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唐舒轻讪。
他仍旧立在吧台前不动,澹然的目光在她脸上悠游,滑过轮廓的每一寸,“什么委屈都让你受了,我倒真成了恶人。”
谢宛宛默声盯着他,身上是一条淑雅宽松的白裙,显得她很清瘦,微微引颈,瞳孔冷津津的,赶他走的态度很坚决。
屋内静悄悄,听得到外头狂风大作。头顶的小吊灯如同缩小了光圈,让他们感受着彼此的存在,抹不去,永远抹不去。
忽然,沉沉的吐气声飘进耳廓,她缓缓放下手攥紧裙摆。
“你说你难过,我做事前应该要为你着想。可是宛宛,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你是否有真正为我想过一分,哪怕是一毫?”唐舒眸底翻涌出些许情绪,又开口,“谢宛宛,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像条狗,你招招手,我一定会马不停蹄地过来,就差装条尾巴在你家门口摇摇,等一顿香喷喷的晚饭。”
他今天接到她电话心情愉悦,拖着三十八度的身子和空荡荡的胃过来赴约,结果什么都没捞着。
唐舒自嘲,松开撑着桌子的手放进口袋,迈几步走到她跟前。
苦艾味在空气中弥漫,不知不觉占有了她的领域。
谢宛宛咽了咽口水,心跳猝地错乱,本能地想往后退。
“站住。”
唐舒没有给她逃的机会,低缓的声音直勾勾钓住她,身体自觉原地不动。
“想和我保持距离,就该当做这一切都没有人暗箱操作。”他随手拨开她眼睛旁的碎发,指腹触碰到的地方隐隐发烫。
谢宛宛偷偷咽了下口水,颈部以上的肌肤通通紧绷着。
唐舒说:“你想甩开我其实很简单,可以放任我不管,为什么特意找个由头把我叫来听这些无用的废话?”
谢宛宛想张开嘴反驳几句,可话题的节奏统统被他带了去,无从下口。
“脑子长在我头上,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就应该把我晾着,说不定时间久了我会放弃,这点拒绝人追求的烂法子你不会吗?嗯?曾经的酒吧一枝花?”
男人的眉间拧成一团,像是生气又像是抱屈,吸进来的气体满是他的味道,春夜的第一口烈酒,顺着气管灼烧蔓延。
黑黑的影子盖下来,压迫感骤然升起。
谢宛宛摇摇头,感觉不对劲,又点点头。
她当然想过这招,但是...但是正因为对方是唐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总觉得干干净净把话摆明面上说清楚会更体面。
唐舒步步紧逼:“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在我眼里像欲擒故纵?”
怎么又成她的错了?
死死咬着的嘴唇,沁出一点鲜红,谢宛宛像个上课答不出题的学生。
须臾,带有洗手液清香的拇指从她的嘴唇上虚虚拨过,唐舒口气强硬:“松口,谢宛宛。”
谢宛宛听话地收牙,表情愣了愣,又不耐烦地擦了擦麻麻的嘴唇,视线再投上去,睫毛轻颤,辩解道:“我没有这么想过,唐舒,你看,之前四年我们都过得很顺利,互不相干,不打扰彼此的生活,我觉得很好......”
唐舒抬起手扶额揉两边太阳穴,低着头,眼睛被遮盖住,看不到眸底的情绪。
沙哑的声音透出一丝无力感:“这四年,你真的没有想过我?”
谢宛宛盯着指缝里渗出微光的眼睛,平淡地快语:“没有。”
唐舒稍顿:“......骗子。”
他想,她的嘴大概比钨钢还硬。
谢宛宛垂头,闭了闭眼,坦然接下了这道罪名:“抱歉,我觉得你也是时候去喜欢另一个人了,比如你未来的妻子。”
话音落下,唐舒已然迈开步子,默不作声地穿上外套推门而去。
连告别的话都没说。
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清脆的关门声在脑海回荡,一圈又一圈。
谢宛宛突然蹲下抱住膝盖,吧台下的阴影盖住她单薄的身躯。
窗外风声悲鸣。
电梯间的自动灯灭了,唐舒站在黑暗中,心情躁郁,头昏沉沉的,胃里有种异常的灼烧感,大概是空腹吃头孢起了副作用。
他从外套里掏出烟盒,抵出根捏在手里,揉捻着,没抽。
幽暗月光中,烟丝粉碎一地。
--
翌日艳阳高照。
赵科一大早拎着咖啡接她去电视台。
戴上帽子,口罩和墨镜,一身黑色运动服,她下车一溜烟儿跟贼似的冲进电视台。
今天要录制《非凡之音》第二期,观众九点需入场完毕,她得在八点半之前化好妆。
大楼里井然有序,工作人员对她如往常和善,丝毫没有受到昨日舆论的影响,大概是不约而同地麻木。
郑诗文完全没有提到一个字,来化妆间窜门时,友好地告诉她:“AD告诉我下一场的歌我们可以提前商量一下要哪首。”
化妆小助理抬起眼影刷,疑惑不解:“这不是作弊嘛。”
谢宛宛慢慢睁开半只眼,综艺节目正常操作罢了,她早就看开了。
拍拍小助理的手示意她继续画,谢宛宛重新闭上眼无所谓地说:“你们先选吧,我捡漏。”
歌单她刚才扫了眼,都是听过的歌,唯一难点的《花腔》在她音域范围内,但这首歌需要炫技的地方太多,如果可以,希望大佬能主动把歌捡走。
谢宛宛一定不会是那位大佬。
“早上好啊,姐姐们!”
