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这火必须点起来,流民才有理由离开这个斗争的漩涡。才有机会挑起河间王和匈奴之间的矛盾。
难的是要在火势卷到充满火药大殿之前,扑灭这场火。
火药的事情一旦暴露,将掀开更多的阴谋杀戮。
最初谢师想安排轻功在他之上的阴罅先登上缙云山,自己拖住章彷那群人,但睹着他那张许人均的脸,心里有了别的主意。
当谢师提议让阴罅去遣散流民,阴罅没好气地白了谢师一眼。
“真是,都这种情况,不管流民好了,反正火来了他们长了脚,自己会跑。”
关心别人,也得先看自己的处境,现在他们并没有那么多富余的闲情来消遣。
“不行。”
“对于这场命运灾难,他们有知情权,是离开还是留下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谢师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倚着墙,两人之间离着几丈远,阴罅竟似乎能听见他奔腾澎湃的心跳声。
谢师行事其中一条准则:
绝不看轻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每一个能在乱世中立足活下来的人,一定有着他的本领和道理。
所以,谢师不轻视任何一条生命。
“知道又如何,再说没有谁的死亡会提前通知,我们何必……”阴罅还未说完,就被谢师打断了。
“生命不分三六九等,逃命不分先来后到。”
套着阴罅壳子的许人均和套着许人均壳子的阴罅,本质并无分别,众生都只是活在一躯壳子之下一些形形色色的喘息。
套在流民壳子之下的那群人和想逃走的阴罅一样,大家都想活着。
阴罅抽了口气,点点头同意了。
老实说,谢师并不笃信阴罅能成功说服流民,秉持着能撤一户是一户,能走一个是一个的期望,将这个任务交给了阴罅。
他们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了。
而阴罅最危险的任务并不是这个,而是既要干扰章彷众人为谢师争取上山的时间,同时还要不干预到章彷放火。
这点是为樊伯的谋算考虑。
幸好正殿被包在缙云观的中间,从四周包围而来的火苗没法立刻蹿上来,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也就是说,火药的大殿是颗定时炸弹。
他们要在倒计时一炷香之内,阻止炸弹的爆炸。
谢师和阴罅此次任务以缙云山上的火苗为信号,看到熹微的火光时,阴罅便可金蝉脱壳全身而退。
至于之后嘛……
谈到这点,谢师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冥冥之中,很多人的最后一面我们已经见过了。
也许从这间正殿出去,就是永别。
二人约定,如果此次任务顺利,阴罅在阴府等着他,绝对会好好招待谢师的,不让他吃冻得梆梆硬的烧饼。
阴府……听上去,这个不太吉利。
谢师想了想,不能去阴府,要去樊府。
若是阴罅不慎暴露身份,阴府必然是个危险的所在。
有家不能回。
好在樊府也是个好去处。
今夜婷幽在樊府赴宴,到时候谢师可以找她帮忙。
“她会信我吗。”谢师挑眉,嗤笑道。
谁会平白无故的去相信一个陌生人。
人心不许,世道不许。
“你凑近,我告诉你个秘密。”阴罅向谢师招招手,一脸诡笑。
“咕噜咕噜。”
此处对话加密。
“说这个她肯定信你。”
谢师攫住了这个信息,不客气地点了点头。如此细微秘事,真是是天知地知,你知你妹知,还有我谢师知。
“时间不多了,那,就先告——。”
谢师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就被阴罅正面揽住了,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背。
看不见阴罅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不断呵出的热气,一瞬间,谢师仿佛回到了童年那个午后,自己的哥哥也在拍着他小小的后背。
时光重叠,再回首时,遗失故人。
“喂,别搞这么隆重嘛。”谢师嚷道。
阴罅放开了谢师,二人相视一笑,以一种近乎于“视死忽如归”的眼神凝望着彼此。
谢师先跳上横梁,准备从檩板的罅隙中离开,忽嬉皮笑脸道:“纵行千里杳,只要有脚,山水终相逢。”
还挺押韵。
话语的矫情中不失一种欠揍,这很谢师。
“记得来樊府找我。” 阴罅向谢师奋力地招招手。
谢师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句“一言为定。”在梁柱间游荡碰壁。
阴罅踱步到正殿东边的那间客房,踌躇之中推开了门——里面完全没有新年的气氛,没有人声喧语,只有夹杂着咳嗽有一句每一句的搭腔。
小孩子们都被哄睡了,大人们忙着揪着霉绿遍布的铜灯,三三两两抱团做自己的活计。
