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的天台那场雨,让苏三看到了世界的另外一面。
她等来了一个叫哑蓁的老师。
她问了老师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会拥有一双能够看到真相的眼睛?”
老师说:“是血脉的力量,因为你的祖先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她继续问:“为什么我的祖先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老师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学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看到了事情的本质,以及源头。
老师指着天空,现在灵气稀薄,已经诞生不了神仙了,就算一个人从娘胎里开始修炼,也只是让寿命延长个十几二十年,长生不老,成为了一句妄言。
可是上一个量劫不是这样子的。
众神的陨落是一个时代的标志,而苏三以及和她相同境遇的人,是众神对待无法改变的事实做出的最后反抗,他们是众神的遗物。
“电视剧里不都有演吗?什么天仙配,七仙女,凡人和神仙的结合,不过凡人的寿命很短,他们继承了神仙特殊的本领,但是天行有常,相对的继承了凡人短暂的寿命,生命的延续就是诞下新的子嗣,神仙的血脉已经很稀薄了。”
老师轻柔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像是透过她的容颜,她的眼睛,看向自己的祖宗十八代,没想到自己祖上还出过这样的人才,还真是稀有物种。
“是这样啊。”苏三得到了她的答案。
“不过神仙都看不起人类呀,和凡人相结合,不是违反天条的吗?”苏三想到了自己看的电视剧,从中挖出了一个漏洞。
老师指了指着天地,问她:“你这小半辈子有遇见一件离奇的事情吗?”
苏三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可是在古代,神仙的流传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上至帝皇,下至平民,都敬仰神明,供奉香火,时代已经不一样了,神明终将被时代所淘汰,可是他们明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们即使没有这个能力阻止,但仍然会反抗,让自己的血脉流传下来,便是他们与天道签订的契约。”
当老师说出契约两个字的时候,苏三仿佛能够看见当时的盛况,黑云压城,众神尽出。
他们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怎么能允许自己被时代淘汰,他们反抗,想要战胜天,想将天捅出一个窟窿来,想要搅的这世界天翻地覆。
他们就像拿着金箍棒的孙悟空,可天道就像是如来佛,将他们尽数镇压,让他们翻不出自己的五指山。
天道无常,天道有情,天道给他们留了一条路,天道将他们锁在旧的时代中,但给了他们一条与新时代交接的路,向天道新的宠儿,人类一样,延绵子嗣。
神鬼的契约,需要因和果桥梁的搭接。
就连天道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他无法消灭本该存在的东西,也无法创造没有存在的东西。
他想要打造一个新时代,就无法将就的时代全部抹消,这不是天道的柔情,这是天道的交易。
就连天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老师和她讲这件事情,就是想告诉她,契约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不是你任性,说我不想遵守就可以不遵守的。
苏三望着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如同黑玛瑙一般,老师每次出现都会变成不一样的人,可唯独那双眼睛,不知道是偏好还是怎样,总是黑色的,不同于自己带着棕的琥珀色。
她们聊起过去,苏三就想知道哑蓁的过去是什么?
“众神的时代过去了,可是为什么老师你还在?”
如此神通广大的存在,难道不是神吗?
