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宛宛去赴了勃利酒业少东家的饭局。
保姆车停在小竹林外的室外停车场。
葱郁灌木间,桃花,海棠竞相开放,围绕着青石板路在上方形成华丽的甬道。暮色降临半途,天空绕着太阳晕开渐变的橘色。
春风轻盈地舞动,树上的花纷纷下落,像带着香味的雪。脚下有花的影子,她拢了拢披肩,稍稍昂首,望着树林与苍穹之间欧式红砖房的一角。
离中川以南三十多公里的郊外,只招待有钱人的欧式林间酒店。
谢宛宛喜欢清闲自在的生活,比起工作,她更愿意来这里的酒店度假,吃吃茶,写写歌。
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她还是乐观地拿出手机以甬道为背景找了张自拍。
今天化妆助理给她画了个清纯淡雅的春日妆,传给赵科发条微博,和粉丝们打声招呼,完成这个月的发博kpi。
慕辰在管理艺人社交账号这方面有严格的审核制度,她进了新东家的门就失去了发微博的权利。
谢宛宛慢悠悠地在小径上晃荡,拖延会面的时间。因为一旦走进红砖房的门,两三个小时的饭局她都得端着。
离平总的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逛逛吧。
赵科在保姆车上一定也很闲,不到两分钟,就帮她更新了微博。
她好奇地登上小号偷窥自己的微博。
赵科写的文案一如既往地土嗨:【我和春天有个约会,想你了~#电视剧霓虹隧道##晚风阵阵#】
霓虹隧道是一部慕辰投资的民国言情电视剧,下个月上星,同名主题曲是她唱的,也是她人生第一首OST。
她边走边刷评论,欣赏粉丝给她吹的彩虹屁。
盆姐头子:【啊啊啊啊我的宝藏女神发博了!顺便问一句霓虹隧道的OST什么时候公布?】
盆姐2号:【宛宛宝贝么么么么么,漂亮这词我已经说累了,请问什么时候营业?】
盆姐3号:【宝贝,距离上一次发专已经400天了,慕辰行不行,不行咱众筹出吧。】
......
准确来说,“盆”是她粉丝们的名字,这几位自称为姐的是她最早期忠实粉丝,看话风都是可爱的姑娘。
当然,她是有男粉的,自称盆哥。
谢宛宛继续往下刷评论,手指忽然顿在一处。
宛妹妹唯一指定盆哥:【嗯.....女神你背景后面有个男人...你不会是在暗示恋爱中吧?】
才皱眉的功夫,这条评论底下像是锅里的爆米花似得层层蹦起,聚集一堆“列文虎克·盆”。
宛宛我脑婆:【救命,你该去实验室上班,显微镜得给你让路。】
钱和宛宛我都要:【啊啊啊啊指路小路尽头左侧灌木丛,阴影有些深,但那双西装腿一定是个男人。】
盆姐81号:【不行啊老婆!你在事业上升期千万不要搞对象啊!】
盆姐头子:【宝贝记得看下评论区澄清哦。】
盆哥永相随:【不会吧,我追冷门美女歌手还要塌房?】
......
叽里呱啦地在扯什么?
谢宛宛停住脚步,查看照片,举着手机放大再放大。
与现实一模一样的甬道小径跨越次元般相接,灌木丛阴影处的那双腿现在挪到了花道出口中央,笔直修长。
从手机屏幕上收回的视线兀地锁死在了甬道的尽头,树影斜照着割开她墨绿色的长裙,岿然不动的背影仿佛融于风景。
远处的喷泉池旁,此刻走出两个男人,一位是节目赞助商勃利酒业的少东家平海为,身材微胖,竖着大背头,西装式背带裤让他看上去有点油腻。
平海为偏头时发现了她,举起手打招呼:“谢小姐,这儿!”
谢宛宛咽咽口水,不由地加快脚步,迎上前。
唐舒听到“谢”字时,抽出了口袋里的手,循着平海为的视线往后瞧。
女人穿着复古墨绿色的长裙,在花团锦簇中翩翩走来,简约大方A字裙摆在晚霞下泛着柔光,显得她腰肢柔弱,像娇花的茎干,不着力,能够让人盈盈一握,肩上披肩的流苏摇曳,妆容温和精致的脸上表情有丝无措,像是不小心误入人间的仙子。
黑发掩盖住多年前的张扬,仿佛在警醒他,那一头栗色卷发已然成为过去式。
但,她倾唇甜笑时,依旧能感受到当年精怪的影子。
不一会儿,谢宛宛在他们面前站定,睇了眼他才对平海为开口道:“平总,我来得是不是不巧?”
