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昭熙院中。

“你是说她处理了那些衣物，去了慈心庵？那姑子也查一查吧～”

“是～”树鑫依旧面无表情。

此时此刻，柳香璋在夕阳余晖中，躺在昭熙院中歪脖子树上晒红霞，那霞光万丈光芒，他一袭白衣，微风吹拂，人面衣裳相映红。

“少爷，我看过那衣服，确实应当是那天的女子的穿着。”树安接着道。

“嗯，还用你废话。”柳香璋一展折扇半遮脸，微微轻笑。

“在母亲院里就一眼认了出来，母亲还以为我想～～～”柳香璋用扇子全遮住脸，“哈哈哈哈，”大声笑了出来。

树安和树鑫对视一眼，继续耳提面命的候在旁边。

“你们给本少爷好好想想怎么整她，她是白姨娘屋里的亲戚是吧？”柳香璋抬眼看向树安。

“是的，少爷目光如炬，一眼就找到她，把她捏在手心，少爷想怎么罚她就怎么罚她。”树安说着，手上还做出握拳捏碎的狠样。

“嗯，容我好好想一下。”柳香璋笑眯眯的闭上眼睛，满足的哼着小调。

“这事得做的白姨娘都挑不出错来，或者能让白姨娘和我们在一条船上，一起好好款待她，不过这就有点难了，但更有意思啦～～”他躺在树杈子上，盖着霞光，呢喃着，低低的，像是困极了，像是在说着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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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喜这边在慈心庵礼佛后，跟着庵里一辆运送蔬果的牛车回城了。

牛车上木头，随着前进的步伐，一直哐哧哐哧的响着。

听着这声音，小喜的心也更加沉甸甸了，想着今天出府跟着的尾巴，不知道怎么躲避才好；想着霓馨的状况，合计着投奔她也是在拖累她。

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声音还不敢大，怕惊动前面的老妪，“诶～”，没有想到，声音还是沿着喉咙里的那口气出来了。

坐在前面的老妪听了，回头看了看，笑嘻嘻的说，“姑娘可有什么烦心事啊，年纪轻轻的，正是我这老婆子羡慕的好年纪啊～”

“今天很感谢婆婆捎带我回城，本想着太晚了，就在庵里借宿一晚的，”小喜脸上还是礼貌的挂上了笑容，“未料想，和婆婆可以有这样的一段路的缘分，虽然我只是一个丫鬟，但是我肯定会记得婆婆的这份情谊的，府里的蔬果供应，会尽量介绍婆婆去的。”

“姑娘客气了，”老妪听了笑道，“我这个老婆子就是想混口饭吃，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要用积极一点都心态去接受生活啊。”

“谢谢婆婆，叫我小喜吧，大家都这么叫我。”小喜礼貌的点点头，“我知道的，但是好难啊，我只是一个丫鬟而已，做着普普通通的活就好了，但是莫名其妙的惹了一些事，现在的日子很是煎熬。”

“小喜啊，你还是年轻，谁不是这样啊，谁不难啊～～～”

“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真的是难熬。”小喜放下了一些戒备，有点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

“这事吧，我也不想问你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世道就这样，你说这菜不是菜吗？是菜啊，这天空的飞鸟不是飞鸟吗？是鸟啊，那为什么会这样呢？是人啊，因为你是人，我也是人，我们之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让故事发生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让故事发生了，这样嘛～～”小喜呢喃着，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脑海一直浮现着这句话。

是啊，没有联系，那就都是独立的个体，小喜心里五味杂陈了起来，有了联系才有故事，不管这是无妄之灾还是血缘感情，都让她不再是这局外之人，把她拉到这局中，不再有旁观的机会。

“婆婆，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小喜收回神思，还是带着一些笑容的向着这老妪道。

“诶，你现在正是好年纪，我很羡慕你呢，多经历一些故事，你就会明白的。”老妪向前路看去，目光投向前方，偶尔回头看一眼小喜。

“谢谢婆婆，我会更加勇敢的面对一切困难的。”小喜的声音变大了，带着一种向上的朝气。

“嗯，那就好。”老妪继续赶着车，“看见没有，远处的那光，就是城门，咱们快到啦～”

