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许尔舒是被压低的讲话声吵醒的。
许尔舒睡眠浅,一丁点声音都别想睡着。
她嘟嚷着翻了个身,眉头皱得更紧。
但一声“叶姨”,许尔舒猛地睁眼,起身。
一下子起猛了,“嘶”,吸了口凉气。
外面天光大亮,太阳透过木制百叶帘照进来,仿佛把阳光打碎印在墙上。
梵境的装修遵循她忠爱的禅意之风,朴素的原木搭配淡雅的色彩,一切都带着侘寂意境。
透过古法镂空书法屏风,程临聿一整套绣着佛学四圣谛绣样的白色定制棉麻休闲装,气定神闲地倚着在她亲自挑的胡桃木边桌,同她妈妈打视频。
程临聿手上抚了抚陶瓷茶具,听到响动,眼尾往上扬了扬,望向她,后又转回看向屏幕:“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枳枳的。”
边说便打开扬声器。
手机里叶龄之温柔的嗓音一下清晰可辨。
“劳烦你了,诚有,枳枳这孩子也就还听听你的话了,她人呢。”
许尔舒一凛,还没来得及阻止,程临聿已起身绕过屏风到床边。
许尔舒:“!”
她震惊地瞪向程临聿,杏眼里全是控诉,手里不忘扒拉一件衬衣套上。
程临聿无声哂笑,跟叶龄之解释:“叶姨,我早上正好到枳枳房间,看她有没有盖好被子,您就打来了,这会儿,她正好醒了。”
许尔舒:“.....”
许尔舒接过他的手机。
“枳枳。”
“妈妈。”嗓音嘶哑。
许尔舒努力清嗓,让自己的脸占满屏幕。
叶龄之不满:“你怎么凑那么近,离远一点屏幕,容易近视的,你这个嗓子,枳枳感冒了?”
许尔舒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刚起床,嗓音还没恢复。”
叶龄之继续:“25也会近视的,快拿远一点。”
许尔舒“谨慎”地离远一点。
她敷衍着叶龄之,抬头瞥向正低头弯腰收拾的程临聿。
这一看不要紧,程临聿正拎起一件满是污浊的衣物。
许尔舒惊得出声,镜头都有些许晃动:“别动!”
程临聿疑惑地抬头。
叶龄之更疑惑:“什么?你这穿的什么?枳枳?”
许尔舒顾得上这边,顾不上那边。
叶龄之的声音让她回过神,连忙调整镜头,只留一张脸。
“昂,我新买的衬衣。”她一本正经回答。
叶龄之是位极考究的女性,她对衣食住行不重奢靡,但高级时装如数家珍。
许尔舒身上衬衫是件高级定制,衣领挺阔,屏幕里露出来的面料没有一丝褶皱,显然刚刚熨烫好。
“枳枳,你刚刚不在睡觉?还有,怎么穿件男性衬衣?” 叶龄之不解。
许尔舒了解她妈妈,较真,精致,考究,不让她信服她能一直温柔耐心地问下去。
“妈妈,我起床了,衬衣是我眼馋临聿哥哥一批新定制的衣服,打赌跟他赢回来的。”
听到这里,叶龄之笑隔着屏幕点了点许尔舒额头:“你呀,诚有的衬衣你也拿过来,还跟小时候一样。”
许尔舒被掀了童年糗事,恢复了小女儿的娇俏,嗔怪地看向镜头:“妈妈!”
“好了好了,妈妈不说了。”
话落,羽毛似的轻笑在寂静的卧室内清晰可闻。
许尔舒抬眸,悄悄瞪了程临聿一眼。
程临聿深深盯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摸了摸嘴角的红痕。
她的目光在那痕迹上停了停,飞快地挪开目光。
她咽了咽口水,对叶龄之道:“妈妈,不说了,我下午还有会。”
叶龄之:“行,妈妈正好去湿地旁的禅修馆祈福,你顾好自己。诚有。”
“好,妈妈再见。”许尔舒心里暖暖,笑着同叶龄之挥了挥手,瞪着眼睛把手机递给程临聿。
“叶姨。”程临聿憋住笑,开口。
叶龄之继续嘱咐:“诚有,你多顾着她,同你妈妈问好,也顾好你自己。”
程临聿领会,点了点头:“我会的,叶姨放心。”
两人互道再见后,就挂了视频。
许尔舒浑身都好累,她还想再睡一会儿,她磨磨蹭蹭地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程临聿定定看着她,半晌,他走回胡桃木边桌,取了刚泡好温热的黄芪水,坐回床边,手臂横揽起她的腰。
腰肢柔软,纤细的过分,仿佛一折即断。
昨晚没控制好力道,久别重逢,要得猛了些,白嫩的肌肤上嵌满红痕。
“起来,喝点水。”
他见她没说话,把陶瓷茶具凑近她的嘴边:“乖,喝了再睡会儿。补气血的。”
一说起气血,许尔舒眉头紧蹙,瞳孔瞪着更大。
但她嗓子实在痛,搭上他的手,喝下去。
睡到中午,许尔舒体力恢复大半,肚子有些饿。
她缓缓起身。
床头整整齐齐叠着同样一套粉色定制棉麻休闲装,跟他早上身上一套。
拉开房门,低头扣着盘扣,又将长发从领间拨了出来。
楼道里空无一人。
迈步下楼,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梵境外景是假山流水,砂砾造景,砾石汀步。
程临聿坐在藤编蒲团上,品茗,通电话。
许尔舒不想看到他,扭头坐到沙发上。
点开通讯录。
接通。
“真被你猜中了。” 恒信地库,宣林撑着脑袋靠着车窗,缓缓揉着鬓角。
“意料之中。”许尔舒回应。
如果是她,可能会做得更过。
“事情办得怎么样?”