听到徐愉心的声音,在场的人或多或少地都吓了一跳。
谢宛宛明显感觉到小姑娘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可她偏偏不急着应和她,安静地等着助理帮她擦完口红。
“宛宛姐,我和你说啊,今天去接赵哥的时候看到婳婳姐哭了。”
“吵架?”
“不知道,我看哥在小区单元门口又哄又抱的,哎......不知道婳婳姐家里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赵哥哟。”
“......”
谢宛宛想叹气,秦婳为了赵科离开秦家,放弃优秀的家庭资源,执意选择爱情,和赵科过小日子,这一点其实她有些想不通,如果不是赵科,秦婳现在应该在法国或者意大利的某所高级艺术学院,而不是在中川的广告公司当忙碌的社畜。
听小助理这么一嘴,谢宛宛觉得自己很通透,至少她不会和赵科一样,隔三差五受到对象家里的辱骂或者威胁。
“宛宛姐,差点忘了,今天余总的助理让我给你送个快递。”小助理急忙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快递纸盒。
谢宛宛抬头,皱了皱眉,接过盒子摇了摇,听起来像是小东西,可能是U盘。
那一头与郑诗文尬聊的徐愉心终于忍不住,亮声喊道:“宛宛姐姐,是什么好东西呀?”
郑诗文呼出口气,找了个借口赶紧跑:“你们慢聊,我去换衣服。”
谢宛宛不动声色地把快递盒随手扔在脚侧的包里,转过头,嘴角弯弯上扬:“没什么,网上买的小首饰,愉心你看不上的。”
怕小姑娘追着不放,她主动转移话题:“你们选好歌了吗?”
徐愉心今天换了造型,黑发公主切,酒红色丝绒小裙子,优雅中带着点俏皮,她撩了撩长发,傲气地说:“选好了,特意给姐姐留了首可以出圈的哦——《花腔》。”
谢宛宛难以察觉地挑了挑眉,假装惊讶地捂住嘴:“《花腔》?这歌好难的。”
其实在郑诗文说选歌的事情时,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徐愉心大约在节目录制前就和其他人私下达成选歌的约定,把最难的《花腔》留给她。
谢宛宛努力做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念叨自己第二期就得被淘汰。
徐愉心假惺惺得安慰她,加油打气,拥抱时撇到了桌子上的耳返盒,顺手拿起来看了眼:“宛宛姐姐,你的耳返是定制的吗?”
谢宛宛否认:“今天用普通的入耳式,我对耳返没什么要求。”
徐愉心:“但是这种上台的时候不是容易掉吗?”
“不会啊,”谢宛宛从化妆抽屉里拿出一卷透明胶带,“贴一贴加固就行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姑娘会好奇她的便宜耳返,但谢宛宛耐心地给她演示了一遍胶带加固的贴法。
徐愉心很受用,离开时给她的胶带照了个相说要买同款。
不一会儿,去和节目组交涉的赵科回来了,随手把节目流程表甩在小桌板上,叉着腰为她打抱不平:“这小屁孩在整你,你看不出来?节目规则是演唱者只有两个小时编排所选曲目,两个小时你要学完一整首《花腔》,这歌太吃技巧了,流行加美声的结合,key跨度大,明显原来是安排给那偷税小哥装逼的,他学过美声和音乐剧的唱腔。”
“无所谓,唱得好被夸,唱得不好也有人骂,能博人眼球不就行了。”
谢宛宛拉开换衣间的门,漂亮的烟紫色倾泻出来,她提着蓬松的轻纱左右转了转,束腰和低领恰到好处,显得身材圆润又轻盈,妆面艳而不俗,头发做了大波浪卷,像贵族娇小姐,一颦一笑扣人心弦。
赵科:“裙子倒蛮贴歌的,等等啊,我拍张给秦婳看。”
-“谢老师好美。”
-“宛宛姐,快拍个九宫格照,下次可以发微博!”
-“赵哥,我去叫摄影师过来拍这期的海报吧。”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屋内此起彼伏的夸赞。
谢宛宛抬眸:“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女,穿着职业西装,手里捧着一束吸睛的蓝色星辰花。
外国女人操着一口标准的中文:“谢小姐,您的花。”
谢宛宛:“谁送的?”
外国女人:“Sol。”
一个熟悉的单词,轻轻挑起心头的痒。
晃神间,蓝白色的花落在手臂,与礼裙的紫色渐变交融,在房间的一角仿佛与她绘成一副美到不可思议的画。
谢宛宛下意识想到曾经在病房里也见过这花,当时查出来的花语是——
“永恒的爱以及永远不会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