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 1)

心动间奏 荆盼 2989 字 2023-05-30

赵科大概是女生青春期里都会出现的男生。

放学时,家长通常会指着他们当反面教材,然后对自己家的乖孩子说:“啧啧啧职高里的小混混,你要好好中考,不然以后跟他们当同学。”

没人接谢宛宛放学,所以最初她对赵科没有刻板印象。

他穿校服永远只穿外套,袖子卷到臂弯,衣襟敞开,不拉拉链,故意在放学时间蹲在校门口抽烟,挑衅教导主任。独特的小麦色皮肤,剔个小平头还要凹个造型,在侧面整出块闪电的图形,讲话的时候神情痞痞,把无赖两字直接糊脸上。

初中时,赵科的高中在谢宛宛回家的必经之路,那会儿他长得还行,冲撞老师的模样很酷,总能引得她偏过去多看一眼,不过从没想跟他搭话。

第一次正面对上赵科,就是在母亲下葬的那天。

她痴痴地靠在墓碑上呆了一下午,泪腺像是被堵塞了似的,一点儿也哭不出来。

约莫是上天可怜她,替她多下了些雨,充当眼泪。

小雨淅淅沥沥地扎在暴露在外面的皮肤,腿上的疼痛逐渐麻木。

沉重的两层眼皮自动盖下来,雨声仿佛是一首漫长的安魂曲,思绪腾飞着,越来越远,听得她开始犯困。

恍惚间,雨忽然停了,视线被缠上了一层暗色的帷幔,待她反应过来是人影时,一股刺鼻的烟味儿击挑起她朦胧的意识。

她五官扭曲地顺着牛仔裤腿往上看去。

一个穿着红色夹克的男生撑着把黑色的长柄伞,露出一排白牙,冲着她笑。

“小妹妹怎么睡这儿了?”赵科轻轻地踢了踢她的腿,手上捧了束菊花,“我差点以为我妈从底下爬出来了。”

她没说话,动作迟钝地把挡路的腿缩起来,牵扯到伤口时,不由自主地“嘶”了声。

赵科应是注意到了,走到隔壁的墓碑蹲下来撇了她一眼,接着默不作声地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抽出两根,一根放在面前的墓碑前,一根递到她眼皮子底下。

卷烟纸上留下斑驳的雨渍,她蒙圈片刻,摆摆手说:“我不会抽。”

“小孩抽什么抽?”赵科伸手把烟搁在她母亲的墓碑前,音色爽朗地说,“你妈今天刚入住是吧,这是乔迁礼,以后咱妈就是邻居了。”

他说出来的话很粗俗,却莫名有种小小年纪看破红尘的感觉,死人这件事在他眼里一点也不悲伤。

赵科把她拉进伞下,她没拒绝,两个人蹲在两块墓碑中间。

她继续听他在耳边瞎扯:“别哭丧着脸,不好看。我妈十年前就在这住下了,对这一带熟得很,我晚上给她托个梦让她多照顾点你妈妈,摆个满汉全席给她接风洗尘。”

“你妈是去地下享福的,让她放心地去吧。”

尘世间太苦,要是母亲在那边的世界真有人带她吃喝玩乐,也算是一种解脱。

谢宛宛抱着膝盖,哭笑不得:“你把我当白痴吗?”

赵科拍拍她的脑袋,吐出烟雾,感叹道:“妹妹啊,当白痴才快乐啊。”

吸了口二手烟的谢宛宛咳嗽了几下。

瞧他心大的模样,确实像个白痴。

后来是赵科把她背回家的。

一路上几乎都是男生在说话,他说他妈病死之前特意拖着病重的身子去给他买了把吉他,但是这把吉他被教导主任摔烂了。

他说他有烟瘾,目标是活到三十岁。

他说周三在live house跟着一群朋友玩乐队,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赵科的嘴好像一条没有缰绳的野马,东扯西扯拉都拉不住,什么都敢当家常便饭似的往外说。

谢宛宛静静地听着,仅在最后搭了话:“周三我得上学。”

其实她还是斟酌了一会儿,有点想去,又不敢去。

赵科愣了愣,托着她的腿往背上垫了垫:“啊,差点忘了你是隔壁附中的好学生了。”

