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1 / 1)

心动间奏 荆盼 2039 字 2023-05-30

谢宛宛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护士火急火燎地告诉她谢汉林进抢救室了。

彼时,她从大床上翻身而起:“他敢拔管?!”

谢汉林的治疗方案敲定后,她只负责出钱,至今不去探望过他一次。

现在他想自杀,她首先是不信的,但这么一折腾,就不得不去趟医院。

早上七点,谢宛宛离开秦家。

出租车里的温度与室外差不多,司机在她上车后才舍得打开热空调。

谢宛宛拢了拢大衣,领子残留着淡淡的酒味,滑过鼻间,一阵一阵地头疼脑胀,是宿醉的症状。昨夜喝了不少酒,鸡尾酒在胃袋里开会。索性她酒品还行,不至于断片失态,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秦婳家。

临走时,秦婳还浸在梦乡里,她不好意思喊醒她,于是在床头柜留了纸条,依着昨夜模糊的记忆走到了小区门口。

出租车开上高速,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谢宛宛往中间挪了挪,拿出手机。

屏幕右上方的电量仅剩百分之五,她抬头问司机借充电器。

司机大叔打了个哈欠,甩来一条数据线,打在透明隔板上:“我只有这种哦。”

她缩回伸向前排的手,靠向椅背:“那算了,谢谢叔叔。”

得,型号匹配失败,今天要被迫失去手机一日。

仔细想了一圈关机前紧急需要交待的事,响起消息提示音。

是匿名短讯,尾号四位她认得。

【他已回国。】

谢宛宛盯着这行字打愣,喃喃向司机问了声:“叔叔,今天几号?”

司机大叔诧异地说:“十号啊小姑娘。”

居然十号了,见张倩萍的事情仿佛还在昨日。

汽车拐弯,窗外的光悄悄移位,在阴处抓住她的衣角。

日夜交替,太阳反复升起,该来的总会来,但愿能和平解决一切。

她果然很讨厌麻烦的事。

司机大叔见她不语,担心地问:“小姑娘,我看你糊里糊涂的,医院的事急不急,叔叔可以闯红灯送你过去。”

“没事,您慢慢开。”

她删掉消息,指尖轻触主屏幕的微信符号。

列表第一页排列着未读信息,落在她眼里却只有“唐舒”二字。

踌躇着,电量掉到了百分之四,车辆遇到减速带,车体带着她的身体上下颠簸,像是被命运牵着鼻子走似的,手指滑进唐舒的对话框。

宛宛:【小孩子才过生日,别回来。】

消息停留在凌晨三点半,是她睡觉睡到一半醒来,迷迷糊糊发出去的。

她给他了延长保质期的机会,他怎么还是回来了呢。

就因为今天是她身份证上的生日?

从不过生日这句是真话。

身份证上的日子只是谢家收留她的日期,不是什么所谓的生日。

来人间历劫的日子有什么好庆祝的。

但是男人好像把她的话当做女友闹变扭时说的反话,控诉他作为男友居然不回来陪她。

他很好,他真的很好,只是她不能再接受这份贴心。

他纵容她借酒劲儿说那些很重的话,结束时不忘安抚几句让她早点回家,将温柔倾泻于她。

-“宛宛,等我回去再说好吗?”

-“嗯。”

他回来了,她能感受到他归心似箭。

汽车驶入大桥,谢宛宛打开窗,向着灌进来的冷风,做了一次深呼吸。

眼眶中的情绪仿佛被蔓延开的冷意冻住,趋于平静。

“叔叔,麻烦换一下目的地。”谢宛宛将手机关机,“去城郊墓地。”

“啊?”司机踩了脚刹车,转过头神情惋惜,“小姑娘,节哀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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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四点,唐舒敲响秦家大门。

他连夜调动家里的私人飞机马不停蹄地回到中川。

谢宛宛阴晴不定的状态让他十分担心。

秦婳开门,面露诧异:“师哥,你怎么来了?”

