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梁上京城裕安王府。
落日余晖透过碧纱窗,在凝香脸上洒下斑驳的影子,手指在床框敲到第一百下时,她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
凝香是假名,她没有名字,人们皆以十一相称。
她是燕国谢氏安插在北朝梁国皇五子萧瑾身边的细作。
萧瑾是梁皇最为看重的皇子,两年前受封裕安王,在他身边,她是近半年来众多姬妾中最受宠的一个。
萧瑾是宠了她一阵儿,总叫她往他住的晚池斋去,但他近来约莫是察觉了几分端倪,自雾积山那件事后,已晾了她两日,她住的思雨园外头更派了侍卫终日盯着。
以这人谨慎精明的性子,一旦起疑,必不会轻易再让她近身——公子这步棋算彻底废了。
她伴在他身侧半年,也知此人看似风流多情,仿佛天生一颗痴情种子,实则狠若豺狼,他对待身边的女人,情浓时是心肝宝贝,甜言蜜语说不完,厌弃了就视如草芥,若叫他知道你别有用心,更是剥皮拆骨毫不手软。
萧瑾若知她在他面前装痴卖傻了这许久,辜负他的用心,必不会轻饶她,与其坐以待毙,等他抓到把柄狠下杀手,不如走为上策。
已至初夏,今夜萧瑾在王府设荷花宴,宴请交好的朝臣兼京中文人诗客,表面是吟诗作赋以尽风雅,实际是笼络门客,培植党羽。这会子府中上下忙成一团,没人有心思留意她一个小小的侍妾。
匆匆褪下裙衫,换上偷藏在箱底的灰色圆领男袍,散了满头青丝,素手一拧,挽成男子的发髻,寻了支竹簪固定住——她个子太高,若作女装,在街上行走反容易引人注目。
低头在胸前束上白布时,她想起初次时,萧瑾抵在耳边轻轻的那句“香香这么美姑娘,为何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脸上红了红,手上的力道不禁大了些,疼得浑身一哆嗦。
收拾妥当,目光最后停在妆奁里那支金丝与粉玉打造的蝶恋花步摇,几番犹豫,还是没把东西塞进衣袖里。
皂靴踩上妆台,一手探开窗户,一下子轻盈地翻了出去。
晚池斋的大丫鬟含烟捧着红漆描金托盘进到思雨园时,天边霞光万丈,只见远处墙头有一道黑影掠过。
这上京城谁人能胆大包天到在裕安王府飞檐走壁?
她揉了揉眼睛,只当日光晃了眼,望着托盘里的玉色绣蝶纱裙和几只螺钿盒,扣响了眼前简陋的木门。
“香香姑娘,王爷请你今夜去赏荷呢,我来替你梳洗打扮。”
“如今越来越懒啦!小心我跟王爷告状。”
“还生王爷的气呢?王爷让人备了你爱喝的甜汤呢。”
“进来啰。”
含烟推门一看,屋里空无一人,青色床帘高挂在铜钩子上,软枕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碧竹绡纱裙与柔粉衫子,侧眸一看,一条裹伤口用的白纱被随手扔在角落里。
不安袭上心头,她手头一抖,盘中珠钗环佩、胭脂香粉散了一地,也顾不上捡,转身就往外头跑去,哪知刚出思雨园,迎面就撞上了岚夫人一行人。
裕安王尚未婚娶,岚夫人是府中少数几个有名份的女子之一,相传出自靖州书香门第,七岁时家中因犯罪被牵连,自此沦落娼门,所幸两年前遇到了王爷,自此住在府西侧的善岚轩。
这日岚夫人着一身黛蓝色隐花裙,玉色小团花帔子绕过肩背,垂在身前纤细的手臂间,鸦发挽作灵蛇髻,簪一支简约的银梨花簪,丹唇一点海棠色,眉心贴一瓣鱼子花钿,似是无人山谷间独自绽放的一株幽兰。
夫人身后跟着贴身侍女阿碧和侍卫陈六。阿碧手捧一张托盘,上盖一条素白丝绢,下头放着的隐隐是叠话本子。
看她行色匆匆,温婉如水的女子捏着帔子的尾端,眉眼含笑,“含烟姑娘,怎么了这是?香香闯祸了?”
“回夫人,香香姑娘不见了,王爷正找她呢。”
含烟俯身施了一礼,挪步欲跑,哪知一只素手率先覆在她的胳膊上。
岚夫人菱形的唇浅勾着,“那丫头好动,准是去花园荡秋千了,让阿碧替你去寻,寻着了直接送去晚池斋,让王爷好好训训她。”
“前日你夸我那胭脂的颜色好,昨日我差人往西市胡商那里又买了两盒,随我去取吧。”
她和佩雯几个是王爷近身伺候的人,平日这些个夫人姑娘们欲要打听王爷的消息,私下里免不得偷偷巴结她们。
见阿碧匆匆去了,她不疑有他,任夫人搭着她的手,几人往善岚轩的方向走。
脚下刚走几步,含烟猛然回忆起阿碧手里捧着的话本子,顿时开了窍——不好,岚夫人和香香姑娘是一伙的。
“哎呦。”含烟捂住了肚子,“夫人勿怪,奴婢突然腹中不适,胭脂下回再取吧。”
她转身挣脱岚夫人的手,急急向今晚设宴的花厅跑去。
望着含烟的背影,幽若清兰的女子眸中闪过一丝冰冷,朝陈六递了个眼色。
含烟跑在铺了青石砖的路上,过了松鹤院,上了石桥,跨过长廊抄近道而行,见后头无人追来,稍稍松了口气。
香香姑娘招人喜欢,岚夫人年长了几岁,素来如亲妹子般疼她,那些话本子必是给她解闷的——但香香姑娘出自田家,是不认字的,有阵子王爷还教她写名字来着,怎么都教不会,她立马想起这两天在思雨园外看守的几名侍卫,膳房里每顿皆由仆妇验了几遍的饮食,王爷阴晴不定的脾气——而今燕、梁两国南北对峙,细作刺客往来不绝,香香姑娘恐怕不是个简单的农户之女,王爷已对她起了疑。
而刚刚岚夫人有意帮香香姑娘打掩护,可见她也是他人安插在王爷身边的眼线。
王府内美人如云,又名份的、没名份的,数都数不过来,又有多少人别有用心?
