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环水母:“......你在做什么?”
水豚:“我在拉二胡。”
蓝环水母:“......我们这里是接到呼叫说这个角落里持续发出令人不适的阴惨惨声音,所以专门过来看一下,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水豚:“完全不清楚,毕竟我只是一个在拉二胡的水豚。”
蓝环水母:“......我告诉你,当我这六个点再出现的时候,就是我和你大打出手的时候听见了吗?现在立刻给我解释一下本来应该坐上车回三园的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水豚,若有所思:“这个声音我怎么听起来还挺熟悉的......你是不是上次大比武第一个被我们组夺走交通工具后直接掉进陷阱区淘汰的那个?”
蓝环水母,深吸一口气:“不用说的这么详细,我只是当时丧心病狂的‘抱脸虫战术’受害者之一,只是被你们组狂砍的80积分的组成部分。我数三个数,要是得不到我要的答案,你就只能被我们一顿殴打后带着你的二胡上车了。”
水豚:“啊!我想到了!”
她恍然大悟:“原来你在公报私仇啊!”
蓝环水母:都说了我没有了!
她挽起袖子就要上手(袖子?手?),被贝尔彻海蛇扯住拉到了后面。贝尔彻看了一眼她眼睛上的白布,用尾巴示意了一下他们来的方向,说:“两个转角之外,有人在那里等你。”
刚刚气焰嚣张的水豚,全身一顿。她掩饰了一下自己突然地瑟缩,抱着二胡往更角落的位置挪了挪:“......等就等呗,也不见得一定是等我的。”
贝尔彻:“他说你往这边去了,要是见到你的话,给你带一句话,问一下你的答案如何。”
水豚: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和我提起这件事情!只要我不去想它就没有发生啊啊啊啊!
看着仿佛突然陷入疯狂,双手不停地乱揉自己头毛的水豚,蓝环水母插着手,感到赢了一程。
队友的默契在这种时候就会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就算刚才因为被提起生涯污点突然恼羞成怒,但现在蓝环水母已经立刻振作,和贝尔彻开始打配合。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水豚逼到角落,大哭着藏在二胡后面。
解气。
水豚,藏在二胡后面,大哭:“我真的已经没办法面对这个人了呜呜呜,我,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啊呜呜。”
蓝环水母凑上来,触手戳她:“虽然你哭的很可怜,我也很同情你,但是有瓜不吃不是人,我还是很想知道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嘛,说说嘛。”
水豚:别想了,死都不可能告诉你的,你这个80积分组成部分!
于是她也拿出了和兔哥一脉相承的装死。这叫什么?这叫逃避可耻但有用!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逃避就能逃走的,蓝环水母他们过来找水豚除了有人举报这里有令人不适的阴暗气息,怀疑有人在这里阴暗的爬行,更多的是别的事——还记得被水豚故意伤害(水豚:我恨!)的那个异位面生物幼崽吗?对,他现在醒了,尚未命名的幼崽监护人不在身边的时候需要为他指定一位监督者。
水豚:?
水豚:“道理我都明白,但这和我小叮当有什么关系?”
贝尔彻:“这位小叮当,因为幼崽监护人不在,那个未命名生物希望你来担任监督者的意愿非常强烈,虽然我们并没有答应下来,但是你知道,这种情况除非是极端情况,不然的话最后都会......”
他尾巴动了动,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从水豚突然丧失生机的脸上就能知道答案。
蓝环水母:“......”
她终究还是善良的傲娇系,沉默了几秒,安慰水豚:“没事,要是你实在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肯定不可能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水豚:“呜呜,你真好,从现在开始你有名字了,你不叫积分组成部分了。”
蓝环水母:?
她震惊半天,一脚蹬开她往外走:“什么叫积分组成部分,什么叫积分组成部分!贝尔彻咱们走!她同意了,以后她就是未命名的监督者了,现在就把她的名字给我签上!”
