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1 / 1)

心动间奏 荆盼 2797 字 2023-05-30

那日,谢宛宛不记得天是何时暗的。

走出樱水抬头仰眼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

照片的一角被她捻皱,夹在钱包里。

相比四年前的不欢而散,这次过于平静和谐。

平静到周围羽化得缥缈虚无,仿若空间与他一同远去。

脑子里重新排演他们这两个月的事情,他一次次热烈的靠近都像在她眼前摆了两道选择,一个继续顺着铁道按部就班,另一个脱轨享受短暂的刺激与疯狂。

两道选择最后依然逃不过固定的结局,与预期相符。所以她怀疑现在的难受主要是由于对方为她做了太多的事。

唐舒对她的爱,默不作声又深沉如海。

她不知道该还给人家什么,惴惴不安。

保姆车路过堇华大学的铁艺大门外的银杏树下,她坐在后座隔着窗子望马路对面的年轻学生们成群结队,一头浆糊地思忖半天。

赵科在旁边汇报下周的工作,早已察觉今天的谢宛宛异常安静。

在车上也戴着墨镜,下半张白皙的脸僵着,侧头盯着窗外,心不在焉。

自去了趟樱水后,她便是如此,像块行走的汉白玉,有点高冷。

“赵科。”她忽而出声,“把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都推了吧,我要出专。”

编辑备忘录的手指抖三抖,赵科结舌:“什...么玩意儿?”

她怎么能用“我要吃饭”的语气说出这么大件事,距离她上次出专辑已经过去四百多天,通告少的时候她不搞创作,现在通告堆积成山,她说她要出专。

“你在开玩笑吗?”

她没有理他,靠着车门撑起下巴,依旧望着窗外移动的人影,嘴里念念有词:“再不出就晚了。”

墨镜口罩帽子三件套,成为了她的面部情绪避难所。

赵科一直摸不清谢宛宛的思维,以前如此,现在也是。

要说她这幅样子是因为失恋,可没见她流过眼泪,喝醉了也只是对着杯子发呆。

有次趁她一脸微醺,他旁敲侧击:“谢宛宛,你这样早晚得憋死。”

她举杯笑笑:“滚,我要活得比他长。”

十五岁的谢宛宛,披起一身反骨。

二十四岁的谢宛宛,进化了的反甲连带着把她自己困住。

旁观者明,当局者迷。

他不是系铃人,能做的估摸是由着她乱来。

毕竟以后陪不了她多久了。

整个八月份,谢宛宛在录音棚度过。

唯一出关的一天是去机场送赵科和秦婳去法国。

秦家的危机暂时解决,她没有过问细节,心里猜是唐舒给的人情,他向来信守承诺,答应她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直到机场响起办理登机牌的广播,她才深切地感受到了这几年与自己最亲近的朋友们要远航。

机场送客大厅人如潮水,充斥着与楼下接客大厅相反的离别氛围。

人生这趟列车有人上来就会有人下去,她告诉自己不必伤感,时间会填补心灵的空洞,即使不是原装的。

VIP候机室,赵科去外头接电话,她便与秦婳闲聊起来。

秦婳穿着一条奢侈品牌的经典款白色长裙,脖子上挂了一条玫瑰金四叶草挂坠,落落大方,与前日相比更加容光焕发。

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妻,奶奶靠在爷爷怀里,一同架着老花镜看一部手机,谢宛宛猜他们在和大洋彼岸的子女视频聊天,其乐融融......然后她听到了经典电影解说的声音:“大家看,这个女人叫小美......”

“......”

“我希望等我们老了之后也能这样,继续当一对赶时髦儿的老baby。”秦婳微笑,视线同样在那对老夫妻上,话头却指向她,“宛宛,你真的不想试着挽回一下吗?比如给他打个电话?”

