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区外与楼下门诊部截然不同,廊灯二十四小时通明,瓷砖定期清理,崭亮干净。
这段路安详寂静。
透过病房外的方形视察窗,仿佛能看到空气中微茫飘荡着刺鼻消毒水,药水的酸涩,和排泄物的腥臊。
玻璃上浅浅倒影出一双波澜无惊的眼睛,脂粉遮盖住了她的脸色,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谢宛宛只是冷淡地盯着在病床上躺着的男人。
干瘪,看不清样貌,嘴里插着管,白色的被子里延伸出纵横交贯的导线连接一台心电图机,屏幕上的波纹反复跳跃,是人还活着的唯一信号。
民警叹了口气:“你爸养你不容易,父女间的深仇大恨,最后总得化解。等他醒了,你们好好说说话,别撇在医院,不管是不是亲生的,养过你就有恩。”
“弟弟又上学又要给爸爸治病,压力大了难免心急乱投医,我们回所里一定帮你好好教育他,立案的事情已经和对方确认过了,他们不报案。”
“你是姐姐......”
她是姐姐,理所应当地承担起责任。
如果今天她不来,就会变成一个绝情的人。
大致是这个意思。
“警官,这里我来接手,您回所吧。”谢宛宛眼里依旧是冷邦邦的,“谢谢您多日对谢家的帮助,给您添麻烦了。”
听到她这么说,民警的表情松了松,好像终于化解了一桩糟心事。
“不用不用,我们该做的。”
民警也是人,提供的是人道主义救助,不代表会一条龙服务到底帮别人家的医疗费都付了。
谢宛宛配合地在出警单上签字,送走人后,她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给唐舒打了个电话。
接通提示音只响了一次,那头就接起电话,男人的声音一贯稳重。
“怎么样?”
她突然不知道该回什么,停顿了会儿说:“抱歉,我爸爸——”
唐舒打断她:“我问的是你怎么样了?能冷静说话了吗?”
“......能。”谢宛宛吐了一口浊气,“抱歉,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下午,她断然拦住想一起来医院的唐舒。
“你管好你家的,我管好我家的。”
实验室里,他不顾在场人的眼光,拽住她的胳膊: “你在矫情什么?”
不是作,是她想要保住最后一张遮羞布。
一根一根把手臂上的手指掰开,如果唐舒洞察力强的话,应该会看出她眸底的乞求,“别跟来,让我自己解决这件事。”
他们只是普通的男女朋友,互相寻的是乐子,没有到能干涉对方家庭的地步。
她就没有直截了当地问过唐舒,他家里人对她的看法。
国庆长假结束,唐舒有意地避开她接电话,特别是深夜凌晨,总能听到他在卧室阳台和人起争执,从纽约回来后次数愈发频繁。
有谁会在凌晨给他打电话,过得肯定不是中川时间。
唐舒有晨跑的习惯,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
那天清早,她被浴室的水声吵醒,见人不在身边,便悄悄拿过手机看了眼。
总归是有点好奇的。
于是看到了,来自张倩萍的十个红字未接来电。
触目惊心。
谢宛宛忽然觉得,唐舒在阳台上对别人冷嘲热讽,都是因为她。
往上睡了些,让被子压在身上不会感到那么沉重。
脖子垫在枕芯,大脑愈发清醒。
她闭上眼睛思考着,在选择让这段关系开始的最初,是不希望他太把自己放心上的。
纵使有多不甘心,随着时间推移,现实依旧会压垮她,导致两败俱伤。
唐舒应该比她更清楚。
浴室的移门被拉开,唐舒向床边走来。
沐浴液清新的味道散在鼻尖,床垫陷下去,听到一声轻笑。
他温热的指腹在她的额头上轻抚:“梦到什么了?还皱眉呢。”
那天早上,她装作被吵醒的样子,嘟囔着不满翻了个身,把他的关心抛在脑后。
在这段关系里,唐舒若深入靠近她的生活,她会感到不自在。
是自卑吗?
