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一直觉得升学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有时候我会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人们为什么不一直在同一所学校学到毕业后可以走入社会的水平,而是要把人生的每个教育阶段都像切豆腐一样划分成小学,初中,高中,再然后就是大学,才能走入社会。我承认这其中会有希望采取淘汰制像筛选谷物一样把种子们分成最好的,差不多的,还有不太好的,又在其中再次细化为好的坏的中庸的。听说在中国古代会用这种办法筛选珍珠,用一层又一层带着不同大小的孔洞的筛子操作。但从当事人的角度这真的很奇妙,就好像我们把人生也切分成了无数个小块,而每来到一处新的地点入学新的学校,就好像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就我来说,小学的时候我一直呆在乡下。父母在城里打工,让我和外婆一起住在乡下的老家,现在想来那段时期也许就是如今被乌烟瘴气的都市生活所荼毒的城里人所追求的田园牧歌式生活。而且对于小孩子来说,有农田和树林(蚊子也像是袭击城市的战斗机部队),能够自由的捕捉昆虫和采集奇怪的植物,村口唯一的一家便利店也会出售种类不多的冒牌产品,这些就足够孩子们去田里疯闹和打滚,在泥地里把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但是同他们那些成群结队由孩子王率领的大部队相比,我似乎并不是一个合群的品种,比起下野地里捕捉锹形虫我更喜欢在院子里看书,男孩子们疯起来互相丢牛大粪的时候我是誓死不会加入他们的。所以那个时候我得到了许多诸如‘娘炮’‘不合群的家伙’‘假姑娘’等可悲的称呼。到最后唯一愿意和我来往的就只有正臣了。
但其实最开始我和正臣也不算太熟,仅仅是他不会跟着其他男孩们一起叫嚣着‘娘炮’这种讨厌的话的程度。实话来说,正臣是那种跟谁都能混得开,到哪里都不会被欺负的孩子,跟我是完全相反的品种,我其实打心眼里羡慕他,甚至产生过要不要模仿正臣的说话方式,通过伪装也能让自己变得受欢迎的念头。
但真正跟让我跟他熟络起来,是某个特别炎热的夏天。正臣在我的窗户边上丢土块。外婆的耳背让她毫无察觉,倒是我醒了。出来之后就看见这个发色发黄的家伙举着一个用来装虫用的塑料盒子,问我要不要一同去收获锹形虫。
“林子里的树干上我实现涂好了蜜糖,到那里一定能收获一大堆,到时候我们一人一半。”正臣手舞足蹈着。我抱着盒子胆怯的跟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选中。
然而等到了地方只见那群坏孩子里最大的孩子王带着他的小弟,围着整整一大盒子的锹形虫,嘴里还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村子里经常有从孩子们手里收购锹形虫的小贩,这么一大堆真的是能卖好多钱。
正在这时,更让我惊诧的事情发生了,正臣直接跳出来,对着他们喊道:”这是我们的陷阱,那些锹形虫都是我们抓到的。”
“哦?”剃着平头看起来如同棉花团子一般矮矮胖胖一坨的老大不屑的看着我们。”已经是我们的啦,笨蛋哈哈。”他同那几个孩子用沾着干涸鼻涕的脏脸做着鬼脸,我看到正臣的拳头慢慢捏紧了,连忙扯他的衣角,那边起码有四个人啊,理智点正臣。
可他突然表情放松下来,露出一副‘既然是这样就算了吧‘的模样,这样迅速的切换不仅是孩子王连我都被唬住了。
随后他抄起旁边装满蜜糖的铁桶,直接一股脑的打翻到那群孩子们的身上和脸上,林子里的大批锹形虫闻到这股甜味就好像蝗虫袭击稻田一样向着四个糖人发起冲锋。正臣一边大叫着‘快溜’,抓起一旁的锹形虫盒子带着我一股脑的逃掉了。
逃到僻静处后他打开盒子把锹形虫都放走了,因为知道那几个人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也许还会埋伏在小贩附近。不如就这样放走吧,他是这么同我说的。但唯有一只翅膀是和盔甲是金灿灿的稀有锹形虫,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走。“也许能卖上一大笔钱呢。”他这样说着,把它拿走了。我也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刚才那几个孩子也肯定看到了,况且这也是正臣的主意。再然后我们也不能把它切开,一人一半,我……