小喜扶着旁边的木板，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半跪着，立起身子，看到了远处昏黄的光晕。

“看见啦，快到啦”小喜心情很激动的回着老妪。

“婆婆，我下次想见你，要去哪里找你啊。”

“去葛家庄找我，问葛十娘就知道啦～或者去十四胡同的那个市场，单日一般都会去的。”

“好嘞，记下啦。”

不一会儿，小喜在家附近的巷子口下车，欢喜的朝婆婆朝着手道别。

“婆婆，再见啊，今天太匆忙了，下次特地去看您啊～”

小喜转头进了巷子，假装开心之后的心情还是非常的沉重的，非常的无奈，却还是要收拾好情绪，不能让父母过于担心，她寻思着改天去拜访一下葛婆婆，看看能不能帮她去种菜跑腿，毕竟自己踏实肯干，还是能混一口饭吃的。

进门之前，她晃了晃头，让自己努力保持好状态。

“噔噔噔～”小喜叩响院门，“是我。”

“来啦”，李爹爹的声音带着中年人的沉稳，“咯叽”木头与墙面的碰撞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怎么这么晚回来了，快进来吧，还杵着，都快宵禁了～”

“嗯嗯”小喜笑嘻嘻的进去，“去了一趟慈心庵看霓馨，回来的晚了，本来想着在庵里借宿的，但是正好赶上了一趟进城的牛车，就捎上我一起啦～”

“进屋歇歇，细数一下就睡吧，有事咱们明天再说哈。”

李爹爹边嘱咐边拿起院墙边的扫帚，转过身继续扫地。

小喜心里嘀咕原来之前的声音是扫帚发出来的呀，进屋去了。

院里传来“簌簌”的声音，隔着窗户，小喜的灯影印在墙上，慢慢的靠近，带着满腹的心事和惆怅，吹灭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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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碧羽轩，晨光熹微，清风带着眠香。

“姨娘，”柳白薇在廊后的抱厦的圆桌前坐下，示意后面的丫鬟将食盒呈上来。

“ 看，这是我早起特意做的，荷叶榆钱饼，荷叶用的是刚刚新生的嫩荷，和榆钱儿一起，口感香味俱佳。”

这荷叶榆钱饼，带着春的新绿气息，饼上印着几个红点，盘子旁边还点缀几朵垂枝海棠，荷叶榆钱混着油酥的香气，混着花的清甜花香，格外赏心悦目。

“这是地三鲜，是我偷师慈心庵的斋菜，用笋，木耳和香菇三种食材爆炒，清新脆甜，爽口得很。”

奶黄色的笋，黑色的木耳和白色的花香菇在盘中泛着淡淡的光，还有一些其他的配菜，满满的一盆。

“这还加了一些什么啊？”白姨娘拿起筷子，夹了菜放进嘴里，尝了尝，露出微笑。

“是腰果碎啊，”

“嗯，姨娘可还喜欢～”

“自是欢喜。”

“姨娘欢喜，我便欢喜。”柳白薇心满意足的乖巧笑道。

“嗯，是啊，薇儿，每次你这般模样，我总是很开心，总算有一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了，性子总算是压下去了，能忍了。”

“姨娘”柳白薇嘟哝起来，“薇儿从来都是这样好吗？”

白姨娘笑的更加开心，“嗯，是啊，薇儿向来乖巧懂事，惹人疼～”

两个人这么开开心心，亲昵和谐的氛围中吃完了早饭。

白姨娘眼睛盯着丫鬟们，把茶端上桌，呷了一口，压一压食，转个看回柳白薇，眼光带着几分打量，“说吧，什么事啊，花了这么一番心思来哄我，也陪着演完了，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我也不信你会改性子，不过这么演，倒挺好，坚持下去哈，不要人前露了馅才好。”

柳白薇看了看四周，无人，“母亲，怎么这样说孩儿，”手拿着衣袖做掩面而泣状，竟然做戏做的越发起劲了。

“嗯～继续～～”

白姨娘继续端着茶盅抿着。

“母亲～～～”