他用了一种嘲讽的语气,掩盖住话里的失落。

紧接着后半段路,他的话就没这么多了。

谢宛宛想自己大概是冷场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上学不代表她可以肆无忌惮。

学校喜欢把学生根据成绩或者好学程度自动分为两类。于是出现了好与坏的对立面,使学生双方互相看不起。

“坏学生”骂“好学生”书呆子,“好学生”讽“坏学生”社会垃圾。

谢宛宛觉得这不公平,人性是复杂的,不能被非黑即白地定义。

所以,那会儿她真的单纯地认为赵科只是个不喜欢读书的好人,除了不好学外,他什么都很厉害。

赵科把她放在小区门口,背过身懒散地说:“好好中考,别让我在我学校看到你,我收保护费是双倍的。”

他招摇的红色夹克越走越远,是雨里惟一的一抹鲜艳。

看着男生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有些不舍。

本应该是生命中的过客,她却想着,能够再见面就好了。

谢宛宛翘着脚往前走了几步,叫住他:“赵科,我去,我想去看你的演出。”

和赵科的开始有多温馨,之后就有多闹心。

在之后的半年里,谢宛宛一个月会旷课两三次去看他的演出,有时候是live house,有时候是街边广场,有时候是人来人往的天桥。

他的乐队里除了一个是他的同学,另外几个都是已经走进社会的青年浪子,居无定所,没有固定的工作。

谢宛宛觉得当时自己可能是中毒了,认为那样的生活很酷,甚至出现了不上学混混日子也挺好的想法。

她对赵科有着迷之滤镜,莫名的崇拜。

她偷偷地写日记,偷偷去学唱赵科的歌,偷偷去打耳洞,赵科打几个她就打几个。

地下乐队完全不能赚钱,他们乐队里的主唱因为私事多次鸽了演出,赵科很生气,差点跟队友闹翻。

谢宛宛跑上去阻止他把酒瓶子抡起来,说:“我唱好不好?”

她现在还记得赵科当时听她唱完之后的表情。

一种像是挖到宝的模样,他从地上跳起来,第一次主动亲了她的脸,激动地说:“宛宛啊,你这副是老天赏饭的嗓子啊!”

借着她这幅嗓子,乐队小小赚了一笔钱。

他带她去打了耳骨洞,很高兴地说以后有人陪他带一对的耳钉了。

谢宛宛以为他们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她上高中,直到她上大学,然后赵科会对她表白。

谁知两个月后,地狱般的日子降临了。

学校里忽然谣言四起,说初三(一)班的谢宛宛在外援/交,隔壁职高有一半的男生都睡过她。

令她最恐惧的便是有传言说她以前是厕所里的弃婴,上过报纸。有人将那份久远的报纸翻了出来,塞进了她的抽屉。

因为她知道所有谣言里,只有这一条是真的,也只有这一条是她亲口告诉过赵科的。

谢宛宛立刻去职高见赵科,她想问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天台上,赵科和几个朋友在偷偷抽烟,谈笑风生。

她躲在门后听了个干干净净。

-“赵科,你那妞什么时候本垒啊?”

-“急什么?你想睡?”

-“想啊,又漂亮又嫩的,一看就是个处。”

-“想的美,我得把她哄住了,以后替我赚钱。”

谢宛宛不想听到更多污浊的词语,踹了门走了进去。

她面无表情地在他跟前站定,对他身边的人视而不见,冷道:“赵科。”

“宛宛,你怎么来了。”赵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被烟烫到了手指,甩着手说,“我们开玩笑呢,你别当真。”

谢宛宛把报纸扔过去,天台的风吹散了她的发丝,遮住阴寒的眸光:“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赵科弯腰捡起报纸,眉间微拧。

“这件事是不是你说出去的。”她的眼眶酸胀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含了芥末,整个鼻腔,难受得要命。

赵科似是心虚了,讲话断断续续地:“可能我喝多了,说过几次你的事吧......有什么问题吗......”