“照计划进行。”
“找人盯着林成凯那边,一有动静就通知我。”
早许尔舒下楼,程临聿就起身检查菜品,命人添了两道偏素的菠菜罗勒松子拌意面和南瓜汤,沉吟一阵,又让多加了奶油蒜香黄油虾和奶油酱炖牛肉香菇。
准备就绪后,示意张姨。
“尔舒,吃饭了。”张姨在客厅门口喊出口。
张姨餐备得丰盛,都是些她爱吃的,她口味偏淡,喜素,在苏黎世待了三年,口味偏德式,惦记着营养和身材,午时通常一荤多素。
Knoll胡桃木餐桌明显多了些菜。
许尔舒心知肚明,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南瓜汤。
程临聿剥了虾,很自然地递到了她嘴边,“多吃一点。”
许尔舒本不想张口,溺在他不经意的深情里,不得不张嘴咬住。
一盘奶油蒜香黄油虾全喂进了她的肚子,他从上桌就没进食。
奶油酱炖牛肉切好,递给她,她就再也不肯叉起。
程临聿沉默着看她宁愿去叉烤蔬菜,搅着意面,一把低沉的嗓音,颇有心得地道:“要人伺候?”
“我来吧,先生。”
“我来。”他抬眸阻了张姨上前。
叉起,抬手。
许尔舒伸脖,咬下,细嚼慢咽地咀嚼着牛肉。
左侧,程临聿慢条斯理地举手等着。
许尔舒吃完几块牛肉,就着程临聿递过来的餐布,抚上他的手,操控着让他帮自己擦了擦嘴巴,端起泡好的薄荷茶淡淡喝了口。
望着程临聿,轻轻扯了扯唇瓣:“张姨,帮我把昨天的衣服收起来,顺便把包拎下来。”
听到这话,程临聿伸手将手中叉子不轻不重搁在桌面上,起身之际同张琳道:“去给她拿包。”
言外之意是,只拿包。
许尔舒从餐厅出去,恰见易江焦急严肃地从外面进来。
“程董。”易江猛见程临聿,差点脱口而出。
见了许尔舒,客客气气打了声招呼,恢复了沉稳,亦步亦趋地跟着程临聿上了二楼书房。
书房内,男人俯身在茶几上倒了杯温水,一想到楼下那人还没消气,燥得很。
房门将将阖上。
易江说起:“许副总昨日未归家,秘书宣林上报了许董事长,因着昨日办公厅的人特地到聚金阁,今晨外面都在报道这事与林成凯有关。”
言罢,程临聿端在手中的杯子直愣愣地顿在了半空。
霎时,静谧的书房里响起一声冷笑。
显然,他被算计了。
“哐当”,端在手中的杯子被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
“许尔舒。”男人不自觉呢喃出声。
他细细琢磨这三个字,将它拆开,揉碎,再合拢。
自他执掌汇旭,从来都是算计别人,别想到,自己也成了被算计的人。
这一刻,在原则里他们是对手,但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他们又像是战友。
记忆错拍,最聪明的人被蒙在鼓里。
先爱上的人,输得一塌糊涂。
比不上无情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最自傲的人低下头颅。
最让程临聿失心的是,若先告知,她又怎知他不甘心被算计呢?