平海为摇摇头说没事,拉着她的胳膊向唐舒介绍道:“这位是谢宛宛,我们公司赞助的电台节目的主持人,小姑娘嚷嚷着要来赏花,我就让她来见见世面。”
商业饭局流行找小明星撑场子,说好听点是交朋友一起吃饭热闹热闹,难听点就是供甲方娱乐娱乐。平海为的应酬计划完全照搬老一辈模式,吃饭,喝酒,夜场KTV,原本还愁花多少钱请什么价位的小明星,电台直播事故给他省了一笔钱。
刚才谢宛宛几步路散发的纯情氛围深深印在平海为的眼里,他越来越觉得这钱省得值当,趁机捏了捏谢宛宛嫩滑的手臂。
天然氧气型美女,此等绝色,是个男的都喜欢吧?
听了平总杜撰的由头,谢宛宛眼角抽了抽,但还是忍下这口气。
平海为又向她介绍了唐舒。
“这位是小唐总。”
“嗯,”眼皮上的所有化妆品在此刻忽然有了重量,抬起时特别沉重,“小唐总好。”
她故意唤得低柔,眼神扮出丝渴求。
但愿唐舒还和以前一样吃她这套。
男人穿着黑外套,立在眼前矜贵凛冽,他把另一手也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黑眸觑下来,一双秀长三白眼显得疏离又狡黠。
默声的一秒里,两人的目光无数次交锋。
胸口的手慢慢抓紧披肩,谢宛宛盯着唐舒面部微表情,试图读出点什么。
深邃的眸底好似隐藏着神秘,浑然天成的下颚线在背光下尤为清晰,晚风吹动暮色,男人肩头的光微微浮动。
他的手臂从视线中缓缓抬起,银色腕表上的数字逐渐清晰。
顷刻,鼻尖闻到清冽的木质香,银色纽扣在余光里反射出一道微弱的白线。
脖颈瞬凉,他轻轻拨开她左侧的头发。
耳畔满是他散惰的腔调:“我们谢小姐是刚化成人的花精吗?”
半分打趣,半分温柔。
谢宛宛眯了眯左眼,不明所以地看着唐舒从她耳垂后的头发里摘出一片桃花花瓣,在她眼前晃了晃。
他的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捧起她的右手腕,富有掌控力地拉出去,把花瓣放在她的掌心:“收好,可以留作纪念。”
谢宛宛握住花瓣,懵了懵,后知后觉地发现唐舒好像是在帮她挣脱开平海为的咸猪手。
“谢谢。”
被他指骨蹭到的皮肤略痒,她知道自己的耳朵指定沦陷在红晕里了,不然怎么会听到男人绵绵的轻笑声。
语毕,平海为热情地招待唐舒进酒店。
瞧着颀长的身姿走在前面,谢宛宛恍神想起以前的日子,他也是如此待她,温柔贴心,一丝不苟。
这种胸口柔软的感觉只是短暂地持续,她想到隔在两人之间的万重山,连绵不绝,完全没有跨越的可能。
垂在裙摆侧的手忽而张开,花瓣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地,混进晚风。
——
饭局里只有他们三人,平海为恭维唐舒地意思很明确,想要他帮忙让公司在欧洲上市。
平海为本想让谢宛宛陪唐舒喝几杯,可他还没开这个口,唐舒在饭局前婉拒了侍者端上来的珍贵红酒。
唐舒说他今天是开车来的,以茶代酒。
谢宛宛马上把嘴里的波龙痛快咽下,又夹了块鲍鱼犒劳自己的胃。
他们谈他们的,她吃她的。
悠哉悠哉,岂不畅快?
要是每次陪金主爸爸吃饭都是如此清闲,她绝对上赶着去吃。
大概是她干饭太认真,没注意到平海为出去接电话。
碗里多了只剥好的虾。
谢宛宛抬头,看到唐舒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问她:“最近过得好吗?”