“我没有你俩的勇气和运气。”谢宛宛挤了挤嗓子,摘下渔夫帽,对折当扇子,夏日的室内依旧有点儿虚热,转眼间换了话题,“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突然决定要一起出国留学。”

接到赵科辞职的消息时,她在给手指贴创口贴,弹了一晚上吉他,指腹擦破了皮。

秦婳的语调变得十分柔软:“你耳朵受伤时,我不是去你家陪你来着?”

谢宛宛点点头,拿起橙汁啜了一口:“然后你们回家聊人生了?”

“嗯,”秦婳坦然说,“不算聊人生,只是坐在一起规划了未来,他居然从保险柜里掏出了存折和我求婚,平常这男人抠是抠了点,但对我一直很大方,我也没想到他其实知道我的愿望,在给我攒出国的钱。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妈,她破天荒答应了和赵科见一次面。”

“然后你们成了?”

“我妈看不上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他靠不住,但现阶段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出秦家了。”

“挺好的,祝福你们。”谢宛宛顺着女人的视线看去,赵科挂了电话,顺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叠方块状的单词卡,她扭过头与秦婳相视而笑。

神明眷顾了这对小情侣,守得云开见月明。

“真好。”她感叹。

“你也可以。”秦婳靠在了她肩上,“宛宛,个人拙见,为爱情付出虽然不是理所应当,但也不会是羞耻的。如果那日我没有去找你,而是老老实实回秦家听我爸的话联姻,我想我一定追悔莫及。很多时候,只有竭尽所能了,才能不留遗憾。”

她承认自己对番话有所触动。

“秦婳,你们要长久啊。”

别像她似的,一味地亲手将爱她的人推开。

把自己关在房里想了这么多天,她承认那种难受的感觉是因为后悔。

四年来,过得不好不坏,身边三两好友,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直到与他见完最后一面,她隐隐明白自己有多想他。

然而时光无法倒退,只好在夜里辗转反侧,想那些与他在一起的快乐日子,将无止境的遗憾都化作五线谱上的旋律。

她给喜欢的人写了张专辑,里面有他熟悉的间奏。

希望他们听了之后,都能释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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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半球的九月是夏日的尾巴。

海岛,微风吹拂,揉杂独属大海的涵容。

巍然庄严的法式城堡酒店耸立于湛蓝中央,这里即将举行一场世纪婚礼。

婚期是赖家选的,唐家夫人本来定了年底的黄道吉日,奈何未来媳妇下半年行程太紧,急着结婚。

婚礼前夜,两家人首次凑齐人头数坐下来吃饭。

都是世家的孩子,平时再野再不合,重大场合的饭桌上个个恭而有礼。

唐舒淡淡望着这一桌人,仿佛能透视每个人的心脏,各怀鬼胎。

上了年纪的唐国豪已经和赖家老爷子谈起新的战略合作,字理行间透露会在百年之后把位子传给唐舒。

坐在唐国豪右手边的大哥敲了敲杯,打断老爷子的话:“爸,就您这硬朗的骨子,我看还能再折腾三十年,别急。小岸还没结婚呢,你难道不想抱到重孙?”

他说这话,一方面是在提醒唐国豪不要太早下定论,一方面是在催自家大儿子早点结婚,不然老头的财产都被张倩萍母子瓜分干净了。

余岑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漫心推了推眼睛:“长幼有序,等小叔叔结束了,我自然会接上下一棒。”

唐舒彷若无人,笑而不语。

这时,对面穿着流苏短裙的古铜色肌肤女人朝他打了下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宴会厅。

身后的大家长们意味深长地笑笑,对俊男靓女的组合十分满意。

余岑岸低头把玩着手上的叉子,仿佛捻的是锋利的飞镖。

海边的夜空,漫天繁星,吹来阵阵凉爽的风。

唐舒跟到大厅的阳台,与赖深深碰头。

赖家大小姐平常不出席二世祖们的聚会,喜欢天南地北地闯,性格自由散漫。

像今晚这种宴席,怎是她能坐得住的。

赖深深抱臂审视他:“唐家小叔,久仰大名。”

唐舒颔首:“赖小姐,幸会。”

女人立刻卸了架子,偏头:“喂,你了解我多少?”

