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得不舍得?(1 / 1)

小二朝她咧嘴一笑,躬身点点头,“好嘞,马上就来。”

灯花璀璨,烛火摇曳,有琵琶女耳边簪一朵木芙蓉,自二楼的栏杆上探出半截身子,扣着弦轻轻吟唱,“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柔婉的歌声之中,萧瑾翻身下了马,将马匹交给随从,缓缓朝茶摊上纤瘦的灰色身影逼近,像是丛林后蛰伏的猛兽步步迫近毫无防备的猎物。

他看着那人近在咫尺的后脖颈,发现她虽然腰板挺得笔直,身子却在发抖,回头给随从做了个手势,随从当即牵起马匹沿着前方街道走去。

凝香听着身后那马蹄声愈来愈远,似乎拐过了街,终于松了口气,才觉得嘴唇焦渴,径自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倒了杯茶。

好险。

若非她及时转身,与萧瑾撞了个对眼,后果不堪设想。

耳边依旧漫着喧嚣,凝香手里的茶杯还没递到嘴边,腰先一步被人从后头狠狠握住。

下一瞬,整个人顿时腾了空,落在了来人怀里。

茶水一点儿没浪费,尽往脸上泼了。水珠子顺着睫毛哒哒往下滴,她颤颤抬头,对上萧瑾阴沉的眼眸。

与此同时,他将她头上皂纱帽一扯,声音低沉,“香香要到哪里去?”

*

思绪回到三日前。那日阳光和煦,萧瑾说是与友人去城外雾积山游玩,中途却突然命管家陈默带她过去。

雾积山草木繁茂,是上京权贵的避暑佳处,王公贵族都选在山脚修建别院,供夏日消暑作乐。

暑日将至,她起先以为萧瑾是跟狐朋狗友去谁家别院寻欢作乐了,要带她去见见世面,哪知等着她的并非笙歌漫舞,而是片阴森森的竹林。

陈默将她带到竹林边上就跑得没影了,林里静极了,一阵凉风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罅隙渗了进来,在睫毛上晕出点点金光。

目光所及,不见萧瑾终日随身的护卫,她心里有些发毛。

要知这位裕安王素来行事张狂,仗着上有父皇恩宠,旁有亲兄偏袒,历来嚣张肆意横行霸道,十成十的二世祖。

如今年仅二九,入朝短短两年,京内京外树敌无数。又言这官场如战场,明争暗害不计其数,这人贪生怕死,又醉心脂粉懒得操习武艺,仗着有钱,索性重金招募了一帮江湖能人充当护卫,终日寸步不离。

奇怪,人都去哪儿了?

空地上支了张桌,裕安王大喇喇坐在桌前,一身月白织锦云纹袍,墨发用象牙簪束起,面如冠玉,仪表堂堂,忙着用铜炉子涮羊肉。

一如既往地,一看到他,她心里的忧心不安当即作烟散了。

不禁叹了句,当真副好皮囊。这纨绔子弟想一出来一出,哪有大热天吃涮羊肉的?

待会儿不知得在屋里放多少冰,少不得折腾晚池斋一堆人围着他转悠半天,这骄奢淫逸的作派,倒也符合他龙子皇孙的身份。

但其实在他身边一久,她慢慢也知道他只是习惯在外人面前装得像个纨绔子弟。

萧瑾好木雕,能用小巧的方刀、弯刀等工具在小小的一粒核桃上刻出完整的月夜赤壁图。她曾见他从清晨坐到日落,全神贯注、毫无倦怠地雕刻。

他亦好诗赋,每得了佳作,总要在她面前展示一番,纵她不懂,他亦耐着性子一点点说与她听。

缕缕白烟自炉上升起,裕安王萧瑾吃得额上冒了热汗,胡乱拿袖子抹了抹,听到脚步声,手里玉箸也没放下,歪着脖子,眼皮一掀,一派风流懒散的矜贵公子爷模样,朝她勾了勾手指。

“大人。”她回了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提着裙摆一溜小跑,像迫不及待要与心上人相聚的少女。

男子依旧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冲她抬抬下巴,似乎很满意她的欢乐。

她靠着萧瑾坐下,炉子立刻熏得脸颊发热,见桌上搁着把萧瑾常捏着纳凉的玉扇,想着他肯定也很热,习惯性地拿起来想献会儿殷勤,不想扇子却反被他先一步拿了起来。

近来他待她愈发好了,昨日睡前给她念了好久话本子,一直念到她睡意朦胧,今日又主动替她打起了扇,就好像她是他的心上人,他最爱的女子,而非他从妓馆里带回来的没名没姓的田家女。

他一边打着扇,又拿帕子在她额上抹了抹,见她面上的红褪了点儿,取来只小巧的铜碗摆在她面前,一口气往里头夹了一堆羊肉,堆得满满的,像座小山。

一双玉箸塞进掌心,她大口嚼着,她不是名门闺秀,除却刚进王府时,后来在他面前也没有太拘束自己的吃相,他也总只打趣她几句,替她夹菜的时,有时还耐心地帮她擦擦嘴,弄得她满脸通红——她又不喜欢男人,竟然也会对一个男人脸红,月儿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正吃着,萧瑾又从桌下捧出如意镂花红木食盒,揭开盖子,端出只晶莹剔透的碧玉碟。

“汇宾楼的酥黄独,咸的。”