“谢宛宛呢?”唐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抬手抓住门框往外拉,视线瞟进屋内,秦家保姆端着餐盘路过,里面冷冷清清。

她不在。

从下飞机开始,谢宛宛的电话处于关机状态。

秦婳挡在门前,有点蒙:“她早上走得匆忙,没和我交代去哪,你——?”

她的话才讲了一半,忽然空降中川的男人转过身离去,高大的背影匿进绿藤支架,快步走到头,跨进黑色的商务车扬长而去。

什么情况?一个大早上不声不响地跑了,一个讲话没头没尾地撇下她走了。

秦婳傻了眼,略感不妙,马上给谢宛宛拨了电话,是意料之外的关机。

唐舒很少露出那种火急火燎的面孔,秦婳不由地忧心起来。

她在玄走了三个来回,点开了赵科的微信。

秦婳:【赵科怎么办...】

赵科:【?】

秦婳:【宛宛好像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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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的天空,深得格外寂静,少云,未正式入夜,月亮迫不及待地出现了。

城郊墓地里,当日来扫墓祭拜的人陆续离开。

成排墓碑的最远处,消瘦的身影伫立许久,身上披着素色大衣,在光影中静如止水。

这个姑娘张大妈认得,每年年初会带着蛋糕和鲜花来祭拜,一待就是一天。

大概又是个可怜的孩子,张大妈想。

“姑娘,还没回去呀,再晚点这儿的路灯全关了咯,你早点回去,冷!”张大妈从随身工具包里取出一只便携式手电筒递过去,“拿着,最迟七点啊,不能太晚,影响他们休息。”

谢宛宛转身,认出是墓地里夜巡的阿姨,她伸手接过手电筒道了谢。

几分钟后,这片墓地只剩下她。

干净的大理石上贴着田霞的遗照,她笑得温柔亲和,穿着她最喜欢的粉色衬衣。

谢宛宛记得十岁生日那年,陪田霞照了这张照片。

起初她很反感过生日,田霞却对此充满热情,带着她吃蛋糕,拍照,不让谢淮抢着吹蜡烛。

有一天,她抱着田霞送的文具礼盒:“妈,其实你不用破费,这又不是我真的生日。”

田霞挂掉灶台的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抱住她,拍着她的背:“你这孩子,乱想什么!不是妈在给你过生日,是你在给妈过纪念日,十年前的今天,是妈妈的幸运日,找到了降临在人间的小天使,把她接回家。以后啊,你也要找个会像妈一样给你过纪念日的人,说明他很在乎你。”

谢宛宛蹲下来,打火机的光在瞳孔中摇曳,她轻轻吹了吹:“妈,幸运日快乐。”

光灭了,她的声音混进风里:“世界上最在意这天的你走了,我以为这日子就和我无关了......”

“什么日子和你无关了?”

就在这时,一声吊儿郎当的声音格格不入地传进耳畔。

谢宛宛头也不抬地说:“你来这儿做什么,你妈妈的忌日还没到吧。”

她看向隔壁挨着的墓碑,赵科的马丁靴闯入眼帘,他俯身用袖口在他母亲的碑上擦了擦,蹲下来:“秦婳说你不见了,我想了想唐舒不知道的地方,大概只有这里了。”

“你告诉他我在这儿?”谢宛宛平淡地问。

赵科的手伸进口袋:“我和他不熟,和你熟。”

谢宛宛以为他准备抽烟,制止道:“现在墓地禁烟了。”

“切。”赵科不屑地哼了声,“都说我戒烟了,能不能信任我点儿。”

他掏出一颗糖扔给她:“来这儿做什么?”

她接住糖果愣了下,随即把糖握进掌心:“问问我妈,该不该管谢汉林。”

“谢叔叔啊,其实还行。”赵科清了清嗓子,咬碎嘴里的糖果,停顿了许久。

谢宛宛的目光挪向他,皱着眉:“有话快说,别跟头树懒似的,半天放不出一个屁。”

赵科伸出鞋头在她脚踝处轻踹一下: “谢宛宛,你双标吧,和我讲话粗鲁,和唐舒讲话就好声好气的,凭什么啊!”

