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1 / 1)

转眼十一月中旬,天总是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我的头痛的愈发厉害,躺在床上的时候却思绪总是不能平静。过去或者未来的事情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一边又一边的放,侯爷为萧正诚寻的先生这几天紧着练他的文章,已经五六日没有过来了。

小叶突然进来,告诉我说太子来了,在侯爷那院,说想见我。

“姑娘的身体,可起得来?”她观望着我的神色。

“起不起得不也得起,那是太子,哪有闭门不见的道理。”我支起身子,“梳妆吧。”

小叶去取了梅花花样的新袄裙,我果然是瘦了太多,穿上这冬日里最厚重的衣服都不再显得臃肿,反倒看着空荡荡的。

“给姑娘也簪上新钗吧。”小叶看着我镜子里的神情有点落寞提议道。

“随你吧。”

外面的天其实我觉得还好,我并不怕冷,走了几步反倒觉得舒服了很多。

到了老侯爷的院子,太子正在高位坐着,侯爷侯夫人和萧正诚都在。

行礼问安后,我便感觉太子在看着我。

刚刚坐下,他边开口:“不过三月左右未见过萧九姑娘,怎得清瘦了这么多?”

“多谢太子殿下挂心,大病初愈的第一个冬天,总是会难过一点,没什么大事。”我又站起来回道。

我本以为他会挥挥手让我坐下后,再说别的正事,结果他却直接站起来到了我面前,将我虚扶了起来。

“九姑娘,何须这样多礼?”

我坐下后,抬头看着面前的太子,上次隔得远,我并没有太看清他的眉眼,今日一看,是尽得了皇后的遗传。

不过他眼中的关切却让我觉得有些不知所措。我仔细想了想,除了他暗中派密探探查过萧洛的长相之外,他二人之间应该并无交际,因此也略微放下了心。

或许他只是长了一张看着总是很深情的眼睛。

五个人坐在堂前,心思各异,都在等着今天的主题。可太子问了问侯爷侯夫人的身体,又问了萧正诚的学业,问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还没有说正经事。

“殿下,东西拿过来了。”一个侍从进了堂屋,将一个木匣子递了上来。

太子接过来,打开了个缝看了看,满意地看向我笑道:“今日的主角终于到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则是起身走到了我的面前,将匣子递给我。

“前日南边供上来几大块水头上乘的桃花春翡翠,我看了立马就向父皇讨了最好的一块。”他用眼神示意我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匣子。

匣子是一套粉紫色梅花花样的首饰,金丝围着点翠再托起一颗颗栩栩如生的翡翠梅花。工艺精湛极了,自己头上如今带着的已是京城顶级铺子师傅打造的,却似乎仍不及宫中工匠的十分之一。

“喜欢吗?”太子看我看的入神,低声问道。

我才急忙阖上匣子谢礼。

话还没出口,他便又止住了我,“不是说不必多礼,只要你喜欢就好。”

“只要你喜欢,我便一直给你寻这些玩意逗你开心。”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这本该是热恋之中的人说的话,怎么会从这位只有两面之缘的未来夫君嘴里说出来。

便只能温婉地笑着谢谢他。

再去看侯爷侯夫人的表情,也是欣慰中掺杂着些胜券在握的得意。

而萧正诚,他为何在这,为何要看这一场徒惹伤心的闹剧呢?我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能看着太子,想象自己陷入这不知来处和目的的柔情蜜意之中。

“好了,礼也送完了,也该走了。”太子理了理衣袖,对着侯爷侯夫人拱了拱手。

侯爷起身相迎,却又在门口突然说:“殿下可听说过鄙府中的梅园,殿下好不容易来一次,怎能不去逛逛?”

太子笑道:“京城中人哪有人不知萧府梅园盛景的,只是耳耳相传哪能有此眼福?既然侯爷说了,定然得去看看。”

侯爷笑着也拱了拱手:“那便让小女和行之陪殿下一同前往吧。”

我估计这侯爷也是为了以后的萧正诚官场之路铺路,同储君亲近些总是好的,我也只不过是个陪客的,便欣然应了。

谁知这太子竟然回头看着我说:“梅园定然寒冷,九姑娘这一身衣服是否有些单薄。”

我看了看自己镶着毛边的袄子,好奇这太子是怎么觉得我穿的单薄的呢?

可是等我没想明白这个问题的时候,太子从旁边的侍从手里直接展开了一件雪白雪白的狐裘,亲自披在了我的身上。

“你今日穿的衣服正称这件,我们心有灵犀。”

他垂着眼睛,为我细心的系着脖颈处的系带。

我看着眼前人,一时竟不知道手脚往那儿放,还是那个我没想通的问题,这位太子殿下是已然把自己以热恋情人以及未婚夫自居了嘛?

可问过我的意见?

但我想了我毕竟终将嫁给他的命运,似乎也没有什么抗拒的必要。

余光中我看到萧正诚正望着天空,我在心里苦笑。

这样的日子或许只是刚刚开始呀,比起我们互相折磨带来的苦痛,外人对我们来讲才是一击致命。

梅园并不近,太子一直走在我的身边,我不太说话,他似乎也感觉到我不愿意说话,便只是试不试的和萧正诚说上几句,有京城的趣闻轶事,也有朝中的局势。

即便只是几句,我也听出,太子已经将萧正诚划在了自己的麾下。

这是萧家所希望的,其实也是我私下所希望的。

很快走到了梅园。

“听祖父说过,我家园里的梅是会比别处开的早些,又开的久些。”萧正诚朗声说。

太子点了点头:“这不正合了这侯府,世世代代,即争先,又滔滔不绝。”

