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郝景第一次注意到杨雪丽,是在高数的课堂上。
作为常年迟到坐在最后一排睡觉的学生,他对后排可能出现的同类了如指掌,然而有一天,他的旁边却坐下了一个女生。
吱呀一声,椅面被推平,感受到旁边的座位来人了,早八补觉的郝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一个粉粉嫩嫩的女孩子。
他认得她,她叫杨雪丽,好像最开始经常和她那个学霸室友徐冬一起坐在第一排听课,怎么好学生也迟到坐后排了呢?
但这关他什么事?于是郝景又睡过去了。
接下来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杨雪丽成为了后排的常驻选手之一,但区别于其他不听课的学生,杨雪丽每次都会腰板挺直,努力地看清黑板,认真记笔记。
啧。
这个女生怎么回事?来最后一排不睡觉,还将桌面上放满了课本、笔记本和文具袋。
那个文具袋竟然还是一只粉色的兔子,她是小学生吗?用这么幼稚的东西。
看到杨雪丽又一次努力地伸长脖子,试图从前排高个子男生的缝隙里看清黑板,郝景忍不住伸手打了下前排同学。
“干嘛?”前排同学很无辜地问。
“低点头,你们上半身太长了,打扰我睡觉。”
“噗。”
那是郝景第一次看到杨雪丽笑。
可能是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女生给过他好脸色,于是郝景在下课时远远地跟在杨雪丽身后,也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杨雪丽停下来,笑着对他说,“你要和我一起回女生宿舍吗?”
“这路是你家的吗?还不让别人走。”郝景气急败坏地从杨雪丽身边经过。
然而身后却是她满是笑意的声音,“女生宿舍这里是死胡同哦。”
2.
郝景以为他和杨雪丽会一直是最后一排的小伙伴,直到有一次上课点名。
“杨雪丽,杨雪丽,杨雪丽!好的没来。”
怎么会没来呢?生病了吗?
郝景头一次高数课没有睡觉,而是盯着杨雪丽粉色兔子的头像盯了足足一个半小时,终于在下课的时候发出了好友申请。
杨雪丽很快就通过了好友申请,然而两人只是像普通同学一样,简单地打了招呼便没有了后文。
后来连着三堂课杨雪丽都没有来。
你怎么没来上课?
删掉。
高数老师点名都记住你了。
删掉。
你不要平时分了吗?
删掉。
郝景犹豫了许久都没能发出一条消息。
第四堂课,杨雪丽终于来了,那是期中考试前的重点复习课。
“你还知道来上课啊?”郝景没好气地说道。
但是声音中透露出一丝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委屈。
杨雪丽的脸色有些苍白,她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为了备战期中考试,郝景第一次踏入了学校的图书馆。
感受着图书馆内浓浓的复习氛围,他抓耳挠腮,在摆烂与挣扎的边缘反复横跳。
在他濒临崩溃之际,一声刺啦的撕纸声彻底触怒了他紧绷的神经。
有毛病吧图书馆还发出噪音!
他刚想一拍桌子站起身,却发现是杨雪丽在撕笔记本。
她一脸麻木地将笔记本一页一页地撕毁,郝景眼尖地看见其中一页是她前几天刚刚上课努力抄下来的重点。
感受到好多人向这边投以目光,郝景连忙起身将杨雪丽拉到无人的角落。
“你在干什么?”
回答郝景的是杨雪丽止不住的眼泪。
后来郝景才知道,杨雪丽被网暴了。
看着一条条不堪入目的帖子,他气得在贴吧里开了好几个小号轮番上阵。
最终郝景赢了,成功将对方骂得灰溜溜地退网。
他特别想将这场胜仗与杨雪丽炫耀,但可惜整整下半个学期,杨雪丽都没出现在高数课上。
郝景开始像个变态一样,总是不自觉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等一个不期而遇。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遇到了。
但那个时候杨雪丽和一个女生起了争执,对方来势汹汹气焰很足,骂得杨雪丽毫无还嘴之力。
郝景见状连忙冲上前,将杨雪丽挡在身后。
那个女生看到郝景后,露出了一个令人不爽的奇怪笑容,切了一声走掉了。
3.
郝景和杨雪丽确定关系,是在大一的寒假。
杨雪丽没有回家,郝景便也把回家的机票取消了。
他们一起在学校过了年。
郝景知道了很多杨雪丽的事情。
比如说那只粉色的兔子叫美乐蒂。
比如说杨雪丽想转专业。
比如说杨雪丽不希望公开他们的关系。
“我的室友是汉语言文学的,我可以向他借几本专业书。”郝景信誓旦旦地说。
“他叫什么啊?”
