讲述修改后的剧本。
等到风卷残云,好菜吃尽,剧本讲完,女演员也发挥特长,夸导演是个无私善良的绝世大好人后,尘埃仿佛落定。
但人啊,总是会是不到最后一刻,就仍会抱有期待的物种。
从开头就不受控制,且朝不可预计方向狂奔的谈话是奇怪的,奇怪到不管是谁,问了什么问题,假设怎样的如果,也没人会觉得奇怪。
导演把自己投射到这个如果上,如果下一位导演没他这么无私,无私到对自己的女演员拥有纯粹的欣赏,无私到捧红成就了女主角送她上高台,无私到为她站在正义的一方…
他反而想做有回报的登天树,青云梯,等到那时,她又会如何做。
女主角仍然昂着头,用她那漂亮到可恨,又“愚蠢”到可恨的眼眸望着,她的手撑在下颚处,好像有在思考。
竟然真的有在认真思考。
掩埋在废墟中的心升腾出几丝活人的希望,希望又被扑灭,因为对方的水润唇瓣上下开合:
“啊?那年纪一定很大了吧?”
“他一定死我前头,我晚年会不会太孤独凄凉了?好惨啊。”
“妈妈和他遇到了会不会尴尬,应该怎么称呼?”
“还有,我的粉丝会跑光吧。”
“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