我听出这话里有些别样的意味,可萧正诚比我反应更快,直接大礼说道:“臣惶恐。”

我也停下脚步,低头行礼。

可太子却是笑了笑,将我扶起:“这是做什么?我不过随口一说,况且咱们早晚是一家人,为何总是这样见外。”

跨进梅园,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

果然绝妙,仍未降过雪,一棵又一棵的梅花都含着花苞欲放,比绽放的时候多了一丝含羞意。

让人闻得见浅香,便在脑海里绽放出了只属于自己的梅花样。

往深处走了几步,在一棵缀满花苞的梅树下,太子停住了脚步。

“我最爱这花含苞待放时的样子。”他细细观了许久,突然开口道,“看着这花苞,我想它开成什么样就能开成什么样。没有结果,才有无限的境地去给人来描绘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惊。

他竟像是听到了我的心里话一样,说出了我刚刚心中所想。

我们的视线突然对上,他含笑看着我,那眼睛的确神情,却又像无时无刻都能看穿我的内心。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爬上了我的心头,果然就在我们看似含情脉脉的对视中,他突然开口,给予了我们当头棒喝。

“你们之间的事情,该有个了结了吧。”

我很难描述那一刻的感受,好像自己突然被凛冽的寒风冻僵在了原地,不能说话,不能走路,连手指都是麻木的。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一切,知道我是假的,知道我和萧正诚之间的事情,知道这一场荒诞闹剧的所有真相。

可他演之前那些又是为了什么?

我欲质问他,可是他却先开了口:“想问我为什么没有拆穿你们拆穿你们这个瞒天过海的萧家嘛?”

他弯了弯嘴角,转身折了一支缀满了花苞的花枝,拿在手中把玩。

“在皇家看来无论是你还是真的萧洛都没关系,而在我看来,是你反倒很好。”

“你冷静理智,懂得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他揪下一个花苞,扔在地上,“我可以给你机会选,可我相信你还是会选我,而不是他。”

我随着太子的手,看向立在一旁的萧正诚,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拳头。

“你要打我吗?”太子笑道,“可别啊,不能打,打了萧家可就只剩下你妹妹一个人撑了。”

“你们之间的事情我都知道,你怎么教她读书识字明理的,她最喜欢吃什么,最爱看什么书,你们都说过什么话,有过什么山盟海誓我都知道。”

我感觉我的血液都凝结在了血管里。

“所以我早早的就喜欢上你了,萧正薇,在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未来会走向何方的时候。你无可抑制的爱上他却又知道你同他不会有任何结果,你那么理智,又那么漂亮,你和他演了一场堪称完美的相互救赎。”

“除了结局,不过我觉得这个结局未必不好。”太子将一朵花苞插进了我的发间,我已经呆住了,没有躲掉。

“这是我救你的方式呀,小薇。我在为你破局,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在为你谋划了。”

是啊,我从发现自己爱上萧正诚的那一天就知道我们之间注定没有结果。我寻着了很久很久,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出路。

正是萧洛的死,将我无形之中推入了一个以我自己的力量根本谋划不出的未来,最理想的未来。

一个没有萧正诚,脱离了这错误的爱的未来。

只不过是会有一个痛苦的剥离的过程,而这一切我在决定拥抱萧正诚的那一天我就做好了准备。

“小薇!!!”萧正诚的喊声将我从思绪中唤醒,我看着他,又看着太子。

他们站在我的面前,我感觉他们的身影似乎都在慢慢的变小,直到无影无踪,只有我自己一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被一只手无形的操控着。

可太子的声音,再一次将我唤醒:“萧正诚,我知道那句诗的答案。”

我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下一秒我疯了一样的在他说出口之前,冲过去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嘴唇冰凉,在我的手心中是那么的明显。

他低头看着我,我才发现原来已经下雪了,他的眉间和睫毛上落满了雪花,美的像一件艺术品。

可他垂眸看着我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件心爱的物品。

我摇着头,他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手腕,微微笑道:“既然你不想我说,我便不说。”

“我明白你,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你也最爱你的人。所以我会尊重你,你们再聊聊吧。往后日子还长,别弄的不明不白。”

说罢,他将那花枝递给我,离开了梅园。

园中剩下我和萧正诚,下人皆在园外等候。

“是谁?”良久,他问道。

“小叶。”

只能是她了。

我们之间过去的事情,连同院的翠儿妹妹都不曾知道分毫,又何况依太子所说,他知道的可谓是事无巨细。除了小叶,还能有谁?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一个巨大巨大的笑话。最开始我以为被迫成为萧洛这件事就足够像是一个被随意摆弄的棋子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看着,操纵着。

原来我以为所有的天命,都是必然。

我看着萧正诚向我走来,他将我手里的花枝扔掉,又攥住了我的手。

“小薇,我带你走,我们逃走吧。不在这里了,啊?我带你走,去南边,我有认识的.....”

“走?”我看着他,自暴自弃般笑道:“萧正诚,你没听见殿下所言嘛?”

“我从未想过同你有什么结局。”

我从没想到过我会这样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甚至没想过坦白。

我总是想这不然这事情就永远这样糊涂着结束吧,反正人生不就是不断地在积累遗憾和淡忘遗憾中度过吗?

萧正诚就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一样,僵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我看见了他的眼泪,在我的眼泪中。

我却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似是气极,仰头,却是笑出了声。

我以为他会气这天命不公,会叹为何这世间无数有情人为何我和他却是兄妹。

可在漫天飞雪里,他一字一句,问我的是:“萧正薇,你的爱,全都是假的吗?”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忘了后来我说没说话,或者说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最后看见的是那最高的枝头上的梅花开了,是白色的,而后天地旋转,我陷入了漫长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