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会想正臣把它卖了怎样一个好价格,也许他会有一双新的旱冰鞋或者去小卖部的零食区带着他新的朋友们说我请客,但是几天后我在一个学校低年级的孩子手里看见了它。
“我一直盯着这个盒子看,因为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锹形虫,我还问能不能让我摸摸……那个黄头发的大哥哥就说既然你这么想要的话,那么就送给你好了。”
跟我不一样,正臣在哪里都能受到欢迎是有原因的。就算我模仿了他的说话方式恐怕也做不到向他一样吧。正在这时正臣就仿佛英雄一样沐浴着霞光过来了,那一刻我就想着,我一定要跟他成为朋友,最好是一生的挚友那种。
……
结果小学一结束我们就分开了,他被父母带去了池袋,我去了横滨的一所初中,虽然临走前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但是还是隐约感觉有哪里不同了。但是在那段时期我开始了漫长的网瘾中,升学考试结束后第一次接触到网络我便被深深的痴迷其中。一天时间有一大半都泡在网上,甚至挤出所剩无几的吃饭睡觉时间用于上网。那个时期在网上我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毕业后的假期过的很快,等到父母拿来新校服的时候我还浑浑噩噩的泡在网上。
这也导致我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了,心中全是尴尬与惶恐的往集合地点大堂跑,心里隐隐期待着没有人注意到我。可等到进入大礼堂我就傻眼了,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我,此等场景哪怕是新选组剑士冲田总司都要心生畏惧,唯一值得庆幸的恐怕只有台上的新生代表没有停止演讲,从我的距离只能看到台上的代表似乎很漂亮。她要是停下演讲对我来上一句来者何人,我恐怕会直接仓皇逃回家里,钻进被子卷里从此发誓不再踏出家门半步,成为万千日本自宅警备干员之一。
惶恐的在角落搬了凳子坐下,后背的冷汗浸透了校服,我根本听不清台上的人究竟在说什么或者进行到了那一步,只能听到不远处女生的窃窃私语,或许是在谈论我的出糗,总之我的内心如同刀割油煎一般,已经预感到自己未来三年都不会好过了,第二段人生就这样被自己搞砸了。我的眼前浮现出自己的鞋柜里被塞满垃圾和咖喱饭,课桌上写满脏话涂鸦,在上厕所时被反锁进洗手间等一系列悲惨场景,直到坐进新桌椅上的新座位上我还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我偶然间觉得有人在叫我,现在想来,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黑色短发,海一般蔚蓝眼睛的美少女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半趴着侧过头来看我。她蓬松微卷的头发一缕一缕卷翘着点缀着她精致的脸蛋,有两缕极长的垂在两侧。少女的一侧眉峰微微翘起,神情如同猫一般的狡黠而优雅。
“迟到的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什么?”我紧张到没听清,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用磕磕绊绊的句子回答她我叫【龙之峰帝人】。
“听起来是个很传奇的名字呢。我是【太宰幸】。”她用脸颊的软肉蹭了蹭衣袖,像猫一样半眯起眼睛,我注意到她翘曲又浓密的睫毛,同脸颊的软肉连成优美的曲线。”好名字,我就原谅你没有认真听我讲话吧。”
讲话?我此时还没有认出她就是在台上做新生发言的那个人,全身心沉浸于此时的梦幻里。这一刻原本要因为入学而迟到的我的人生仿佛被染成了玫瑰色。心理的不成熟让我没有深刻的意识到就算她近水楼台坐在你旁边,也不代表你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也许阶级的差距还没有像成年人一样烙印入我的骨髓,我甚至还有胆量频频向那一侧装作无意一般的偷看。美丽的事物总是让人忍不住多欣赏一份,同时我注意到班级里还有好多人正在进行同样的行为。
果然到了午休时间,一个长得稍高一些,凶神恶煞的男生找到我,让我跟他交换座位,并说他已经把书包丢到我座位上了。
“可是老师那边,座位表……”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他面露不耐。“你到底换不换?”