白姨娘巍然不动，倒是惊起了抱厦临水池子的栏杆边的飞鸟了。

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飞远了。

“说吧～～端啥坏水呢～～”

“母亲～～我想着能不能再给我添个丫鬟啊～～这两个在家里刚好，但是在庵里的时候，还是觉得人手不太方便呢，我看李府的小姐都有四个呢～”

“这件事容我想一想啊，咱家和李府主张的持家之道大不相同，虽然他家和你父亲同朝为官，但是你父亲为人低调内敛，家里的一应事务也自是如此，质朴无华，并不追求奢靡，两个丫鬟虽不多，也还是过得去的～”

“母亲，那能从府里调一个给我嘛～～～嗯～～比如～～～～”柳白薇开始支支吾吾起来，眼神有些闪烁。

看着她这样，白姨娘心中恍然大悟，原来是这里给我牵绳子呢，这丫头真的敢骑在她娘老子头上了。

“比如～～比如什么，说吧，想要哪个，海棠，山茶～～还是谁啊，”

被看穿后调柳白薇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有一些迟疑的说道。

“母亲院里的丫鬟名字真是太俗气了～都叫花儿草儿的～～”

“是呀～～～如今你倒是嫌弃起来了，使唤的时候，可是得劲的很啊”

“嘿嘿”，柳白薇干笑两声，“母亲见笑啦～～”

她突然声音变低，手势探向姨娘，语气带着试探，眼神几分探究，“小喜？可以吗？”

“她，她现在可是夫人院里的，你想什么呢～”白姨娘听的眉头皱起，还轻轻的呷了一口手里的茶。

“那也凭着母亲的关系才能进来当差的啊，当时虽然为了避嫌，夫人说去她院里比较好，但之前出了那档子事，夫人应该也想把她弄走吧，”

刚刚池边的怪鸟又飞回来了，嘴里还发出了嘎嘎的怪叫，在嶙峋的假山上踱着步子。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应该不会出岔子了，但愿夫人不会翻这笔帐，至于你想用小喜这事，怕是不行诶～哪个不行，怎么偏偏要她～～”白姨娘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鸟，它们一高一矮相依成趣。

“这不是为了照顾表妹嘛～～她可是我的好表妹～～”

“哼～～”白姨娘轻轻的发出了声，“什么表妹，在你面前不过是一个下人，让她进府是抬举她，别不识抬举，你们可不一样，你可是官家小姐，别什么亲戚都挂在嘴边上～注意身份～”

“母亲，那是，不过是一个下人，还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商户，让她进府，是让她见世面来了，别那什么人啊，不识好人心了～～”柳白薇顺势应和，目光中流露鄙夷，看向远处的两只鸟，它们正在池边喝水，互相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你挑个我院里的先用着吧，现在还是低调为好，等前阵子的事彻底过去了，再说吧～”

柳白薇见白姨娘的态度，只能先点头答应，末了，还说，“那等过阵子，母亲在帮我想想办法吧～”

“这么执着是为了什么啊，不过是个普通的丫鬟，特殊不过是个偏门子的亲戚罢了，有什么好费心思的。”白姨娘定定的看着她。

“她可是表妹诶，最是值得信任了，不是吗，当然要好好提拔和抬举啊，带她好好去见见世面才行～～”柳白薇甜甜的笑答，面上却隐藏不住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带着三分狡黠。

“诶，”白姨娘听罢，叹了口气，“行吧，回头寻着机会把她弄回来再说吧，毕竟是自己人。你先回去慈心庵吧，佛缘还是要诚心诚意的修，上苍才会显灵佑你。”

“嗯嗯～～”柳白薇开心的直点头，“谢谢母亲～”

正巧这时，之前收拾的丫鬟回来了，来带了点东西，近到跟前时，那丫鬟禀道。

“姨娘，夫人说院里的海棠开的正好，送两只过来给姨娘共赏。”

“嗯，下去吧，最近有新鲜的山笋，送两筐到雪柳阁吧。”

“回姨娘的话，奴婢这就去办。”

白姨娘向丫鬟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便退下了。

“你也回去吧～”

“姨娘，薇儿明个再来看您，我先回书房做早课啦～”

