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漫长的黑暗里我怎么样也睁不开眼睛,涌入脑海的也只有无边无际的回忆。
少时宏愿很多也很大,可是认清自己只是一株野草之后,便沉寂了下来。
时间过得久了,我好像都忘了自己是哪里来的。
碧儿姐姐下葬了之后,院子里冷清了好一段时间,翠儿像是吓到了,整日整日的呆在屋里,她的小侍女除了取饭食的时候,也几乎不会外出,都只在她的屋子里陪着她。
我和小叶自然也只能在屋子里呆着。
最开始那几日,萧正诚没有过来,也没有派任何人过来递消息,我以为是在那一番话被我拒绝之后生气了放弃了。
最开始是松了一口气的,可是时间久了却觉得怅然。
他是个很好的儿郎,眉目应是像了他母亲和外祖家的样子,并不硬朗,而是透着一股雨后青竹般的俊秀。
父亲是那个放荡样子,他又自小没有母亲关照,能平平安安长大已属不易,更何况他一直苦心研读,争取考上功名。方方面面看,他都是一个无比优秀的人。
可他是我这具身体的哥哥。
我们之间不该有任何超出于亲情的感情。
那天他在说要带我走出这高门大院的时候,我有过一瞬间的动摇。或者可以这么说,在每一个他看向我的瞬间,带着那样浓烈感情看向我的瞬间,我都动摇过,因为毕竟我这个灵魂不是他的妹妹。
我能在精神上感情上爱他敬他,却不能有任何逾越的举止。
那些日子我总是望着窗外叹气,小叶见了,也只以为我是想念碧儿姐姐。
谁知过了几日,他突然敲响了我的门。
那天是小叶开的门,她大惊失色地看向我。
“诚哥儿....”
我急忙下了地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进来,又四外看了看院中无人才放下心来。
“你....”我看着他一时无语。
可他却像是完全没有什么做错了事地样子,只从手里提着的盒子里往出拿东西。
吃的,玩的,女孩子用的钗环,书,笔墨....最后甚至有送给小叶的小玩意,样样不落,样样齐全。
他带着点讨好般的笑容看着我。
“小薇,你好像有点瘦了。”
他的眼角红红的,委屈生气的时候总是会这样,我端详着他的脸,却也没看出来他比我强了多少。
“你生气了?”
他手无足措的时候喜欢捏着袖口,我看着他那皱巴巴的袖口,绣的纹饰都快教他捏的抽了丝。
“小叶。”我开口竟然发现自己有些哽咽,“你出去。”
小叶领命出去,她不会走远,只会在房门口替我们看着,当时只是觉得安稳,此时想起竟也只觉得讽刺。
“你生气了。”
“我有什么可气的。”我替他倒上一杯温凉的茶水,递给他。
他一饮而尽。
“那你是伤心。”
我笑了笑,重新拾起自己绣了一半的梨花帕子。
我一针一线的缝,他就看着我一针一线的缝。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都要沉下去了,透过窗子照出斜斜的影。
我终于绣完了那帕子,抬头看他,他还在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你今日没有功课吗?你出来这么久你房里的人不找你吗?”我冷不丁的开口。
他似是回过神来,看向我,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真的会带你走,我答应你。我不考什么功名,我不留在这京城。出了这里没有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可以安安稳稳的在一起。”
他像是疯了,也或许一直都是疯的。
可那时的我似乎也是疯了。
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像是一柄利斧,摧毁了我内心所有一日一日建起的堡垒,只剩最后的底线。
父亲殷切的希望他考取功名,为这一房争一个出息,他如何能逃出这侯府的掌心之下,总用一日他会科考,会封官,会取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过和美的一生。
这是他不愿意却必然会走上的一条路,可在这所有的一切发生之前,或许可以放纵那么一些时日。
我的眼泪滴在他暗色的衣襟上。
“你得读书,得有功名傍身。这是父亲嫡母所期望的,也是我所期望的。”
我暗暗下了决心,便带着些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他从不会拒绝我的眼泪,因为我太少哭,我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抑制住自己的眼泪。
果然,他点了点头,然后拥住我吻了下来。
就当是一场梦吧。
一场终究会醒的梦。
........
意识渐渐清醒的时候,我听见了很多声音,有丫鬟们的声音,有侯夫人侯爷的声音,甚至还有太子的声音,可是无论怎么样我睁不开眼睛。
直到一天,我听见侯夫人在我床边和丫鬟们念叨,不过也就是过去反反复复的那些话。
忽地,我听见有人急匆匆地进来,听声音像是侯爷身边伺候的人。
“夫人,侯爷让我来找您。皇上急病,看着要不行了,您二位得抓紧进宫。”
“什么?!”
“夫人,千真万确,您快些吧!”
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侯夫人走了。
“皇上怎么赶上除夕时候病了...”
“噤声!议论这事你这小命要是不要了?”
几个小丫鬟又窃窃私语起来。
我心下思考着,却感觉感官似乎一点一点的清晰了起来。我便试着一点一点的睁开眼睛,或者发出什么声音。
入眼是昏黄的床帐内,映出了一些摇晃的烛影。
原来天已经黑了。
门又被推开了。
“怎么了小叶姐姐?”
“诚哥儿在外面。”
一片沉默。
我动了动手指,触了触床幔。
不知哪位丫鬟看见了,惊道:“小叶姐姐,姑娘好像醒了!”
随即这一群姑娘又哭又笑的扑了上来。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
“姑娘你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
我在小叶的搀扶下挣扎着坐起身。
“今日是除夕了?”
“正是呢,姑娘。”
“我去见他。”
小叶似是为难,我却直接掀开被子坐在了床边。
在他们眼里我或许是无比苍白脆弱的模样吧,才一举一动都惹得她们皱眉头。
“给我找件衣服披着,我去见他。”
我又重复一遍。
屋里火炉烧的暖暖的,我确实没有感受到一点的冷意。
小叶见拗不过我,就用太子那日赠我的狐裘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又命人给我撑了伞,又嘱咐我不可踏出万不可踏出门廊,受了风寒。
我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丫鬟替我开了门,掀开门帘。
他站在院中,头发上已是一层厚雪。
整个院中寂静无声,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似乎就只有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看着他,他亦在看着我。
他不开口,我也不知道还能同他说些什么。
我早就已经自私的从那场梦里先醒了过来,至于他,却仍是执迷不悟。
远处不知哪人家燃了爆竹,在呼啸之后炸开一声巨响,可却没打破我们之间近乎凝滞的空气。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身形挺拔,在这雪地之中像是一棵伫立着的松。
他终究还是长成了我所期待的模样啊。
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洁白而又晶莹,在我的手上只存在了一个瞬间。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解释,可是我又能说些什么。事至今日,我能做的便也是让他醒过来。
我转身回了屋子,“小叶,送客吧。”
“是,姑娘。”
门帘合上,我看着屋里跳动的烛火。
话是没有说尽,但也就到这里吧。
可忽然他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如珠玉琳琅,却又像淬了毒药的尖刀直直地插入了我的心脏。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答案其实一直都在那里,无人遮掩。
只是他今日终于愿意睁开眼去看了。
我觉得痛,却也觉得释然。
恍惚间我听到了他踩着那厚雪一步步离开的声音,定了定神,却又觉得像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