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了?”
松怷再次想要确定般地反复问自己,是的,前世那芭蕉叶包裹的,散落在脚边的小白玉兰花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显示时间分毫没有过去的圭表。
她前世为掩藏在祭典人群中,所穿的粗布条纹女装,此刻已变成丝绸纺织的流光锦缎男装礼服,盘着发冠,俨然一幅俏公子的模样。
她被义兄杀死时是25岁的花信年华,她在王府变故之后,逃离到遥远的边域,皮肤样貌早已饱受岁月的摧残,而此时的自己,正当十五及笄,少女稚嫩的脸蛋柔软白皙,从领口中露出的半边脖颈似天鹅般光洁傲然。
她同时拥有了十五岁前后两世的回忆。
而如果她确实重生回自己十五岁时的光景,为何身边的圭表和玉兰花这物件又不尽相同呢?
松怷想得有点头疼,不自觉肚子叫唤了起来,也正常,现在是响午十分,正是吃午饭的时辰,肚子饿了不丢人吧。
松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湿土和花草的气息,拿上那袖珍圭表想着先出花园再做打算,正欲从先前来时的右边小路返回时,脑中突然回想起来,前世的时候,邵延些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想到此,松怷不由得身形战栗一番,她还没有做好面对义兄的准备,毕竟她才刚刚死在他的掌心之下,纵使他之后曾如何对她宠溺,在那王府变故之后,一切都是两样了。
松怷离开玉兰树下,转头向着左手边花园的小径深处走去。
待她重新回到那两旁种满榉树的宽阔通道后,却看到萨寂理就在那正前方,身形孤峻地向她走来。
“郡主,该用午膳了,王爷小王爷都在等你呢,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说罢,萨寂理饶有趣味地从上到下打量了松怷一番,补了一句“还是这副打扮。”
松怷停在萨寂理身前,脑容量刚刚经历了那么多更新,她显得稍微有些疲惫,看着眼前异族打扮的萨寂理,想起他之后会经历的那种种磨难。
她前世虽与他不甚熟络,没有过多交集,但深知他是一个光明磊落,百战不殆的勇士,又是一个屡立奇功,魔法超凡的好巫师,一名真正的巫贤。
她记得当他的死讯传来时,她正在黎宅和黎米篱窝在她的闺房中研究花卉染甲的技术活,听到消息的那一瞬,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很多的快乐都离她而去了,而她甚至都不了解他。
此时,活生生的萨寂理就立在松怷的面前,仍然那么瘦瘦高高的,绑着一般女子才会绑的发辫,仍然需要她挑高脖子,抬高头,甚至踮起脚尖才能找到舒服的说话位置。
松怷心中却对他生出了无限的怜悯。
她的眼神出卖了他。
萨寂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眼神中突然的异样,他还记得前一晚,他将郡主从篝火的热舞池中拉她出来时,她不甘又愤怒的眼神,从他到云巅城见到她第一眼开始,她对自己,就是那般警惕又疏离的。
“那我们赶紧回去吧。”松怷不想这份怜悯持续太长时间,打断了这奇妙的氛围,抢先走一了步。
萨寂理跟在她身后慢慢走出花园,拾了一朵白玉兰花拿在手中揉捏着,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回了自己房间。
他的房间干干净净的,白色为主,除了一张简易的床架几乎无任何家具,只在一个公务桌的后方墙壁上挂着一把拉瓦波,这是他们民族的古老乐器,萨寂理将那朵识来的白色玉兰花插在他心爱的拉瓦波琴头,退后一步坐在案桌上看着,陷入了沉思。
松怷从后山花园中出来后,走在宅院通往中路正厅的甬道上,看到康管事正和伙计清点下一周的宅府所用清单,旁边的木板车上装满了各种果蔬,鸡鸭鱼兔等活物的新鲜吃食。
松怷想起第二日宅中发生的事,便走到康管事身边,想事先提醒他一下。
她转到那关着兔子鸭子的木笼子前面,拍拍笼子看看是否结实,然后对康管事说:“康管事,这木笼子有点松垮,你确定能关的住这么多家禽吗?我看你们养的那只田犬,时常跟着你们去那山上狩猎,你这几天可要把它拴好,小心它把这些叼了去。”
“小姐放心吧,我那田犬规矩的很,平日我喂得他饱饱的,怎么会觊觎这些呢!”
“可是你千万记得这几天把它拴牢点啊。”松怷还是有点不放心。
“小姐放心吧,王爷他们都在前厅等您呢,您别在我这地方耽搁太久,小心沾您一身的气味儿。”康管事还在和伙计忙碌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
松怷只得当他是在意了,加快脚步赶起路来。
来到荣安堂的正厅,逸王已经正襟危坐等着,松怷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还是那早晨出去的男装打扮,她看着义父在那长椅上坐着,手中端着书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打发时间,头发尚且乌黑,比她前世最后记忆中的样子要年轻少许,精神少许,松怷突然就愣住了,她想紧紧地抱住义父,任由泪水留下,哭个痛快,像他倾诉她的爱戴,她的想念。
可是松怷就呆呆着看着义父,什么也没做,直到逸王注意到这个一动不动的假小子杵在他跟前,他放下书册,抬起头。
“松怷,你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又去哪里玩了,也不跟父王说说,快来坐下吃饭。”
逸王将松怷拉到她的方桌旁,桌上摆满了她最爱的吃食,然后回到自己的长桌边,“你兄长去找你了,不知怎么还没回来。”逸王向正厅的大敞门外望去。
正好邵延些走了进来,他向父亲行了一个礼,便走向自己的方桌,行径需先路过松怷的近旁,松怷有些不由自主地紧张,屏息,但仍很明显地从他身上闻到了花信子的味道。
邵延些也去那后山的花园中找她了。
松怷暗自庆幸自己走了另外一条小径,错过了和邵延些的照面。
她鼓起勇气再次打量自己的这位义兄。
他还是那么神情莫测,阴晴不定的,宽大的衣袍下…
还没等松怷怨愤地打量完毕,思忖着要以何种面目面对这个前世无故施咒杀死自己,死前都不给她任何准备,原因也不说的,不顾家仇,助纣为虐的义兄时。
邵延些先抬眼看向了自己,眼神和之前待她的态度相差无几。
“义妹早上是乔装打扮去拍档行了吗?”
