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1 / 1)

在这漫长的黑暗里我怎么样也睁不开眼睛,涌入脑海的也只有无边无际的回忆。

少时宏愿很多也很大,可是认清自己只是一株野草之后,便沉寂了下来。

时间过得久了,我好像都忘了自己是哪里来的。

碧儿姐姐下葬了之后,院子里冷清了好一段时间,翠儿像是吓到了,整日整日的呆在屋里,她的小侍女除了取饭食的时候,也几乎不会外出,都只在她的屋子里陪着她。

我和小叶自然也只能在屋子里呆着。

最开始那几日,萧正诚没有过来,也没有派任何人过来递消息,我以为是在那一番话被我拒绝之后生气了放弃了。

最开始是松了一口气的,可是时间久了却觉得怅然。

他是个很好的儿郎,眉目应是像了他母亲和外祖家的样子,并不硬朗,而是透着一股雨后青竹般的俊秀。

父亲是那个放荡样子,他又自小没有母亲关照,能平平安安长大已属不易,更何况他一直苦心研读,争取考上功名。方方面面看,他都是一个无比优秀的人。

可他是我这具身体的哥哥。

我们之间不该有任何超出于亲情的感情。

那天他在说要带我走出这高门大院的时候,我有过一瞬间的动摇。或者可以这么说,在每一个他看向我的瞬间,带着那样浓烈感情看向我的瞬间,我都动摇过,因为毕竟我这个灵魂不是他的妹妹。

我能在精神上感情上爱他敬他,却不能有任何逾越的举止。

那些日子我总是望着窗外叹气,小叶见了,也只以为我是想念碧儿姐姐。

谁知过了几日,他突然敲响了我的门。

那天是小叶开的门,她大惊失色地看向我。

“诚哥儿....”

我急忙下了地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进来,又四外看了看院中无人才放下心来。

“你....”我看着他一时无语。

可他却像是完全没有什么做错了事地样子,只从手里提着的盒子里往出拿东西。

吃的,玩的,女孩子用的钗环,书,笔墨....最后甚至有送给小叶的小玩意,样样不落,样样齐全。

他带着点讨好般的笑容看着我。

“小薇,你好像有点瘦了。”

他的眼角红红的,委屈生气的时候总是会这样,我端详着他的脸,却也没看出来他比我强了多少。

“你生气了?”

他手无足措的时候喜欢捏着袖口,我看着他那皱巴巴的袖口,绣的纹饰都快教他捏的抽了丝。

“小叶。”我开口竟然发现自己有些哽咽,“你出去。”

小叶领命出去,她不会走远,只会在房门口替我们看着,当时只是觉得安稳,此时想起竟也只觉得讽刺。

“你生气了。”

“我有什么可气的。”我替他倒上一杯温凉的茶水,递给他。

他一饮而尽。

“那你是伤心。”

我笑了笑,重新拾起自己绣了一半的梨花帕子。

我一针一线的缝,他就看着我一针一线的缝。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都要沉下去了,透过窗子照出斜斜的影。

我终于绣完了那帕子,抬头看他,他还在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你今日没有功课吗?你出来这么久你房里的人不找你吗?”我冷不丁的开口。

他似是回过神来,看向我,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真的会带你走,我答应你。我不考什么功名,我不留在这京城。出了这里没有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可以安安稳稳的在一起。”

他像是疯了,也或许一直都是疯的。

可那时的我似乎也是疯了。

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像是一柄利斧,摧毁了我内心所有一日一日建起的堡垒,只剩最后的底线。

父亲殷切的希望他考取功名,为这一房争一个出息,他如何能逃出这侯府的掌心之下,总用一日他会科考,会封官,会取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过和美的一生。

这是他不愿意却必然会走上的一条路,可在这所有的一切发生之前,或许可以放纵那么一些时日。

我的眼泪滴在他暗色的衣襟上。

“你得读书,得有功名傍身。这是父亲嫡母所期望的,也是我所期望的。”

我暗暗下了决心,便带着些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他从不会拒绝我的眼泪,因为我太少哭,我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抑制住自己的眼泪。

果然,他点了点头,然后拥住我吻了下来。

就当是一场梦吧。

一场终究会醒的梦。

........

意识渐渐清醒的时候,我听见了很多声音,有丫鬟们的声音,有侯夫人侯爷的声音,甚至还有太子的声音,可是无论怎么样我睁不开眼睛。

直到一天,我听见侯夫人在我床边和丫鬟们念叨,不过也就是过去反反复复的那些话。

忽地,我听见有人急匆匆地进来,听声音像是侯爷身边伺候的人。

“夫人,侯爷让我来找您。皇上急病,看着要不行了,您二位得抓紧进宫。”

“什么?!”

“夫人,千真万确,您快些吧!”

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侯夫人走了。

“皇上怎么赶上除夕时候病了...”

“噤声!议论这事你这小命要是不要了?”

几个小丫鬟又窃窃私语起来。

我心下思考着,却感觉感官似乎一点一点的清晰了起来。我便试着一点一点的睁开眼睛,或者发出什么声音。

入眼是昏黄的床帐内,映出了一些摇晃的烛影。

原来天已经黑了。

门又被推开了。

“怎么了小叶姐姐?”

“诚哥儿在外面。”

一片沉默。

我动了动手指,触了触床幔。

不知哪位丫鬟看见了,惊道:“小叶姐姐,姑娘好像醒了!”

随即这一群姑娘又哭又笑的扑了上来。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

“姑娘你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

我在小叶的搀扶下挣扎着坐起身。

“今日是除夕了?”

“正是呢,姑娘。”

“我去见他。”

小叶似是为难,我却直接掀开被子坐在了床边。

在他们眼里我或许是无比苍白脆弱的模样吧,才一举一动都惹得她们皱眉头。

“给我找件衣服披着,我去见他。”

我又重复一遍。

屋里火炉烧的暖暖的,我确实没有感受到一点的冷意。

小叶见拗不过我,就用太子那日赠我的狐裘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又命人给我撑了伞,又嘱咐我不可踏出万不可踏出门廊,受了风寒。

我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丫鬟替我开了门,掀开门帘。

他站在院中,头发上已是一层厚雪。

整个院中寂静无声,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似乎就只有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看着他,他亦在看着我。

他不开口,我也不知道还能同他说些什么。

我早就已经自私的从那场梦里先醒了过来,至于他,却仍是执迷不悟。

远处不知哪人家燃了爆竹,在呼啸之后炸开一声巨响,可却没打破我们之间近乎凝滞的空气。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身形挺拔,在这雪地之中像是一棵伫立着的松。

他终究还是长成了我所期待的模样啊。

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洁白而又晶莹,在我的手上只存在了一个瞬间。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解释,可是我又能说些什么。事至今日,我能做的便也是让他醒过来。

我转身回了屋子,“小叶,送客吧。”

“是,姑娘。”

门帘合上,我看着屋里跳动的烛火。

话是没有说尽,但也就到这里吧。

可忽然他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如珠玉琳琅,却又像淬了毒药的尖刀直直地插入了我的心脏。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答案其实一直都在那里,无人遮掩。

只是他今日终于愿意睁开眼去看了。

我觉得痛,却也觉得释然。

恍惚间我听到了他踩着那厚雪一步步离开的声音,定了定神,却又觉得像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