吵闹进行的时候,塞壬靠在墙上,带着微微的笑,轻轻地拨弄手腕上的一串链子。那不像是手链,更像是表链之类的东西,戴在他的身上并不相称。
这个生物是光的宠儿,所有刺目在这里全部喑哑,天生应当被众星捧月,连阳光在他的面前都要逊色。珍珠、黄金、宝石,这些东西昂贵的珠宝才能与他相称,而这条链子看起来太过朴素,如果不是他身上除了这条链子再无别的饰品,很难想象这样的东西会被他作为“饰品”戴在身上。
不,也许不是饰品。
金银珠宝弃如敝履的塞壬,偶尔摩挲它时如同对待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这不像是对待饰品的态度。
这条链子上有一处极深的划痕,摩挲到这一处,他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场噩梦,那场将他所有的尊严、意志、人格全部泯灭的噩梦。肮脏的水缸,拍卖品的编号,以及那个像鹅卵石一样小小的、被放进自己的水缸里超违禁品。从这个东西被放进他的水缸里开始他就知道了,自己并不是这群生物的最终目标,甚至他们之所以会锁定他,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的生物天赋过人,能够作为稳定剂安抚这枚暴躁的武器。
无尽的黑暗、撕裂重构的疼痛、看不见希望的煎熬。高傲让他无法忍受这一切,无数次想要以死终结所有,但同样也是高傲,让他不能这样简单的死去。他不允许那些胆敢把他当做稳定剂的生物死得比他还要晚。
可是太痛了。
太痛苦了。
浓稠的痛苦如跗骨之蛆,无所不用其极的污染了所有的意志,让高傲坚韧的心也在黑暗的喘息中流露出一丝疲态。
他偶尔想到自己与水豚——那时候她不是水豚,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隐约能听到,那应当是一个被滤网包裹的人类。这让人感到恐慌之余,更多的是可怕和荒谬,他想不到自己竟然落魄到,这个位面的生物在滤网后也敢来如同挑选物品一般看他。
那是一场拍卖会,他是被拍卖的物品之一,然而这位被他当成竞买人的人类对他的暴怒视若无睹,甚至在这混乱的刺激下十分镇定。
她不说话,她用手指说:【保持安静,保持理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塞壬并不相信,他一心想要她死。这些仇恨也许并不全是针对这个人类的,但那一瞬间它们全部迸发了出来,他一心要她死。
人类对他的恨视若无睹。她漫不经心的四处观察,最后锁定了放在他水缸中的一件物品。她缓慢地、坚定地、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贴在了水缸上。
【——】
毁灭新生、混乱重组,这一切在一瞬间发生,观测不到过程,只能留下刻骨的疼痛。她被疼痛击中,退了半步,却在冷汗中攥着手腕泛起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这个人类说过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她言而有信,果然很快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艘巨轮,船身在激烈战斗中剧烈摇晃,仓库中的一些拍品恢复了活性,挣脱束缚后四处冲撞起来。带着尖刺和几丁质甲壳的物品乱撞,几次闷响后,他的水缸出现了一条裂缝。
绝对阻隔消失了,像是在黑夜突然被偷猎者的大灯照到的羚羊,位面武器一瞬间泄露的微粒让在场所有的拍品都像被冻住了一样,紧接着便是疯狂地逃窜。求生欲催促着所有不像湮灭的东西赶快逃离,碰撞、尖叫、恐慌像是一场连绵不绝的爆炸,不断在血与火中爆发出更巨大的能量。
他也想逃。
原本以为自己早已绝了生的念头,可是真的到了死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想死。
那个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逆着逃命的拍品,踏着疼痛,在剧烈的颠簸和震颤中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位面武器的物质正在凝结,氤氲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开来,视线开始模糊,剧烈的恐慌和压迫中,身体也变得迟缓。
她向他走来。
她的拳头上,金属细链缠了几圈,然后擂在水缸上。
一拳、一拳、一拳。
她呼吸的微粒太多了,咳嗽的破锣音偶尔伴随着被呛出的一丝血迹,她用手背擦掉,眼睛坚定地看向他。
是的,他知道她是在看他。不是水缸下方的那枚武器,那坚定的目光所指的对象除他之外别无他人。
【屏住呼吸】
在最后一拳挥出之前,她笑了一下。接着后退一步,蹬地、拧腰、平腕,最后狠狠冲出一拳。裂缝终于变大了,如同蛛网,在裂冰声中缓慢地蔓延开来。
【出来】
她在招手。
【别害怕,出来】
光在向他招手。长久的噩梦之后,终于出现的光撕开无边夜幕,对他讲下了垂怜,结束了永夜中的煎熬。