苏三的话口无遮拦,却正中要害。
直到后来,她才从别人的口中听说过堕落的野神这个称号。
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只有寥寥几笔记载,知道她曾经是个神明,但曾经的曾经谁也不知道。
可是老师却说出了一个和记载相反的话,她说:“我不是神明,我不在制裁的范围内,有间所的记录中那只是我扮演的一个角色罢了,人们总喜欢对自己无法解释的东西,多加想象和描述,就如同我现在的外号。”
所谓堕落的野神,也只是虚假的面具。
自己永远也看不透老师的真面目,但她能够理解老师所说的话,每一次出现都是不同的脸,或许曾经的她也曾顶着一张神明的脸,只是被人发现是她而已。
后来老师想要锻炼她的眼力,让她在市场找一些低价的古董,高价卖出,在积累大量的财富后,可以解决在人间的大部分问题,更重要的是,可以买到已经被人挖掘出来的宝贝。
她的活跃表现引起了苏家人的注意,那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被契约的枷锁捆绑。
“只要你一天是苏家人,你就永远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在五六十年前自己就被祖父给卖出去了,其实也不能是自己,而是继承天赋的女人,只是自己不信,既有天赋又是个女人。
她在雨夜中行走,天黑的可怕,大雨磅礴,将世界所有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的天赋是上天看他可怜,送给她的礼物,但其实这天赋才是一切厄运的起点。
“老师,他们说是我克死了我的父母,是这样吗?”浑身湿透了的女人声音颤抖,对着空无人的地方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问出来也没有人回答,可是她还是问出来了,因为她心里自己都这么想。
她很抱歉。
雨水霎那间全部停止,不是雨停了,而是时间停了下来,所有的雨水停在半空中,天空中那道刚刚闪过的紫色惊雷将厚重的云层照亮。
老师从时光的深处走过来,周围都是人死后的走马灯,父亲死的那天天空都变成灰色的医院后面的停尸间,母亲患癌症不断掉落的头发,以及自己永远形单影只的自己。
“苏望舒,你的世界已经往前走了,不要可怜自己,这时候回头就永远也回不去了,你的未来将戛然而止。”
死去的人无法复活,抱歉的话他们永远也听不见,遗像上的表情永远也不会变。
你在说抱歉,只是为了你自己。
不要自怨自艾。
“老师,我有个愿望想去异想城实现。”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她不想死,但她也无法摆脱自己致郁的心情,这是她唯一仅有的退让。
她跪在地上,向恶魔祈求,求死之人,想要斩断过去,换取自己的未来。
古朴的黑色城墙外是一片将外人隔绝的迷雾,这里的迷雾终年驱散不掉,包裹在迷雾中央的是无数颗已经被烧得化成灰烬的树。
那不是雾气,那是烟,曾经那场将一切烧毁的火灾,留下的烟雾无法散去,终年积累,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成为了异想城最外围的屏障。
苏三迷迷糊糊的穿过了这道屏障,来到了城门口,这一次她是以客人的身份。
异想城内,有能够帮人实现心愿的魔鬼。
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能够帮人实现心愿,以及怎么帮人实现心愿,最重要的是实现心愿,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苏三向老师求了一次机会。
与魔鬼做交易的机会。
老师说:“所谓实现愿望,其实也是一场契约,用一件东西换另一件东西,这其中涉及利益,是资本的游戏,充满着血腥和残酷。”
这是她第一次对客人说这么多,在老师眼里,自己是不同的。
苏三来到了城中央巨大的槐树下面,她站在了那些个人站在的位置。
月光洒在树上,在一片黑暗中,女人的脸上留下了摇动的斑斓。
青槐在兴奋,这场交易,他太感兴趣了。
他想要知道这个夺走自己最爱的姐姐的关注力的人,内心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要你们拿走我对血亲的愧疚。”
水滴落在了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了涟漪。
苏三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无法在知道真相之后,不管原谅自己,那是她最爱的人,哪怕一切不是她所愿意,可能事情发生的时候,自己是有责任的。
城内藏在灰色阴影中一直在窥视的生物蠢蠢欲动起来,就像是看到美味的佳肴摆在了盘子,掀起了一阵诡异的风。
“交易成立。”
来自深渊的恶魔的私语,如同解开绳索的驯兽师,无数黑暗中的影子在地上潜伏攀爬着,嗖的一下,全部飞了过来,苏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上穿梭。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体里被挤进多个灵魂的异物感,进去又出来,身体尽头直至灵魂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猛烈的撕扯着,连记忆都变得支离破碎起来。