“你和他比?自取其辱。”谢宛宛自己都没感觉到提到唐舒时,她下意识露出的小骄傲。

“行行行,他什么都好……唉,我说正事儿了啊,你听着。” 赵科盘腿坐下,叹了口气,“我俩组乐队的那会儿,谢汉林来我家小区堵过我,一边骂一边塞了两百块钱让我带你去吃顿好的,然后我带你去吃了顿比萨,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天你还挤兑我说什么铁公鸡终于拔毛了......”

谢宛宛哑然,她无法想象出那是谢汉林会做的事。

夜幕星河,她片刻迷失自我。

后来的十分钟,赵科说的事情好像离她很远,又很近。

他说谢汉林偷偷去看过一次她的演出,他说因为不良谣传的事情谢汉林曾经去赵家揍过他,这也是之后他不敢联系她的原因。

赵科的手不安分地在眼前比划着:“你爸是真的凶残,那天早上我去你家想找你道歉,都躲在草丛了,还是被你爹发现了,他玩偷袭你晓得吗?轮着把扫帚从后面往我脑壳上打。”

怎么可能,这些和她印象里的谢汉林完全不一样。

他是谁?他怎么能叫谢汉林!

谢汉林应该每日骂她,罚她,不给她好脸色,怎会有赵科嘴里类似于父爱的东西?

心乱如麻,千疮百孔的心脏上爬进了蚂蚁似的,难受得她想发怒。

“够了!”谢宛宛打断赵科的话,垂下头,看不清表情。

她直立起来,掌心的糖果嵌入皮肤,略疼。

塑料包装纸发出轻轻的,挤压摩擦的声音,拳头越握越紧。

“你想表达什么?”谢宛宛闷沉沉地说,“默默无闻的父爱?他以为背着我做了这些事,我就能原谅他伤害我的一切?太可笑了!”

“这算哪门子的父爱!在我心里戳一个洞,再撒点药,再继续戳,继续撒,这个洞永远不会好,它只会坏死!腐烂!他在折磨我!他压根儿不把我当他的小孩!”

“赵科,为什么啊…..”

谢宛宛的脑海里浮现出谢汉林在病床上的样子,衰老,枯瘦,奄奄一息。

他要上黄泉了,她巴不得拍手叫好。

可是为什么,人快死了,她开始想起他对她的好。那些回忆像是鸡蛋里挑出来的骨头,细细嗦一嗦,发现是香的,这一点独特的香忽然变得记忆犹新。

这时,她想起了有人对她说:“人都有善恶两面,它们泾渭不分。”

她想见唐舒。

这个想法突然从脑海里蹦出来的同时,她已经掏出了手机。

长按开机键,屏幕上显示着百分之一的电量。

一连上网络,消息提示框鱼贯而出,噼里啪啦隔着玻璃打架。

唐舒给她打了好多电话。

在回拨时,她犹豫了几秒,特殊的匿名短信提醒音响了起来,上方跳出一行没有温度的字眼。

【望谢小姐遵守我们的承诺,我已安顿好你的父亲。】

“……”

屏幕刷得暗了下去,彻底没电。

赵科感觉到一丝诡异,“喂,怎么了?”

女人像石像般站在面前,静得连发丝都不会晃动。

随着手机光的消失,谢宛宛在黑暗中仰起头,声音没有起伏:“赵科,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赵科:“什么?”

谢宛宛对他张开手:“背我回家,像以前一样。”

赵科并不会体贴到全程背她回去,驮着她到坡下,用小电驴载她回家。

郊区的路灯光偏暗,时而有时而无,来往车辆稀稀散散。

可他们被神仙眷顾似的,亮堂地开出了这条公路。

后面有辆黑色迈巴赫,打着近光灯,安静地跟着。

谢宛宛的头靠在赵科的肩膀上,一路静默,却如芒在背。

他的目光不曾离开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