男人的侧脸清隽,眼尾狭长,嘴角幅度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疏离。
谢宛宛意识到他人前对她客气的模样是装的。
碗里的虾是国王施舍给庶民的食物,食不甘味。
随之谢宛宛的语气古怪:“凑合,唐夫人的钱还没花完呢。”
空气意料之中地停滞。
视线里唐舒周身散发出昏暗的气场,落筷的动作优雅,却掷桌有音。
谢宛宛不想同他多说,理所当然地继续吃菜,筷子频繁戳在陶瓷底,发出刺耳的声音。
偌大的包厢内,木窗开着,风带着花香与青草气息吹进来,簌簌作响,两人仿若隔世。
不知何时,水晶灯下人形移动,桌上的转盘冷不防地被人截停,宽大的手按住了她拿筷的手。
唐舒的指节根根嵌入她的手腕。
谢宛宛反射弧未到,被教训了一脸。
“这就是你想过得日子?搜索引擎浏览量最高的稿件里找不到自己写的歌,赶着乱七八糟的通告,和圈里大多艺人一样为了资源来不喜欢的酒局陪喝陪笑。”唐舒的话里溢出怒气外加嘲讽,“以前不爽了会立马踹回去,现在连动都不敢动。”
“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谢宛宛不去看他的眼睛,置若罔闻。
她把手抽出来,垂眸看不清神情: “我只知道现在摸一下手省违约金,换节目一个安宁,团队里的人少做点失业的噩梦,总的来说无伤大雅。”
转盘玻璃面照出唐舒一身精英人士的打扮,谢宛宛说:“小唐总通常是被巴结的那一位,不像我需要去讨好能给我好处的人。”
她在余光里看到唐舒收回了手,掂起茶杯我在手中打转:“巴结好我的话,平总许诺给你什么?赞助?代言?拨款?”
谢宛宛老实说:“省下二十万违约金。”
“那就是说现在我只值二十万了?”唐舒的鼻腔发出冷漠的哼笑,自嘲,“从五百万降到二十万,不错,在谢宛宛眼里唐舒越来越不值钱了。”
“你认为你很幽默吗?”谢宛宛抑不住火气,抬起头瞪过去,“打电台电话捉弄我的是谁?”
要不是他的电话,她也不至于卑躬屈膝地来这儿。
这话令唐舒展了眉,对上谢宛宛的目光,抿了口茶,才回应:“这么说,你知道那是我。”
他的眸底浮出淡淡情绪,放下杯子,动作略懒地把左手搁在她的椅背上,右手拉松领带。
空间一下子被缩小,谢宛宛小心呼吸着,感到男人的荷尔蒙正在源源不断传过来,附着在她的胸口。
唐舒继续道:“宛宛真有趣,嘴上说以前的事不记得了,可却能隔着话筒辨别出前男友的声音。”
他伏下身帮她擦了擦嘴角,暗味道:“其实忘不掉我?”
谢宛宛靠着凳子不动,双手抱胸,翻了个白眼:“小唐总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唐舒依旧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费城那夜呢,这条比较新鲜,要不要我替你回忆回忆?”
谢宛宛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进行太多的讨论,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左胸,微酸的下面是跳动的心脏。
女人扇起细长的睫毛,杏圆眼的眼角是粉紫色的眼线,近看妩媚动人:“寻常都市男女走肾而已,难道您没有找几个人解决过生理需求?”
唐舒顿默半秒,轻而易举地包住她使力推他的手指,在指尖轻轻一吻,半敛眼帘:“我有没有滥交这事儿,你不是已经去医院确认了吗?”
谢宛宛大喘两口气,发笑:“有意思吗?调查我。”
“有意思,真有意思。”唐舒清朗地笑了声,而后半句好像是有点摩擦着后槽牙说出来的,“我还是头回见一夜情对象第二天上医院检查有没有被对方传染性·病的。”
“谢宛宛,我只有过你一个女人,干净得很。”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包括生理,包括心理,包括脑子里幻想的手冲异性。”
“唐舒!”
谢宛宛忽然大喊一声打断他,
身体温度急剧升高,谢宛宛奋力抽出手指,抬臀挪到旁边的凳子。
手忙脚乱地拉开衣领,从胸口拿出提前备好防身的录音笔,甩在桌子上,中气不足地威胁道:“再多说一句,我把你送进派出所。”
唐舒持续认真的俊脸摆出诧异的神情,撇了眼小巧的录音笔,忽然笑着摇摇头,拿起笔掂了掂,好整以暇地说:“宛宛,我要是说,你把它从那儿掏出来,这派出所我去定了呢?”
“……”
“别光顾着脸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