谢宛宛的眼泪是在他说到“几次”的时候流下来的,仅此一滴,从眼尾挤出,沿着脸庞滴落在风里。

耳朵被风吹得嗡嗡响,心中好像有什么彻彻底底地崩塌了。

“你去死吧,”她说,“请从我的世界圆润地滚出去。”

那阵妖风仿佛吹了三年,吹到了樱水的天台。

赵科瘦了,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卫衣,肩膀线垂在大臂中间,没有一点力量感,是那种干瘪的瘦,一拳能打死的瘦。他的下颚线明朗,肤色依旧是小麦色,耳朵上与她对应的耳骨洞上穿了只银色的耳骨环,带着点野性,更多的仍是无赖。

这时,李鑫刚好来了个电话,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诡异:“宛宛你带他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别欺负人家哈。”

谢宛宛满不在乎地把眼神撇开,转回去看彩霞洗洗眼。

赵科走到她身边,笑着说:“你好像长高了。”

落在谢宛宛耳朵里像是在讽刺自己当年那段白痴般的日子。

对这种男人付出过信任与感情,简直是耻辱。

谢宛宛不免觉得好笑,开口道:“我看你像个矮冬瓜。”

以前没觉得一米七五的男生矮,现在看着身边的男生驼着背跟她差不多。

“你以前嘴可没那么毒。”赵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事儿能不能翻篇?”

“哪件事?”谢宛宛明知故问,“我们很熟吗?”

修身的针织裙勾勒出窈窕的腰线,赵科的目光落在谢宛宛的侧脸上。

他以前就知道她会变得很漂亮,初中就是个美人胚子,长开了之后,只是抬眸眨眼,都美艳动人。

他愈发懊悔以前顽劣的自己,弄哭了她。

“谢宛宛,不管你记不记得,” 赵科本能地想去口袋里拿烟,手上动作一顿,忽而记起来三年前就戒了。

他把放回栏杆,神态郑重,声音稍嘶哑:“我都欠你一句抱歉。”

听到之后,心里异常平静,波澜不惊,一丁点儿水花都没有。

谢宛宛想,她大概老早就放下了,又或许对赵科从来没有过男女之间的喜欢。

时间真的能磨平很多东西,或许伤疤还在,但已经不痛了。

她可以宽恕他,也可以恨他,也可以无视他。

谢宛宛选择了第三种。

她转过身,把他当作陌生人似的,冷淡地说:“樱水规矩不多,平时不懂的问乐队的樊哥,他每天都来上班。”

赵科的笑肌逐渐抬高,似乎对她的搭理表示很愉快。

谢宛宛懒得跟他多说,带着一脸傻笑的男生把樱水工作区走了一边。

回到吧台的时候,赵科依在边上,崇拜地看着她:“宛宛,你真优秀,我听说你考上了堇华,你妈妈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她要了杯热水,头也不扭地说:“这还得谢谢你,让我高中三年心无旁骛地读书。”

幸好赵科的羊皮扒得早,不然还得被祸害几年。

赵科锲而不舍地想跟她多聊几句,在她唱歌的时候,特意占了吉他位给她伴奏。

中途休息,他殷勤地给她倒好了水,笑嘻嘻地说:“下班我请你吃夜宵?就我们以前常去的天桥烧烤。”

说起那家烧烤店,突然勾起了以前的回忆。

那天她来了例假,结束后想要早点回家。

赵科把她拖回烧烤摊,说:“别娇气,给飞哥敬个酒,以后靠他罩着我们了。”

飞哥是一个live house的老板,想请乐队去演出,赵科兴奋不已,逼着她喝了三杯冰可乐,给别人助兴。

那会儿她皮薄,不懂得如何拒绝,肚子痛了一晚上。

手中的杯子微微倾斜,谢宛宛抿了一口:“不去。”

在她重新上台前,赵科抓住了她的手腕说:“宛宛,能不能给一个我赔罪的机会,我保证以后不来烦你。”

“那吃完这餐后,你能离开樱水吗?”谢宛宛抽出手,双手抱臂,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睨他。

赵科的面部僵滞一下:“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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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月就要入冬,最近昼夜温差很大,晚上十一点后气温骤降。

电梯屏幕上的天气预报显示深夜温度10度,有风。

唐舒想起女生今天晚上只穿了一条薄裙子,果断抬起指背长按B1,橙色的光圈消失,他又叩了26层的按钮。

回家拿了件厚点的冲锋衣,上电梯的同时收到了谢宛宛的微信。

锃亮的铁皮上反射出唐舒低头看手机的模样,眉间一挤。

宛宛:【突然有点事,晚上要回学校。】

唐舒先按了B1,单手回道:【然后?】

宛宛:【你不用来接我啦~我自己回去。】

平时看她用波浪线像是在撒娇,今天看着特别没心没肺。

心底徒然升起一阵烦躁。

谢宛宛这些天放了他不少鸽子,真当他没脾气?

