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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撤销了在警局的立案。

因为我真的将陈起视作家人过。

但今后我们不会再见。

“安悦。”

离开时,陈起叫住我,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还是面容温和。

前尘已成往事。

“对不起。”

天下着大雨,他站在我身后,如同很多年前我们在福利院被领养人挑选的时刻。

我曾以为他会是我的家人,是我永远的兄长。当时年少。

“我是虚伪,卑劣,下作。但是小悦,我之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雨还在下。

我忽然鼻子一酸。

-

周垣找阿姨打扫了公寓。

从警局出来后,他开车将我送回了自己的公寓。

对于那晚的促膝,我们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起。

下车时,周垣叫住了我:“安悦,好的坏的,都会过去。”

我回头看向他。

太阳很好,日光无遮无拦地洒进车窗,他的眉眼依旧锋利,像是回到那个夏天。

“你不要伤心。”

他说。

-

时间就这样过去。

六月,我去了川城。

时局紧张,公共交通停摆,我不会开车,周垣前来送我。

几月未见,他清减许多。

行程仓促,我的行李很少,东西琐碎,有许多衣服胡乱地被塞进去。

“什么时候回来?”

周垣握着方向盘,在等红灯的空隙里转头问我。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控制面板上,随着周围车辆的鸣笛发出几声轻响。

“还没想好,边走边看吧。”

我闭着眼睛随意敷衍道。

片刻后,车辆重新驾驶,周垣没有再追问。

我没有任何的不耐。

事实上,我现在手足无措,只是在用姿态掩饰自己的困惑。

半年前我们是亲密眷侣,而后过渡至凶狠对手,如今同在一檐下,安静地成为平凡朋友。

但那一夜的晦暗里,他真切地握着我的手。

而在四月天的雨中,他送我回去,撑开的伞骨上有着我的名字,连带着不易察觉的前缀——我的秘密。

我分不清如今我对于他的感情。

是否只是疼惜?是否还有爱慕?是否能够彻底放下过去?是否能果断割断与他的情谊?

带着这样的疑惑,我跟周垣道谢。

我拉着行李进了酒店,踩着透明的玻璃电梯一路缓缓上升至最高层。

广袤视野内,我没有看见周垣那辆黑色宾利。

-

川城山水闻名江南,更胜在饕餮盛宴。

但水汽太重。

本打算去山里走走,瞧瞧古镇,闻闻风俗。没想到遇到连日大雨大雾,我被困于一隅,只得听骤雨飞溅打发时间。

一恍入眠,再醒来是十一点的深夜。

雨势初歇。

衬衫有些潮湿。

我从长椅上起身,去浴室洗漱后换了一件干燥裙摆。

世上总是有这种巧合。

照镜子时我才发现,身上是当初生日宴上和周垣决裂时穿的衣裳。

这时,忽然有敲门声响起。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三十分。心下警觉,轻声问到是谁,门外安静片刻,传来熟悉的嗓音。

竟然是周垣。

我打开门,惊讶的看着他的脸。周垣也有些许的错愕,他下意识看向我的裙子。

“……你怎么在这?”说不清什么原因,我向门后缩了缩身体。

他停顿片刻,收回眼神,清了清嗓子:“听前台讲,夜里可能会停电。一天没听见你出门,过来跟你提个醒。”

“…你怎么知道我没出门?”我叹了口气,无奈他的答非所问。

“…我就住你对面房间。”周垣淡淡开口,“下雨天,你大概率要开窗休息,这一整天我都没听到你开门的声音。”

人与人相处太久,果然有种难言的熟稔。

我没做声。

“走了。”

周垣转身,离开前随手指了指我胸前。

我顺着他的手指低头,发现腰侧的拉链上竟然挂了只戒指。

是当初我崩溃痛哭扔在角落的那一只。

我拿下那枚戒指,再次不得不感慨命运的巧合。

而在周垣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走廊的的光亮突然开始闪烁。

…停电这么快么?我攥着戒指愣在原地。

几秒之后,楼体轻微摇晃起来。

是地震。

-

或许在许多人以后的岁月里,这一天只是略有波澜的往日。

可若有朝一日我站在的人生渡口回望,对于今日,我只能说,有些人的重逢不是阴差阳错,是我命中该有一得。

“安悦?安悦!”

灯光再次闪烁的瞬间,我只能看见周垣那张惊慌的脸。

有水泥板倒塌的声音传来。

繁琐华丽的玻璃吊灯砸在了手工地毯上,锋利的碎屑溅伤我的脚面。

天昏地暗间,我身后墙壁的巨大油画摇摇晃晃地砸了下来。周边所有人都在歇斯底里,尖叫中我听见周垣一声闷哼。

他紧紧抱住了我的身体,大手护住了我的额头。油画狠狠落在他的背上。

那一下一定很疼,疼到他竟然失语。

须臾,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眼皮。

我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突然想到那天——

那天清晨,他嗫嚅着来到我的公寓,但有关于来意,直到离开他都没能说出口。

到这一刻我才想起,那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他大概是想同我一起去看看他母亲。

雷鸣电闪,楼宇之外,大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