火舌在因潮湿而斑驳龟裂的墙壁上抽搐着众人的剪影,这是死气沉沉流民唯一的喧嚣。
醒着的人,看着许人均扮相的他,众人并没太多的惊吓,甚至说都不屑于将自己的注意匀到这位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许夫子身上。
该怎样怎样,继续埋头熬着手上的活。
蜡烛是那种劣质石蜡做的,烧得屋内一团乌烟瘴气,由于几间客房是用隔断相互屏障的,他没法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
缙云观内没有那间房子可以同时容纳到六百个流民。
阴罅粗粗扫了眼被满满当当睡得密不透风床铺,樊枢私下透露过缙云观内有六百个流民。
眼下阴罅暗忖,怕是还没算上这些老幼妇孺,这样的计算方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住这些“无用之人”
兵书上有云,擒贼先擒王。
有群就会有混乱,有混乱就需要秩序来稳定。再小的团体都会有个头目来操纵着大局。
阴罅环视一周,注意到在这般用地紧张的情况下有个小隔间。不睡大窝铺,而是栖在一个私人空间里。
显眼的特殊是用权利和威信堆砌来的。
在商量对策时,谢师提议阴罅仍以许人均的身份去游说,比阴罅会更有说服力。
阴罅点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好比有个自称大官闯入你家门,告诉你家要被烧了,走不走随你。
疯子一般都称自己为太姥爷,这不就和那种自称某某官的说辞完美地对上了。
当然会下意识的判断,此人有病。
还是你邻居慌慌张张地跑来,捂着鼻子,说,“看见你家门口冒烟,是不是着火了”来得更有说服力。
前者笃定地让你觉得被武断地安排了,首先会是质疑,他怎么知道的。
后者是将线索抛给你,让你自己去串联。
人总要用自己的论证去说服自己,不劳而获总让人觉得前方藏着陷阱,只有在付出成本后才会心安理得,这便是五斗米道为什么要“五斗米”做个入券。
一个字说明这一切——值。
让人有所付出,觉得值,不管这个东西到底是真金白银还是绣花枕头,人呐,花钱买的就是个心安理得。
“田兄。先前买的那批……”只见一人慌慌张张地揣着对策,去找那位住在隔间里的“田兄”商议。
这位田兄,应就是流民的小首领。
田兄,田兄,田……
阴罅脑子突然闪过许人均给阴罅准备的纸条上,写道的:“提防田尚青。”
田尚青,极可能是樊枢的眼线。
“咳咳咳,不好……了不好了,有一大……群人要来……烧缙云观,逼走我们。”阴罅假装捂着口鼻跑到田尚青面前,不断用咳嗽呛散连贯的语句。
他刚隙开眼看田尚青的反应,田尚青虎背熊腰的样子,和他纤细的长相格格不住。细眼挂不住狐疑,朝许人均投来惊讶愕然的目光。发问道:
“许夫子,可瞧个真切了。”
连田尚青都尊称许人均一声夫子,看来许人均在流民中还是有一定的地位。
“错不了,千真万确。”
信誓旦旦的说着假话,阴罅在大脑中飞速构造让这个谎言更逼真的细节。
比如……
想不到。
所以阴罅在说完这句话后,稍稍有点慌了。
不妨假设自己是谢师,他会怎么编。
有了!
“是章彷,那个□□烧的章彷带了一群人来,他们想霸占缙云观。”
章彷名字一出,果然引起一阵骚乱。
“俺们这么多人还怕打不过他们吗。难不成只有逃?”
“吵什么!冰天雪地的让我们跑去哪?我家虎儿还病着。”
“呸,今就是被烧死,我也不挪半步被冻死。”
“背井离乡,不是一直在逃吗,现在跑有什么要紧。”
流民们紧张而热烈的铺开自己的情绪,有人在骂天骂地,有人在吵架撒泼,嘈杂之声还夹杂着孩童的哭泣。
有人已经开始动身收拾着包袱,田尚青不得不安抚着群众。
阴罅在心里盘算着,再下一步就是收拾东西,然后众人离开缙云观。
有了许人均这个可靠的外衣,任务进行的异常顺利。
就当一切正如阴罅计划般顺利推进之时。一个孩童清脆稚嫩的声音尖锐地划过:
“他不是许夫子!”
小孩是不会说谎的。
该信许人均还是这个小孩,众人疑惑之际。
小童母亲跳了出来,揪住小童,边打边啐道:“叫你胡诌,叫你胡诌。”
“我在柿子树上看见他在门口找入口兜拉好久,许夫子才不会迷路。”小童委屈地哭着解释道。
众人收拾包袱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是啊,许夫子手上有颗朱砂痣,我偷瞧着这个人手上没这样的印记。”
“对嘛,我就说,这人是骗子吧。”几人挨在一起窃窃道。
好巧不巧,大家都默契地噤了声,想看这场闹剧怎么收尾。
流民们的突如其来的冷漠和窒息让阴罅不觉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眉眼鼻子被迫组合在一张张陌生脸上,是无意义的拼贴画。
阴罅抬头看着静默的众人。仿佛是在看一面被信任肢解的镜子,碎裂成的每一面都折射着怀疑和敌意,如此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