含烟心里一阵后怕,心烦意乱地理着头绪,全然未注意到前方拐角处候着的黑衣人。
高大的身影霎时挡住去路,木棒一挥,剧痛随即袭上头颅,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天际霞光万道,大慈恩寺的钟声传遍了整座上京城。
凝香骑在衡芳馆的墙头,借着墙边的一棵大树,侧身躲避下头巡防侍卫的视线。
齐整的脚步声逐渐远逝,她刚探出个头,只闻一声厉喝,“谁在那里?”
她眸色一暗,手伸向插在靴子里的匕首。
“原来是香香姑娘啊!”
她听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小心翼翼侧出脸,见院墙下站着个穿着侍卫服的紫色脸膛汉子,堆了笑,“张大人,是你啊!”
侍卫面上一红,摆摆手,“什么大人啊,姑娘叫俺张赫就是了。”
“姑娘怎么趴墙上呢?打扮得跟男人似的,俺还以为闯进来个小毛贼呢!”
凝香正思索怎么扯谎,张赫眯着眼睛笑道:“俺知道了,姑娘是想给王爷个惊喜。这样打扮倒也别有韵味。”
她见张赫一脸“我懂我懂”的笑容,脸上一红,擦了把汗,尴尬地跟着笑。
呸!穿这身跑萧瑾面前去?她又不是闲得慌。
“姑娘小心别摔着!”张赫竖着长茅插着腰,“小阿弟在府中可还住的惯?”
凝香蓦地一惊,“我阿弟几时来了?我怎的不知?”
“管家昨日命我们兄弟几个去小锣村把你的阿弟接来,说是姑娘许久未归家,想阿弟了。”
凝香暗道不好,她原不是细作,每次来上京看望月儿,为图方便,便扮作谢氏在上京安插二十余年的一名线人老五的女儿,当日误打误撞遇上了萧瑾,不得不硬着头皮把这农户之女演到底。
萧瑾既背着她派人抓了那线人的小儿子,如今怕不仅她漏了马脚,整个上京的谢氏谍网都危在旦夕。
不能再耽搁了。
她扯了个笑,“我记起来了,前两日我受伤时向王爷求了恩典来着,那日爷心里不痛快,我没留神撞了枪口,没想他把人接来了,却不告诉我,正好我现在去晚池斋瞧瞧。”
张赫点头,转身离去,刚迈出五步,忽然想起刚刚香香姑娘要跳墙的方向似乎和去晚池斋是截然相反的,正要回头指路,一道灰色的身影如风般扫过,脖侧随即传来一阵钝痛,高大的身材晃了两晃,倒在了地上。
*
落日洒下漫天金光,微凉的晚风吹起叶青色的裙摆,晚池斋的大丫鬟佩雯缓步走在长廊之上,沿路不时遇到小厮婢女捧了瓜果肴馔、花卉香茗,朝着今晚夜宴的花厅走去。
懒散的视线向西越过水面,见到几名晚池斋脸熟的高官,身着便服,打着羽毛扇,捋着长胡须,在青衣管家的带领下游览新建的斐翠亭。
今日灯火上的稍早,排排灯笼在风中轻舞,令人生出如梦似幻之感。
她瞧了眼托盘里呆愣愣的红眼兔娃娃,忍不住替他们殿下害起了臊。
过往他们这爷虽风流,骨子里其实冷情得很,连在晚池斋留宿都不许何时对人用过这些心思。
到底是情窦初开第一回,这几日闹了别扭,成天冰着个脸,提了名字就要罚,自个儿出门在外,心里倒一直念个不停。
明明含烟已经去请人了,都舍不得人家晚半刻知道他的用心。
一个是薄情寡义,一个是天真纯粹,真真的冤家。
先前香香姑娘刚来的时候,她们几个都猜殿下八成是要把个傻姑娘的心伤得透透的,哪知一下子过了半年,这人还真转了性,是日里要见,晚上也要见,殿下自己倒大有栽进去的架势。
左右含烟带了人是要往这条道上走的,她索性偷会儿懒,在廊上站着等她们。
佩雯于是靠在一旁的栏杆上,眯眼眺望着金光跃动的水面。
晚风宜人,锦鲤悠游,她伸了个懒腰,自身侧经过的小丫鬟手捧的碧玉碟中捻了颗葡萄吃,回身时,视线猛然落在斜前方长廊下方石洞里一个鹅黄色的东西。
那里藏了什么?
佩雯浑身一激灵,放了托盘,手攀着栏杆,狠狠心越下长廊,撒腿往那石洞跑去。
一接近那石洞,最先引起她注意的就是两只熟悉的杏色绣花高头履。
她蹲下胡乱扒拉了几下堆叠的落叶,露出了张煞白的面庞,掌心不经意自那人脑袋上抚过,随即染了一片红。
她大力晃着含烟的肩膀,同时探出头大声向长廊上往来的人求助。
“含烟,含烟,你给我醒醒!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