也许吧。
她果然还是不想把伤疤打开给别人看。
从懂事起,便认为世界充满恶意,没人能得到通往她心上的门票。
在搭警车前,谢宛宛情绪不受控地对唐舒吼了一句:“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青天白日,她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苍松般的身影渐行渐远。
现在想起来那张表情,谢宛宛心底有一丝难过,自嘲道:“唐舒,警察叔叔就差明着骂我不孝了。”
“你看看你的脑门,是不是写了不知好歹四个字。”
谢宛宛在脑门上比划了几下,“我量过了,脑门不够宽,写不下。”
“现在有心情跟我开玩笑了?”唐舒讥诮,“谢宛宛,我是你的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是挺过分的,所以谢宛宛打算在电话里与他说清楚:“唐舒,我没有要求你做过什么,感谢你至今对我所有的包容和付出,但这一次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我家里的事情。”
“有句话我很喜欢,距离产生美。”
她觉得自己已经把态度摆在台面上说了。
长久的沉默,隐隐听到男人的鼻息正在变重。
从小小的听筒里渗出来,冰屑冻进她的鼓膜。
“原来宛宛想跟我谈的是那种恋爱。”
她忍着寒意,迫使调子与往常相同:“你最近挺忙,我不打扰了。今天不一定能脱开身去你那儿,早点休息。”
“谢宛宛,真有种。”
话音刚落,唐舒挂断电话。
谢宛宛保持手机贴耳朵的姿势一动不动。
电梯声“叮”得响起,楼道推进一张病床,上面躺着个小女孩,身上也插着管,周围穿着便服的是应该是父母和爷爷奶奶,他们一行人跟着护士把车推进了她面前的病房。
不知过了多久换药的护士从里面进去又出来,叫了她。
“谢汉林家属,这瓶水挂得快,你去里面陪床盯着点哈。”
谢宛宛终于起身,走了进去。
病房里没有想象中难闻的气味。小孩的床靠窗,一家人在床边围成一圈,默契地低头看着孩子。
鬓角微白的中年男子打破沉寂:“小宝挺过来了。”
他身边的女人忽然捂住嘴,流下了眼泪,欲言又止地埋进男人的肩头。
他们的感情一定很深吧。
同样是亲人重病,她的情感神经麻木不仁,眼眶都不带红一下。
四周的空气有些压抑。
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笑了笑:“你是谢大哥的女儿吧!”
谢宛宛一怔,迟疑地点了点头。
“哎哟,谢大哥总算是盼到女儿过来了,”男人嘴里的人仿佛跟她不在一个时空,“他化疗前说自己女儿有出息,考上国外的学校,努力要活到过年再看你一眼。”
睁眼说大话。
谢宛宛勉强地搭了话:“是嘛......”
他怀里的女人收拾好了情绪,拉了拉身上的红毛衣,走到床柜,给她递过来一只苹果,有意无意地劝说:“小姑娘是不是平时不着家?以后多来看看你爸爸,再忙也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医院,多可怜啊。”
“他可怜......”
谢宛宛有些茫然,抓住苹果,偏头看向病恹恹的男人。
骨瘦嶙峋得分辨不出原来的样貌,像是盖在骨头的一张皮。
依稀记得临走前,谢汉林仍是微胖的样子,有一点儿啤酒肚。最喜欢穿一件黑色的POLO衫,那是他衣柜里最贵质量最好的一件衣服,夏天开货车他就喜欢穿这件。和朋友出去喝酒也是这件,在楼下下棋也是这件,喝醉了后揪着她的辫子骂人也是这件,拿衣架抽在她母亲身上也是这件。
记忆里他的形象永远都是蛮不讲理,大男子主义,偏激,自以为是的这么一个人。
他好面子,听到小区里在传她的流言恶语,立即不分青红皂白的拽着她的头发,让她跪在阳台上听训。
他嗓门大,整幢楼都能听见他高亢激情的怒骂声。
“孩子他妈,你看你捡回来一白眼狼儿!别再给她钱了,学什么学!我本来养我儿子就够了!现在还要给你挣学费!我让你乖乖在家待着怎么了!还学会顶嘴了!”
“臭丫头!你是不是跟那群不三不四的社会垃圾鬼混去了!谢家的脸被你这个外人丢光了!”
“我买的茅台就是你砸烂的!还想污蔑你弟弟!不要脸!你亲妈把你扔了就不是东西,没想到你还是沾点你亲妈的基因!坏事做尽!”
“赔钱货!就是个赔钱货!”