换。因为随时感觉自己的脸或者肚子会挨上一拳,我可不想一入学就惹上不良,虽然还没从乡下见过但我已经从互联网上领教过他们的可怕,回到座位果然有一个黑色的书包在那里霸占着我的座位,我开始收拾杂物,猫一样的女孩还在座位上趴着睡觉,她似乎总是有些困倦,正当我收拾好走人的时候被她叫住了。
“怎么了?为什么收拾东西。”她一无所知的问我。
“要换座位了。”我的内心一片苦涩。
“老师安排的么,为什么?”通常来说座位表不会这么轻易变动,我注意到那个男生站在后门那边用眼神示意我,内心更加一片烦躁。
“因为你。”我终于还是说出口了。她的表情一瞬间惊讶,但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到最后,她竟然笑了。
“哎呀,竟然是因为红颜祸水的我么,真是殊荣啊。”她顺着我的视线转过头去,友好的对着那个男生挥手,对方似乎要过来的时候又转过身来面向我。
“等我一下好么?”
“什么?”
五分钟之后我很快知道了她是什么意思,只见我的右手侧是她依旧酣睡的身影。她直接同高个男生原来右手侧的同学说了一声,同我一起搬到了后排。
我的心脏跳个不停,喉咙里仿佛有无数只蝴蝶在飞舞,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自己是什么面红耳赤的模样。但是始作俑者依旧非常困倦,把自己缩进宽大的长袖外套,甜美又安逸的在新座位上睡着了。
但是,朋友们,你们不会以为就因为这个我人生的玫瑰色即将展开,我们就会因此坠入又酸又甜的爱河之中,向她这样的美少女就会倾心于我了吧?
然而事实确是大错特错。人都是视觉动物,外貌优异的人类无论在那种环境下都是会被亮起绿灯的存在。他们的身边自然少不了前仆后继的簇拥者。自从换座时间后我跟她的关系依旧是只停留在会偶尔说话的左右并排同学基础上。每当下课后总有成堆的同学围在她的座位旁边,直接遮挡了我看过去的所有视线,也把我的课桌挤得东倒西歪的。只要我一离开座位,就有同学迅雷不及掩耳的坐在我的座位上,并且试图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太宰幸同学聊天。是啊,成绩优异,外貌满分,甚至在第一年的学期末学生们私底下的班花评选里毫无悬念的取得第一名,再然后甚至传说成了校花。在这个名头簇拥下我再也没了机会跟她说上几句话,甚至连最开始的换座行为也被其他人解读成‘她人本身就是很好,替被霸凌的同学出头罢了’。
……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了前两个学期结束,最后一个学期大家都在忙于准备考试,她的课桌周围原本挤满了拿着试卷咨询题目的人,但是不知为何,她在这一学期请假的次数愈发频繁,但在考试里依旧保持了优异的水准,于是同学间有传说是她找了家教,又或者是她正在准备语言考试打算出国念书。
无论答案是哪种似乎都跟我关系不大了,但当某一天我发现她难得的出现在座位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你去了哪里?”
“打工哦。”她在整理桌子上的试卷,打算拿回家补完,随口回答我。
“哎?”这是一个我万万没有想到的答案,一时间我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些什么,原本家境优渥出国留学的场景也变成了家境贫困念不起书只能半工半读,日常她在便利店打零工的场景。
“你的家里,父母难道……”我开始往更加糟糕的方向幻想,同情和怜惜不断涌现,我甚至想到了自己最近有可能赚到的那笔钱,这有没有可能能帮上她的忙?
“都活着呢。”我的幻想被打断了,她似乎并不是太想聊这个话题。”收起你无谓的想法哦,无论你在想什么,都不可能贴近我的现实。”她把卷好的试卷收进书包。”数学笔记借我一下。”
“哎?噢。”我在课桌里摸索出来,虽然我大部分时间都是用在上网,但索性成绩还算说的过去。拿到笔记的她放了几颗糖在我的桌子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款式,华丽的包装纸上写的似乎是外文。
“明天见。”她收拾好书包站起身,似乎并不打算跟着上下一节课,但是我和她都没有想到,下一次再见是在高中入学考试的考场上,随后初中生活彻底结束,所有人都像是被筛入其他格子里的珍珠一样四散分开。我甚至根本没有机会要到她的联系方式。也许那一天便是最后一面,我们此生不会再相见了。
起码我是那样以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