他的手向布满裂缝的水缸伸过去。还未触及裂缝,波纹一般的能量突然出现,涟漪一般层层荡开。水缸上的裂缝肉眼可见的迅速愈合,下一秒又以更加夸张扭曲的形式出现,接着再愈合,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更可怕,更扭曲,如同呼吸阖动。
塞壬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块材质似乎正在被赋予活性。
那个人类比他更早反应过来。
在粘液渗透,巨口般的裂缝再次出现时,她毫不犹豫跃入裂缝中,刺破如同黏膜一般的阻隔,扑通投入水中。
这不是单纯的水。这件拍品,从水缸,到液体,甚至连水缸当中的塞壬,全部都是这件位面武器的稳定剂,都是为了让它继续保持在平稳的沉睡状态而存在的,现在连续的冲击再加上保管措施的损坏,让它好像......有点被唤醒了。
来自灵魂的痛苦席卷了所有尚未离开这片区域的生物和物品。人类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已经完全突破了人类的阈值,她眼睛已经充血,眼白泛红,血丝成了水中的线,从她的身上缓慢的飘散出来。
船上的战斗还在继续,第二次强震来临时,这枚武器也开始发生变化。如同梦中的呓语,如同秒针行进的微弱响动之后,水缸骤然绷碎,原本的液体蒸发,他们两人被巨力狠狠地按在了墙壁上。
他眼前突然漆黑,接着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但这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他感到自己锚点被震碎了。
这并不是像内脏受伤或者骨骼断裂,而是更缥缈,更颓萎堕落的感觉,他能听见身体和灵魂都在分崩离析,意识一瞬消弭,自己正在被迅速同化。
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手,握住了他已经没有形状,液体般流淌的肢体。
“别怕。”模糊的声音隔着水泡,噗噜噜的冒出来,流尽他的耳道。那个声音说:“会没事的。”
视力突然恢复了,崩坏感戛然而止,有什么被投入了他的身体,他大口呼吸,双手下意识地在胸前和身体上拍打抚摸,确认自己的存在——直到他听见那一段声音。
一直以来带给他疼痛,令人煎熬的声音,来自那枚武器的声音。
它冉冉升起。
链条飞扬起来,在空中、在剧烈的风压下抽出咻咻的声音。
她还在突进。
空间的大小并没有变化,她始终在前进,然而她与武器的距离却在渐渐远离——直到她开始脱离人类的概念。
他看见她的头发开始反重力的飞舞起来,几缕飞舞着融成一簇,变得光滑、柔韧、弹性,泛着异样光泽,让人想起软体动物或某种半透明的触须。它们飞起来,狂舞着,在空中抽飞碎石和武器挥发出粒子凝成的物质,不断突进,最终一跃而起。
他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一次攻击,这是一次抚慰。她或许想要让自己成为抚慰这枚武器的甜味剂,或者稳定它的新锚点。
锚点?
他突然反应了过来。
刚才被放进自己身体当中的,是她的锚点吗?
这个疑问的不到答案。
堆叠的积液,怪异的物质不断生成,飞快累计,空气被注入了活性,争先恐后的逃离被吸进肺部的命运。人类的身边出现了一片真空带,她的血液快要沸腾,皮肤因为快要沸腾的血液剧烈地起伏。
塞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求生欲催促他离开,离得越远越好,可是他却艰难地拖动断裂的腿,向那个非人属性越来越重的人类爬过去。
她快死了,或者说,她已经触及死亡的概念。生命与活性都从她的身上飞快流逝,她正在变成生物之外的东西——但她的声音还没有消失。
活下去。
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
思绪正在飞快的运转,然而万千念头之后,他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她给了我锚点。
他想。
她给了我锚点。
我应当如何回馈。
她给我以重生。
我应当如何报答。
他尽力、尽力的向那个人类伸出手去,喑哑的喉咙放声歌唱。
我当如何回馈?我当如何报答?
——以我的血肉。
——以我的魂骨。
——以我的一切。
同调、共感、调频,最终走向稳定。
不是魅惑,不是烙印,是奉献,是牺牲。
封闭的空间重新与外界相连,奉献自己的一切,塞壬拼尽全力,去往他的主人身边。
那个人类倒在地上,恹恹的,胸口终于开始微弱的起伏,手中依然牢牢地攥着重新沉睡的武器。
奉献自身后,只有她的身边能带来强烈的归属感和安全感,他拥抱她,像是朝圣者向神明祈祷。
“别害怕。”她喃喃。意识坠入梦境之前,她用还能动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知道《回家》吗?那首萨克斯,商场九点四十一定放的那首。”她喃喃:“你慢慢的哼一首吧,等你哼完了这首歌,我的,朋友们,就、会找过......”
声音消失了。
死寂突袭这片空间。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后,轻声地哼唱响起。
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