前阵子赖深深去东非拍动物大迁徙,晒黑了一圈,变成了健康的古铜色,有种异域风情的野性。

她生活富足,也不反感联姻,在她的认知里,只要是互不干涉的婚姻就是好姻缘。相反,谁逼她洗手作羹汤或者是限制她消费的额度,张口闭口浓浓地爹味儿,就是万万不可得的孽缘。

关于唐舒,她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

那人告诉他,唐舒是个披着姣好皮囊的假斯文,为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和家里作对四年,很蠢。

不过那男人的评价里添加了主观恩怨和自恋,可以忽略不计。

唐舒轻笑:“说来惭愧,零。”

“哟,男人,你还挺骄傲。”赖深深伸了个懒腰,开门见山,“接受开放式婚姻吗?”

这点对她来说很重要,联姻归联姻,不妨碍她追寻真爱...们。

唐舒一口回绝:“不接受。”

男人淡淡觑了她一眼。

奇怪,怎么觉得被鄙视了一秒?

“那你还和我结什么婚?”赖深深不可置信,两手一摊,“开放式不好吗,我在非洲的时候,我弟弟和我告状说你外头有人。安啦,其实我不care,别影响两家的生意就成。钱滚钱,利滚利,各玩各的,这辈子就美好地过去了。”

“赖小姐,我长话短说。”唐舒对其他女人为数不多的耐心正在流失,他拧了拧眉心,“明天我不会出席婚礼,提前与你告知。”

“?”赖深深摊开的手僵了僵,诧异地试探,“你要逃婚?”

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回得理直气壮:“是的。”

赖深深眯了眯眼:“特意挑明天的日子逃,非蠢即坏。”

她掰着手指,分析了起来:“你这一逃,首先两家的生意没了,其次明天有媒体,唐家的颜面扫地,我知道你家老爷子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所以你有可能被架空在唐氏集团的职权,严重点儿赶出家门,大几年的基业白搭,不想要继承了吗?还是说,脱离唐家也是你的目的之一?嘶——你不会是想一举气死你家快八十岁的老头吧,这也太黑了......”

“至始至终,我爱她一人,我是属于她的,宁可不婚也不愿意违背与她的承诺。”唐舒心平气和地掸了掸衣角的落灰,低声说,“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他的语气听着淡淡,眸光微闪,像月色下的海面,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

现世难得认真深情的男人,她倒是愿意促成一桩好事。

赖深深调侃似的鼓了两下掌,掏出手机:“稍等,我抛个你公司的股票和基金,防止下周股票动荡,亏得亲妈都不认识了。”

唐舒哑然。

他有点跟不上这女人跳脱的脑回路。

“弥补我想好了,大家家里都是做生意的,我就要你手上唐氏资本百分之五的股权。”赖深深关掉手机屏幕,嘴角上扬,“另外,作为你提前剧透的回报,需要我借你直升飞机开出海岛吗?”

“你要帮我?”

“嗯啊,逃婚这么有趣的事情,我得参与参与,丰富人生阅历。”赖深深竖起拳头砸向掌心,笑得像海绵宝宝,“你介意我在vlog里以我有一个朋友为开头吐槽恋爱脑上头会倾家荡产的故事吗?”

唐舒无奈笑了笑:“赖小姐,我是跑了,不是死了。”

赖深深遗憾地挥挥手:“行吧,你们唐家的男人真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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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舒办事效率高,晚餐过后不到十一点,他派人送来了股权转让书。

赖深深翻了几页,签上名字。

套间浴室的水声骤然停止。

她慢悠悠地走到浴室门前,等人出来。

磨砂门内人影晃动,不一会儿从里面打开。

男人顶着凌乱挂水的头发,下身随便裹了条毛巾,由于摘了眼镜,他视线聚焦时会习惯性眯下眼,显得略凌厉:“东西拿到了?”