这轻蔑的口吻,一如往日,那锋利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温柔。
松怷安慰自己,这个义兄还是那个义兄,她本就不该报什么希望,指望他会和前世一样,在花园中找到她之后,叫她小妹,让他们成为真正的亲人。
“是的,我本来是想要一幅古画,但是被别人拍去了。”
逸王听闻便放下手中的食筷,看到落寞的松怷,安慰道:“松怷,你想要什么样的古画,父王帮你去找,难道是你带的金银不够吗,被什么人抢拍了去,父王帮你要回来。”
松怷听到这些,隔着久违的陌生的感觉,脑海中前世那些画面还没有消散殆尽,她一直剧烈跳动的心终于温暖了一点。
“没事的,父王,那是一个叫《归藏》的古画,被一个明显是沾着假胡须乔装打扮的少年拍走了,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邵延些听闻松怷所说,很默契地看向了父亲。
逸王也难得地跟儿子交流了一个眼神,似乎两人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秘密。
松怷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想突兀但又不得不提醒义父。
“父王,您明天早上没什么事情吧。”
“没有,怎么,你又看上什么地方了?让你义兄陪你去,看你,已经及笄了,玩心还这么大,普通姑娘到你这个年龄,都是整天在思慕着要嫁一个什么样的好郎君,哪像你,就知道满世界乱跑,你再…”
松怷打断了义父的老生常谈,她上辈子都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
“我知道了父王,我懂得的,我只是想跟您说,您明早没事别出屋子,明天天气不好,怕您受风寒。”
逸王有点无语,邵延些没好心的坏笑着。
为了不让气氛凝固,逸王又补充了一句。
“松怷,你不用为那幅古画忧虑,我逸王府郡主想要的,为父定能帮你找到。”
松怷心中又升腾起无限感激,连带着前世的记忆,忽的就沉默了。
大家便又拿起食筷,换了些轻松的话题,一边闲聊,一边吃完了午膳。
第二日。
那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了。
首先是一大早,一个厨娘准备早膳,将一只活鸭子从笼中取出时,由于匆忙,忘记了关那装满家禽的木笼子,还没等她将鸭子砍断脖子,那一笼的兔子,母鸡,鸭子就排队跑了出来,直接将厨房的秩序扰了个遍,洗菜的,做饭的,炒菜的,摆盘的,被一群飞禽走兽扰地就地唬住,等他们反应过来追出去时。
更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康管事那只田犬冲了出来,康管事还是没有将松怷的吩咐记在心上,昨晚睡觉时,根本没将狗绳子拴紧。
此刻,那田犬矫健的身姿就追在一群兔子和飞禽的身后,脖子上帮着那没拴紧的狗绳,追的母鸡都飞到了屋檐上。
然后它转换了目标,对准了一只敏捷的小白兔。
小白兔跑到东路的甬道上,它便追到东路的甬道。
松怷正好穿戴洗漱完毕,从起居室出来,刚踏出房门,就看到那拖着跟绳子的大个子田犬追在一只矮小的白兔子身后,兔子的时速却一点不比狗子差,转眼间就拔腿消失在松怷眼前,松怷看着那田犬急刹车转弯,带着绳子消失在拐角。
往中路的荣安堂去了。
松怷哀叹一口气,还是不能指望这个康管事。
她赶忙追着跑到宅院的中路,眼瞅着那田犬就将小白兔追到了荣安堂门口,还没等松怷赶到,逸王因为门口的吵闹声就想出来看看。
他刚打开帘子,将一只脚迈出门去,松怷见状,一声“小心”才刚刚喊出口,那田犬忽地就从逸王身下钻过,逸王第二只脚刚落地,就踩在那狗绳上。
随着田犬追兔子的飞奔的速度,狗绳“嗖”地从逸王脚底抽出。
逸王四脚朝天便栽了下去,腰恰恰磕在那门栏上面。
松怷这时也赶了过去,轻轻扶着义父,检查他伤着哪里。
好在其他地方无碍。
逸王笑道:“这下好了,伤了这老腰,我们估计得在这再待上一个月了。”
松怷无奈地安抚着怀里顽皮的老头子:“您可不准一直躺着,你还允诺我要把那古画找回来呢…”
到了夜晚,松怷躺在床上好久都无法入睡,早上的那一幕她曾尽量想要避免,却还是发生了,她是一个乐观的人,可是这次她隐隐地感觉到,那些前世遭遇的种种不幸可能很多她都无法一一改变,她一边愤闷一边感到恐惧起来。
今晚是前世她在花园中遇到邵延些的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北极星在遥远的星际中摇曳生辉。
而她的四周却感觉布满了重重的黑暗,仿佛一只只的野兽在暗中徘徊,你隐隐预感到那灾祸是迟早要发生的,就如同徘徊在周围的野兽早晚要扑向你。
可她,究竟该怎么应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