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她整个人虚脱的瘫软在地上,大脑一片混乱,那一刻的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她了,灵魂被抽离出一部分,连带着记忆的认知都变得不同。
恍惚间,她看见了一个穿着红色纱裙的女人,赤着足,洁白如月,到腰的头发墨色如洗,单单一个侧脸便美如画境。
那个女人站在最高的屋檐上,无数的黑影臣服在她的脚下,低下自己的头颅,跪在地上,为女人奉上一枚闪闪发光的珠子。
看到那枚珠子发出了光芒,是黑暗中非常突兀的白色,女人把玩在手上,似乎不满意它的颜色,可苏三觉得那珠子好亲切。
苏三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实在支撑不住,昏厥了过去。
女人望着那月光发出了一声感叹:“人这一生追求的东西,永远都是自己失去的。”
和魔鬼做交易的人,以为自己是在得到,但其实一直在失去,最可悲的是,却不自知。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像是一场极深极深的梦,梦里面什么也没有,她睡得很熟,很久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香,没有任何的压力和负担。
仿佛回到了母亲肚子里,那个时候她对自己的出生什么也不知道,对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说话,不懂世事,一天到晚只需要很安静很安静的睡觉就行了。
“好舒服啊。”
睡梦中的女人满足的呓语着。
醒来的时候,她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非常熟稔的走到了厕所,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那一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怎么回来了?”苏三皱着眉头,仔细的回忆:“我不是在……”
大量的记忆涌进脑海,她回想起了昏睡前发现的一切,站在原地,懵了片刻。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检查全身,没有任何的损失,那些在黑暗中窥视自己的怪物,到底从自己身上剥离了什么东西?
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那张自怜自哀的脸不见了。
自己生活在我为什么要出生,这个世界我一点都不想来的绝望中。
可这一刻,她仿佛重获新生。
“我不想死了,我想往前走。”
老师说的历历在目,人不能可怜自己,人不能总是责怪这件事情为什么发生在自己身上,越是那样想,生活就会越糟糕,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自己在这个时候才能理解?
和魔鬼的交易真是一场正确的选择。
她才二十三,她的未来还很长。
再见到老师的时候,自己结识了第一位自己同样入玄门的人。
那个时候的尉蓝走在哪里都要把帽子带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性子阴沉,全身上下都写着不要来跟我搭话。
苏三有些为难,道:“老师,我跟这个人搭档交流困难呀。”
老师诶了一声,说:“可是你不觉得他和你之间很像吗?我还以为你会和他很有共同语言呢。”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一个激灵,刚要反驳,可是记忆深处的自己出现在了脑海中。
好像真的是这样,曾经的自己一直低着头走路,总觉得自己是不幸的,甚至都没有资格抬头挺胸,在发育期间,导致背部出现了轻微的驼背。
现在想来还挺傻的,对尉蓝也多了一分宽容。
“老师是让我改变他的习性吗?”苏三问老师让自己和他搭档的原因。
老师摇了摇头说:“有间所塞给我的实习生,其实就是来店里混个履历,想要怎么和他相处随你。”
苏三了然,原来是个关系户,看来他家世不俗,竟然能让老师松口。
不过富二代公子哥不都应该嚣张跋扈吗?
这家伙怎么比过去的自己还要阴沉?
尉蓝唯一一次,主动和自己搭话,是询问她的天赋是什么,这种问题其实在入玄门中是很不礼貌的。
“我在有间所看过你的档案,我无法相信最低级的明目这样的天赋也能让那位大人倾目,你是不是隐瞒了你的真实天赋?”
尉蓝咄咄逼人道。
他站在阴影中本来就很吓人,眼睛一挑,就更像个反派。
苏三支支吾吾的不肯说。
尉蓝冷哼一声,果然和他猜的没错。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天赋不俗的人,靠着自己的天赋就能获得想要的一切,一出生就站在终点的人,无论在哪里都能够获得和别人不同的待遇,只是自己永远也无法获得的东西。
会诅咒的尉蓝,只有害人的能力,所有的人嫌弃,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这种能力,他是一出生就被诅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