她的睫毛微颤一下,他一直记得她并不爱吃甜,又嫌她总吃馒头苛待自己,因此总令厨下备些咸口点心给她。

看那酥脆的点心,她眨眨眼,遂也明白他为何大热天吃羊肉了。

初时,她不习惯上京鲜甜清淡的饮食,每一顿就草草对付几口,反正打小习惯了挨饿受冻,饿几顿死不了,因而他还当她饭量小。直到有一回天下了大雪,这人好附庸风雅,拉她在院里边赏雪边涮羊肉,雪飘个不停,他就像没见过似的,唧唧歪歪念叨个不停,她那阵子生了场病,身子虚,饿着肚子眼前时不时黑一阵儿,有苦说不出,一口气吃光了四大盘羊肉,惊得他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自此,他便以为她喜欢吃涮羊肉。其实只要是肉她都爱吃。

除却在床笫之间压榨得她狠了些,其余之处,他待她总是很好的——事实上没人待她更细致体贴了,连她的月儿也没有。

林间无人,用不着待仆妇瞥开眼去,她当即倾身在萧瑾颊上亲了一口。

他喜欢她亲他,初时,即便已经做过了最亲密的事情,他见她仍有点抗拒他,常寻机哄她亲一亲他的脸,教她明白他不是洪水猛兽,大白天是不会吃人的。

久而久之,她想谢谢他时,便凑过去亲亲他,这比说话管用得多,但有时亲得稍微久了一点,他荒唐起来也不顾晨光尚好了。

她的唇沾着油,在他脸上印出个印子,这么个在乎形象的公子哥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拿着帕子重重地抹。

她早就不怕他了,这一瞪可不怎么吓人,她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清风吹落了几片竹叶,缓缓飘荡在她和萧瑾中间,她听着荡漾在林间的欢乐笑声,笑意恍然僵在脸上——她几时这么爱笑了?

她埋头扒拉了几大口羊肉,心烦意乱地嚼着。“好吃吗?”她捧着碗笑看着他,忙不迭点头。

“那就多吃些。”萧瑾把两碟薄薄的肉片往锅里一倾,语气骤然冷却,“香香,你前世是个饿死鬼,这辈子吃饱了,黄泉路上才有力气找个好人家。”

她拿筷子的手抑制不住地抖了抖,他的眼神有些晦暗。

“真是爷的傻香香,这便吓住了?爷跟你开玩笑呢。”萧瑾捏了捏她脸上的肉,仿佛她是个小娃娃,他夹了块被滚油炸得金黄的酥黄独递到她嘴边,“张嘴!”

她愣愣地咬过,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勾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胸膛卖一会儿痴,嘴里念叨几句“大人又欺负香香。”

可嚼着粉糯的芋头时,她忆起他眼底的冷,动作便停了下来,立刻想起了前夜他给她念话本子,她枕在他膝上时,他说的那些话。

昨夜他念的是九百多年前,前夏的开国皇帝贺翼自一奴婢所生之庶子,一步步领兵四方征战,终是结束近两百年的分裂割据,创下一番伟业的故事。

萧瑾似乎很敬佩这个三十二岁就打下天下的古人,晚池斋里宝贝似地收了贺翼的许多字画诗文,常拿到她面前显摆,她又赏不来那些东西,时常似懂非懂,疯狂点头。

这位皇帝在夺得天下前,多年苛待他的原配夫人冯氏,在冯氏的父亲彭城侯战死疆场后,施展手段笼络彭城的名将,抢占掠夺彭城的土地,最后还疑心不定派人刺杀了冯氏无心权欲、只好舞乐的哥哥,彭城自此完全落入他的手中。

贺翼性情肃冷,铁腕手段,冯氏被冷落欺压了多年,总是忍气吞声的,后来她唯一的兄弟被丈夫所杀,她到底继承了点她那个英雄父亲骨子里的血性,竟趁往娘家理丧之时,杀死了贺翼的结拜兄弟,生挖肝肠血祭兄长,而后改头换面匆匆遁走南地,携着些贺翼军中机要文件投靠了贺翼的死敌淮南王吴涛。

时年贺翼三十岁,戎马疆场已有十五载,他是不世奇才,手下亦有悍将无数,天下大半已入其彀中。冯氏一个纤纤若质的深闺妇人,硬是凭着对贺翼的了解,辅佐淮南王在弹丸之地撑了两年,甚至在昌原一战中大败敌军十万,令贺翼身中一箭,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可贺翼夺得天下已是大势所趋,后期吴涛听信小人言论,对冯氏失去信任,反以其为人质几番去书羞辱贺翼。

而最后梧城城破,贺翼率军进城,那个半生凄苦的女人终是在落入她丈夫手中之前,在房梁上用腰带结束了她短短三十二载的人生。

萧瑾道:“冯氏聪慧,若落入贺翼手中,便是生不如死了,问鼎天下后,他有大把的时间陪她玩儿,想必她是不会寂寞了。”

她从他膝上弹起来,“大人你不是说,冯氏是贺翼二十五岁之后所遇唯一真正的敌人,后来他其实也很欣赏她,他以前待她那么不好……”

他忽地敛了笑意,眸子前所未有的冷,“傻姑娘,为君者从来都是宁我负尽天下人,也莫教天下人负我一分,能当皇帝的人心中从无愧悔,也尤其不原谅背叛。贺翼此人生就无心,狠若豺狼,十几岁时就能弑亲父掠庶母,一个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的冯氏,你说他舍不舍得?”

舍得不舍得?

是啊,萧瑾也是想要当皇帝的。

所以昨夜他其实是想告诉她,他绝不原谅背叛,不管他曾经有多喜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