赖深深撩起一只手搁在他的肩膀上,垂眸近距离欣赏流畅的肌肉轮廓。

拿着文件夹的手扇起来,微风吹起男人的微湿的前发,露出一张俊俏严肃的脸,他的手仍保持不动,任她胡闹。

浴室源源不断飘出水雾,氤氲在两人之间,一半白一半暗,嫁接得恰到好处。

“余岑岸,我拿你要的百分之五的股权贿-赂你,我们要不要聊聊?”赖深深往前靠了一寸,接触到滚烫的肌肤,眼底盛着狡黠,挑眉,“我缺新郎,你候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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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行日期九月十三。

谢宛宛在发歌日有个习惯,前一天晚上她会刻意通宵,这样第二天下午醒来就能看到当日的销量。

睁开眼已然是下午四点,从床上窜起来,找到枕头下的手机。

慕辰第一音乐经纪人韩沛凝是她的新经纪人,赵科临走前帮助她完成了制作,新经纪人接手了唱片的发行,流量时代,运营宣发尤其重要。韩沛凝提前三天在各大社交平台为她的专辑造势,今天在不同时间点买了热搜。

谢宛宛刚点开微信,许多业内同行给她发贺电庆祝新专发售,她先点开了韩沛凝的聊天框,里面附带几张销量截图。

沛凝:【宛宛宝贝,《MY SOUL》当日销量冲进排行榜前五了,反响还不错。】

沛凝:【现在前三了,热搜还是很好使的,你起来记得回我消息。】

中间几条都是清一色汇报进度,直到下午两点后,话风开始转向——

沛凝:【怎么有豪门今天结婚啊!】

沛凝:【What the hell!】

沛凝:【#豪门联姻中途换新郎##名媛千金在线选夫#这都是什么有趣的东西,笑死我了,别说粉丝了,我都要去这热搜底下吃口豪门狗血瓜了!哈哈哈哈哈!】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谢宛宛颤颤巍巍地打开微博热搜。

带着“爆”字的红标铺天盖地降临:

#豪门婚礼闹剧#

#豪门联姻中途换新郎#

#名媛千金在线选夫#

#唐氏资本CEO被换#

#唐氏集团声明#

#重金悬赏不孝子#

薅头,疯狂薅头。

谢宛宛起身快步走到厨房,喂了颗速效救心丸,冷水刷过嗓子眼,她捏了捏眉心。

姹紫嫣红的几条热搜印在眼皮内部似的,闭上眼仍能看到。

她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的光打断思绪,迟疑地按下通话键。

男声穿过滋滋电流,如清晨山涧溪流潺潺:“宛宛,过来开门。”

口气强硬地不容拒绝。

她挂了电话,被声音牵引着奔向客厅大门。

红木中央仿佛有个挺拔的身躯,与她面对面站着。

清脆的扣门声真真切切传进耳道,心跳加速。

在门前做了一次深呼吸,按下把手,拉开——

强有力的手臂忽然从门缝外伸进来,像是有磁力一样,嵌入手腕上的肌肤。

刹那间,身体撞进温热的怀抱,苦艾香从头到脚地罩住。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唐舒双手抱着她,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嗓音流进她的耳朵,带着柔柔的笑意,“我的未来老婆。”

谢宛宛来不及看清那张朝思慕想的脸,呼吸心跳都在前所未有地加速运动。

她颤栗的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衬衫衣襟,喘着粗气,用尽全力地骂道:

“你去结婚啊!你去啊!你去啊!”“骗子!还说爱我!去娶你的千金名媛去!”“我就一破唱歌的拜金女!值得你逃什么婚啊!过你的日子去!”

他竟把逃婚闹得满城风雨,只是为了她。

喊到一半,她累了,抬眸。

唐舒松了劲儿,依旧散漫地拢着她两侧,正垂眸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挑唇。

谢宛宛莫名红了脸,气急败坏地仰着头继续骂:“你个老六,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花了多少钱买热搜!全被你丫的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