“王重光。”
至于不公开关系,郝景觉得没什么的。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
4.
最终这场不公开的恋情,还是以分手告终。
就像胎死腹中的肉块般,拖拽着猩红色的尾巴,吧唧一声摔落,没有一丝留恋地被当作医疗废物处理掉。
郝景特别想问为什么,但杨雪丽抑郁了。
他不敢刺激她,他只敢远远地看着她。
为此他甚至天天缠着那个没什么人情味的徐冬,打听杨雪丽的踪迹。
渐渐地,整个班级的学生都知道,他在追杨雪丽。
甚至杨雪丽的好闺蜜付晓彤见到他都会吐槽一声,“舔狗。”
郝景委屈死了,什么舔狗,他可是曾经正牌。
不过没关系,他相信杨雪丽只是生病了心情不好,他可以等。
等啊等,等到最后却是“杨雪丽疑似脱单”的消息。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郝景要被气死了。
5.
徐冬告诉郝景,杨雪丽今天晚上要去天台约会。
郝景在女生宿舍楼下看到杨雪丽时,特别想冲上去直接问杨雪丽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但最终他只像一个胆小鬼一般,远远地躲了起来。
晚上他叫上一群哥们出去喝酒,也不知道是借酒消愁还是借酒壮胆。
总之他喝高了,不仅如此,他的兄弟们也喝高了。
不知怎么的话题就来到了“恋爱”这个话题上。
于是一群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抱头痛哭,边哭边喝,边喝边吐。
吐到最后郝景一看手机,草,快到点了。
于是他骑着共享单车蹭蹭蹭地杀回了学校。
可惜那夜的酒化为了脑子里的水,晚风也无法吹干。
郝景丢下共享单车时,天边雷声阵阵,借着闪烁的电光,他打开了大学生活动中心的门,一鼓作气地冲到了天台。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为什么非要上去,上去如果抓到人了又能怎样?
反正他跑上去的时候,看到了一抹白影正站在天台的围墙上。
草!
身体快于意识行动,郝景快速地扑了个去。
然后,然后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就断片了。
再次回过神来时,郝景发现他大半个身子都吊在围墙外。
这他妈是五楼啊!掉下去会死人的!
他的酒瞬间被吓醒了一半,手脚并用地爬了回来。
他站在天台上深呼吸,他努力调整劫后余生的心情。
一道惊雷划过天际,轰隆隆的声响唤醒了郝景的意识。
等等——刚刚他是不是看到了一个人?
还是说他在做梦?
郝景迷茫地来到了天台边缘,扒着围墙向下看,可惜黑咕隆咚一片啥也看不清。
雨点砸在身上,有些痛,郝景挠挠头,看来他真的喝高了,还是回宿舍睡觉吧。
于是他原路返回,却在出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只被雨水浇得毛发打绺的三花。
野猫噌的一声钻进了雨幕,郝景这才发现原来雨已经下这么大了。
细细密密的雨滴好似一道道银线,交织在天地间,构成了一片银色的帷幕。
而帷幕之后,那只野猫喵喵叫得人心烦。
郝景鬼使神差地循着猫叫声走了过去,看到了他此生的噩梦。
5.
“叔,我错了。”
一向喜欢打骂他的叔叔这次一言不发地抽了很久的烟。
“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怎么办我会蹲监狱吗?”
“人不是你杀的。”
“我不知道,对不起,呜呜呜,我真的记不清了,”郝景哭得声嘶力竭,“我真的不记得了,我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真的,我就看到了一个白影,我本来想去拉她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掉下去的,我真的没想——”
“闭嘴!我说了,人不是你杀的,今天晚上的你,只是去喝酒,然后回了宿舍而已,听清楚没有!”
郝景三点回了宿舍。
第二天杨雪丽的尸体被找到,传言有很多学生过去围观。
其中不包括郝景,他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足足一周。
而这一周他一直被好友嘲笑,“你行不行啊,喝个酒浇个雨都能烧成这个样子。”
等郝景病好后才得知,杨雪丽的死最终以失足坠楼收尾,学校禁止学生们再议论这件事。
这件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就像是那夜的暴雨,虽然来势汹汹,但是仅仅一周的时间,便被阳光晒干抹去了一切存在的痕迹。
6.
如果问起杨雪丽是谁。
郝景会说,她啊,我们金融班的同学,一个喜欢美乐蒂的很好的女孩子。
“她是我的恋人。”
而这句郝景曾经无数次想公之于众的话,他再也不能、也不配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