她在这样的环境成长,唯一支撑她在谢家活下去的是谢母田霞。
说来也是神奇,谢汉林这种莽夫居然能娶到田霞这样贤淑的老婆。
母亲最早的时候是给有钱人家做家政阿姨,听说收入不错,攒下了许多钱,愿意拿出来培养她上兴趣班,对她像亲生的一样,谢淮有的,她一定也不缺。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一天被那户人家开除了,她变得节俭起来。可是谢汉林染赌博上瘾把家里的积蓄花了一大半。
母亲出意外的那天,她陪着她去找谢汉林。
那个漆黑的,下着小雨的夜晚,谢宛宛永远忘不了。
谢汉林又偷了钱出去赌了,看田霞忧心忡忡,她走过去,握住布满细纹的手:“妈,我们去找他吧,不然你今晚也睡不着,对吗?”
田霞点了点头,安顿好谢淮,便带着她出门。
母亲牵着她走在人烟稀少的人行横道上,雨下的不大,他们撑着一把黑伞。
灯上绿色的小人跳了两次,她急忙小跑起来,回过头喊着:“妈,快点儿——”
“当心!”
不等她的反应,田霞猛地迎面冲来把她推进绿化带,紧接着巨大的碰撞声在耳边响起。
手臂很痛,钻心的疼,手掌上被树枝划出一道道伤痕,她呆愣地坐在灌木丛里,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一辆深蓝色跑车撞出十米。
她愣愣地把视线挪向肇事者车窗,里面是一张女人侧脸,戴着墨镜,她迅速看了她一眼,跑车再次启动,扬长而去。
田霞当晚被判定脑死亡,姗姗来迟的谢汉林选择了放弃治疗。
这个选择她能理解,但是她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事故判定书上的肇事者是个男人。
眼看谢汉林即将在事故认定书上签名,多日没有讲话的她冲上去撕扯他拿笔的右手,喊着:“女的!爸!我看到了开车是个女的!!肇事逃逸的是个女人!头发是长的!”
“别吵!”谢汉林一把将她推到地上,簌簌落笔。
一旁的谢淮被吓着了,痛哭流涕,好像把她的眼泪也一起流出来似的。
吵死了。
母亲下葬后,她开始变得叛逆,时常不在家,她和赵科游荡在外,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仿佛是一只迷路的羔羊。
和谢汉林彻底闹掰是在去年过年。
她回到家,发现家里多了很多昂贵的摆件,谢汉林甚至买了一辆新车。
一辆落地六十万的车。
那天晚上,她刻意很晚才回去,因为谢汉林通常晚上才出门参加赌局。
人还没走上楼,她已经在下面听到谢汉林带着醉意讲电话,口气猖獗。
“我们家霞儿惨呐,被我姑娘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脑死亡了,神仙也救不了她......”
“既然对方愿意补偿两百万,我觉得挺诚恳的,就这样吧。”
“我也能随孩子妈的遗愿把两个小孩带大,再说了,我姑娘那儿以后还能收个彩礼钱呢......”
“把她送给老李家儿子?不可能,我姑娘长得好看以后一定能钓个贵的,多钓几个也行,不枉我养她十八年哈哈哈哈......”
谢宛宛站在楼梯口,指甲刺入红漆里,她静静地望着楼台一边的白墙。
影子张牙舞爪的贴在墙上,像是被熨斗熨烫过似的,直长,单薄。
脆弱到踩一脚就能踏碎。
脑海里的身形可太眼熟了。
哦对了。
谢宛宛垂眸望着病床上插着管的男人。
就跟现在一样,她想。
绿色的氧气瓶里咕噜咕噜冒着泡,一条长长的管道露在外面,连接着氧气罩。
肺癌离开氧气会如何?
脑子里闪出这个问题时,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碰到嘴上的塑料片,上面覆着水汽,能听到沉重卖力的呼吸声。
他在努力呼吸,她却轻易能让他断气。
慢慢的掌心清凉,一同碰到了氧气罩。
脑海里是黑色的,耳畔回荡着污浊不堪的话。
紧接着她看到了,母亲躺在雨夜里血流成河的尸体——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皮肤火辣辣得疼,谢宛宛倏地清醒过来。
他狠狠抓住了她的手腕,指节分明的手宛如镶嵌在了上面,指缝处露出她雪白的肌肤。
她重新开始呼吸。
谢宛宛抬眸,眼底恢复了一些光泽。
冷涩的烟味儿混在他身上的香水里,飘了过来,驱散脑海的阴霾。
唐舒慢慢松下手劲,如往常般把她的手牵进大衣口袋里:“小手又这么凉,来例假了?”
这天,他告诉她:
善与恶仅在一念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