楼下,许尔舒坐在沙发上,一只小博美蹲在她脚边,昂着脖子望着她。
许尔舒靠在沙发上擒着浅笑淡淡地回望小博美。
她捡了角落里,把球扔向它。
小博美眼睛一亮,迅速抓住球,又把球扔给她,明晃晃示意要她再扔一次。
许尔舒哪是言听计从的性子,她偏不扔,急得小博美绕着裤脚窜来窜去。
跑得精疲力尽,小博美还是快乐地跑来跑去,不肯停下来。
楼上。
程临聿心底暗潮汹涌。
“许尔舒”,男人再度轻轻开腔,在唇畔间呢喃。
再下楼时,许尔舒品着阳明山的茶叶,博美蹲在灰色地毯上,她拿着肉干儿撩拨着。
博美跟着她时高时低的动作蹿上蹿下。
感受到打量的视线,许尔舒手腕落在半空,带着浅浅戏谑的目光落在程临聿身上,四目相对,他猛然回神。
昨夜车内,央着她的性子,要真不愿来梵境,他们必定大吵,而她,妥协着跟他回来。
此举,无疑是事先谋划好的。
怎能不说许尔舒手段极高?
“枳枳,何止于此?”程临聿心头窝着气。
说出来的话夹着微微怒火。
“临聿哥哥,是你教我的‘为成大事,不择手段’啊。”她坐在沙发上,丝毫不为所动,静静看着压着怒火的程临聿,嘴角的笑意半分未减。
程临聿低眸看了眼博美,轻笑出声:“枳枳,你大概仗着,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到这里,许尔舒嘴角的笑意才渐渐散去。
正欲开口,一股极大的力道将她从沙发上扯起来,伸手落在她的腋窝下,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一路将她带到楼上他的卧室。
他的卧室不同于她那里的侘寂之风,灰白主色,搭配浅木家具,床上铺着深灰色的棉麻床品。白色的纱帘,在日光下过滤掉强光。墙上挂了些让人放松和自在的抽象字画。
她屡次想挣脱,却被摁得更紧。
程临聿移开手,拇指碾着她的唇瓣,垂阖的眼眸尽是愠怒后的绮念。
他低下头,吻上去。
许尔舒原本想推开他,贴上他肩的一瞬间,又改推为抱。
他吻她发了狠,用力地勾缠着她的舌尖,汲走她口中的津液,她呼吸都不能。
他熟悉她一切的反应,贴在她耳边沉哑:“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学生’。”
“唔.....不.....”许尔舒想反驳,一句简单的话,却破碎得不像样子。
双手被压在头顶,绣着佛学四圣谛绣样的粉色休闲装半堆在胸前。她微微咬着下唇,羞涩,难堪,配上颈侧的淡红掐痕,眼角滑落的眼泪,让程临聿看得眼眸一暗。
“撕拉”,他深吸一口气,分开了些,潮热的气息笼罩着她。
“程临聿,你放开我。”许尔舒忍了许久,男人动作未曾减轻,反倒是越来越狠,忍不住痛意,她冷着嗓子开腔。
男人动作一顿,猩红隐忍的视线落在许尔舒身上,眸光血腥如刀子般射过来:“不是有胆子算计我?恩?不是仗着我不敢拿你怎么样?”男人说着,力道越来越狠。
震颤从身到心,许尔舒不自觉发起抖。
她没有再开口,是,是她仗着这点,才敢这样肆无忌惮。
程临聿视线锁着她的眼:“怎么不反驳了?”
许尔舒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他缓缓逼近她,话语阴冷。
“枳枳,你信不信临聿哥哥散布一条消息给媒体,顷刻之间,一根根拔掉你的尖刺,让你瞧瞧,谁能算计,谁不能算计。。”
许尔舒轻皱着眉,眼睛,鼻腔酸涩得要命,拼命摇头:“我不信。”
紧贴她粉嫩的脸颊,轻抵着她柔软的鼻尖,程临聿加快速度:“你信。枳枳,你信。”
“我不信!” 许尔舒蓦然拔高了声音,她的眼神在躲闪,在惧怕,在哀求。
程临聿冷眼瞧着她的反应,一字一句,清晰明了,刻入心扉:“你信,枳枳。临聿哥哥要告诉媒体:其实,程临聿跟许尔舒很早就在一起了。”
许尔舒的呼吸陡然停滞,身体被定住。
过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
瞪着他,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你,不,会,的。”
顷刻间,男人猛然离开她的鼻尖,宽厚的大掌用力地抚她的脖子。
程临聿额角青筋迸起,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颚线滑落,仰头闭眼,低叹出声。
许尔舒全身绷得笔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缓了好久,他又很温柔,很细腻地吻她,一点点厮磨着她的唇瓣。
静静吻了一会儿,稍稍分开,平息片刻,讲话轻又平静:“是,我不会。你不愿的事,我不会去逼你。”
眼看他慢慢起身,穿上那身她亲自挑的衣服,轻轻开门,徐徐阖上。
许尔舒眼角渐渐滑落了一滴眼泪。
她闭上了眼睛,忍住不让泪水流淌下来。
她的心情不能平静,思绪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