像是在赌气般,唐舒故意没回消息,晾着。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走出去,摁下保时捷跑车的钥匙。

今天晚上的天很干净,原本是打算带她去山上看星星。

唐舒握着方向盘想了想。

过了一会儿,地下室响起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辆黑色跑车急驰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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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气温十度,光在外面的腿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她把头发散下来,遮在脖颈上,心里安慰似的起到一些保暖效果。

在大楼地下等赵科拿车,谢宛宛跺着脚,时不时地打开手机看一眼。

唐舒的微信框停留在她的消息上,没有回复。

其实刚才她发出消息后,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一小会儿,接着变成了持续到现在的“唐舒”。

唐舒很少不回她消息,在这方面他有点强迫症,每进行一段对话,最后必须以他的聊天气泡结尾。

她能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有一天晚上,唐舒先说了晚安,她回复晚安后,唐舒又一模一样的来了句晚安。

由此可见,唐舒十有八九是有小情绪了。

虽然看不到脸,但是她明显感觉那一头传来了微弱的怒意。

他那张俊脸冷起来,比冬日的北海道凉快。

冷风吹得她直哆嗦,心情异常焦虑。

唐舒已经不爽了,要是他知道她晚上其实是跟其他男生去吃宵夜,会不会气得把她拉黑啊。

听说平常脾气好的人,突然震怒会很可怕。

谢宛宛不自觉得咬起了手指甲,纠结着要不要先跟唐舒坦白一下今晚发生了什么,打个预防针。

可赵科的事哪是一句话能讲清的,万一他想多了,以为是前男友怎么办?

写字楼下的全家关灯关门,赵科终于推着他的银色电瓶车过来了。

“宛宛,久等了。”他已经套上冬日骑行套装,厚厚的看上去很保暖,笑得很贱。

谢宛宛站在他身边,仿佛一个在夏天,一个在冬天。

赵科甚至完全没有给她外套穿的意思。

盯着他半晌,她的耐心正在快速流失,越来越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在墓地磕到头了才看上过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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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舒开车出去兜了一圈后,他想通了。

谢宛宛肯定是顾虑到他家离学校太远,来回太麻烦才拒绝他去接人。

这姑娘总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能自己做的事情一定自己动手。

之前谢宛宛给文艺部采购道具,他私底下想直接找人帮她把东西买了。

谢宛宛立刻扑上来,挂了他拨出去的电话:“别啊,这是我的任务,你掺合什么?你们公司手底下的人是要干大事的,怎么能随便叫过来给我使唤?以后要是给你落下个滥用职权的闲话怎么办?”

她倒是挺为他找想的。

如此一琢磨,唐舒心里舒服多了,打了方向盘拐弯往樱水。

半夜时分,他停在路边稍微等了一会儿。

五分钟后,他听到了谢宛宛的说话声,目光往十字路口一扫。

女生缩着身子走进他的视线,两条白皙修长的腿踏着小碎步晃来晃去,寒风吹乱她的长发,露出漂亮的脸蛋,她的目光往后撇。

一个穿着抗风衣的男人推着一辆小电瓶车的车头闯入他的眼底。

唐舒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那个男人骑在电瓶车上拍拍后座,像是在邀请女生上去。

当时唐舒偏头看好戏,想着她穿这么少坐电瓶车不得冻死,所以一定会拒绝那个男生的邀请。

谁知下一秒,谢宛宛背对着他,往后走,看样子是真的要坐上去。

唐舒沉着脸,猛地踩下油门飙过去。

谢宛宛被轰鸣声吓了一跳,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惊魂未定,有点呆楞。

不知道的,确实有点像捉奸。

她站着踉跄一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下车,把冲锋衣给她披上,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唐舒对后面的男人视而不见,垂眸对上她的视线,沉声问:

“你是打算坐我的保时捷,还是坐那辆寒酸的小毛驴?”

看到谢宛宛绕过他的电瓶车走向那辆拉风的黑色保时捷时,赵科的世界受到了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