柳白薇起身行礼，告退。

柳白薇走在长廊里，一步一步离开凉亭，脑中闪回在慈心庵看到的那一幕，无念大师和一身粗布的小喜相谈甚欢，似是多年至交好友，又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和照拂，她们之间的那种温情和她平时与大师交谈时的彬彬有礼完全不同，所以即使无念大师决定在慈心庵再呆一段时间，她还是特意从慈心庵回来，和白姨娘先说了这件事，让小喜成为自己丫鬟，她才能放心。

池边的鸟，不知道怎么的，只剩下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从抱厦廊前这边看过去，并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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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柳阁中，柳香璋陪着程氏用晚饭，席间。

“母亲，最近天气回暖了，我想讲书阁中的书，晒一晒，去去冬日的寒湿之气，可否向母亲借几个丫鬟帮我几天啊，就～～”柳香璋停顿了一下，偷偷看向后面的树鑫，树鑫的手偷偷比了一个三的手势，“就三四天吧，我也不敢多说，怕母亲院里有事，耽误了正事。”

“嗯，这倒是，最近天气转暖了，库房也该打理打理了，先晒书吧，你和王妈妈要人吧，她应该知道谁手里有空闲，可以抽出给你帮忙。”程氏吃着饭，“这菜不错，回头让厨房多做两次。”

“是，夫人。”王妈妈从后面应声，抬头与柳香璋对视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候侍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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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树鑫跟在王妈妈身后进了院子。

“你看这四个丫鬟，都能暂时抽调过去，小平，小安，小喜和珠珠。”王妈妈指着她们，朝树鑫说道。

“不用这么多吧，第一天先安排两个过去吧，王妈妈觉得呢？”树鑫看着她们，迟疑的挠了挠头。

“第一天先过去两个，后头觉得干不过来了，再添人，人多了也乱，毕竟是书阁，有些古旧的藏书，不宜太多人了。”王妈妈点点头。

“那就她和她，这两个先跟来我，成不。”树鑫看似随意的指了两个，看向王妈妈，等她示意。

“小安，小喜，去吧，这几天你们先听安排差事。”

“是。”

“是。”

两人穿着整齐的米黄色棉布袄裙，低头向王妈妈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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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熙院中，迎客松下的石桌前，秘色茶壶冒着热气，一壶刚刚泡好的六安瓜片就放在桌上，茶气在空气中弥漫出来，热热的，带着一点雨前的清新草木香气。

树鑫动作示意她们在桌前侍立，等大少爷过来吩咐。

小喜从刚刚被点名的惴惴不安中，呆滞的缓不过神来，到现在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她的手藏在袖中，使劲掐着自己，让自己在不安中清醒过来，心中暗道，只怕晒书是假，想拿捏她才是真，该怎么办才好呢，向姨妈求救只怕是要被摘关系，不倒油就谢天谢地了。

到底该怎么办呢！！！！

要不等她趁晒书之际，偷偷翻墙出府，但又觉得这样做，会被姨妈事后戳脊梁骨的！

要不她去和大少爷请罪道歉，跪地求饶，大少爷宽宏大量，菩萨心肠，一定会原谅自己的！小喜想到这，急忙在脑海中的电子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大少爷要是这样，她又怎么会在此时此刻，站在这儿，这绝对绝对不是巧合，宁可多做准备，也不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到底如何做呢？她心中继续转着自己的小心思。

“你们两个在这等着，我去叫少爷。”树鑫吩咐完就离开了。

“是。”小喜和小安二人安静本分又拘谨立在那里，低声的答道，两人的影子长长的，淡淡的印在地上。

柳香璋摇着扇子扇风，额上发丝飞扬。

他到桌前坐下，自斟一杯茶，笑眯眯的看向她们。

“哟，人来了，今天就在院里规规矩矩的晒书，缺什么找树安就好了。”柳香璋吩咐完，就在桌前看起书来，看起来惬意舒适，丝毫没有流露出，少爷我今天特意抓你的过来找茬的，这类的情绪。

小喜偷偷的用余光偷瞄了一下大少爷，真的是演技一流，丝毫看不出他在公报私仇的小九九，心中暗叹，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