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罅脚力虽快,但因为顾及到那些流民,先兜到在阴府附近,打点心腹一些事,才在谢师和郗蔚冬他们之后到了樊府。
在檐上,看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嚷着“交出阴罅”。
火把幽幽的闹腾着。
噼里啪啦。
他大致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些了解。
只是他现在最关心婷幽和谢师如何。
婷幽有没有受到他的影响。
还有当时走的太急,忘记和谢师约定如何会和了。
谢师那么聪明,要是他把自己藏起来了,就算阴罅把樊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谢师的半点鬼影。
所以,等谢师来找自己,看上去更合理些。
先去找许人均,商量一下对策。
相当顺利。
许人均刚送完庾昙回客房,手里还垂着把布满雪的伞,雪化了些,滴滴答答地流延到地面。
阴罅刚想招呼许人均。
只见樊篱也刚从画室出来。
三人两两对视,面面相觑。
他的妆在流民面前就卸掉了。
所以当两个阴罅直愣愣的出现在樊篱面前,一下子就露了馅。
“只知明犀兄有一胞妹,竟不知还有这样的双生手足。”
许人均还没来得及阻止,说完这句话,樊篱就被阴罅打晕了。
鲁莽。
“算他喝醉晕的。”阴罅补充了一句。
有了善后思想,不错,进步了。
虽然粗鲁了点,但这也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许人均显然比阴罅更老成狠辣。
二人将樊篱扶到了某间客房内。
为了防止两个阴罅的局面再次出现,阴罅提议让许人均和他换回彼此的身份。
许人均指着阴罅的受伤的右臂,否决了这一提议。
右臂上的雪凝干附着在袖口上,好大一块血污。
显眼。
阴罅转念一想,若章彷的人来找他对峙,这确实会是个难以掩藏的点。
许人均使了个眼色,暗示阴罅看歇在榻上的樊篱。
一不做二不休。
“不行,不行不行,我绝对不会让你杀他。樊篱是无辜的。”
阴罅贴着许人均耳边说。
他学会了小声密谋。
“没说杀他,是——”
阴罅竖起耳朵仔细听。
“易容成樊篱。”
许人均易成阴罅,阴罅易成樊篱,樊篱乖乖睡觉。
和谐。
许人均搜刮了些画具材料,在为阴罅丹青易容时,已经在慢慢筹谋一个精密的计划。
不,一个计划并不够,为了以防意外,还需要别的作为候选。
在许人均这,老谋深算,可不是什么贬义词。
人活着,总得想点什么吧。
身处这样的乱世,需要比别的人想得更周全。
想得长远,才能看见未来。
脸妆成,阴罅随便挑了件樊篱衣柜里的衣服,上上下下拍拍整理时,问到婷幽如何。
“很好。”许人均幽幽地回答,表现出一副再好不过的样子。
阴罅松了口气,不过也是,没人能拿婷幽怎么办。
这当哥的心还真是大。
提到婷幽,许人均忽又生一计。
许人均和庾昙在梅林处瞧见公孙靖跟在婷幽后面。
何不利用公孙靖这愤怒之心呢,
是时候遣走正厅那些危险的人了。
把庾期卷进来,挑衅他和郗蔚冬,更有意思。
当然,许人均知道庾昙在哪。
他不想伤害庾昙,可设计庾期只能设计到庾昙。
远远跟在“樊篱”和婷幽之后。
等火势一起来,就去救她。
这是他欠她的。
抵赖不得。
同时,为了不让郗蔚冬的人找到阴罅。
许人均做了这样的打算——
让阴罅扮成樊篱,打乱客房的牌子。
某间客房,便是他们的聚集点。
此举,并不危险。
郗蔚冬的人,樊府内哪里都可以检查,只有客房,私密的地点,贸然进去极其失礼。
今夜樊府邀请的,都是南阳有头有脸,叫得上名字的人物。
叨扰这些权贵,是最下策的打算。
只是万一,他们要搜查。
女眷东间和男眷西间,为了找到阴罅,节省时间,直接跳过女眷的房间。搜查西间便够了。
西间,一层十二个房间,共三层,不出半个时辰,足以暗中检阅一遍。
若是打乱,时间不止要加倍,还要考虑被骂“非礼”的风险。
就算他们知道,也找不到。
阴罅也不全知道许人均的打算。
引诱公孙靖掉进陷阱,这件事本身具有一点报复的心理。
那场火是他们的筹谋,但对于庾昙,许人均只字未提。
在许人均面前,阴罅觉得自己近墨者黑,阴暗了起来。
先找到婷幽,告诉她他所掌握的全部消息,是必要的。
阴罅知道婷幽无聊就会去亭子发呆。
樊府内连碧亭。
她果然在那趴着,焉了的样子。
阴罅一身樊篱装扮,机会难得,逗一下自家妹子。
谁知道婷幽竟然脸红支支吾吾半天。
有情况?
当阴罅说出全部实情后,包括谢师的部分。
婷幽如释重负地抱着阴罅。
“犀哥,你吓死我了。”
是装成樊篱吓到她了吗?
看着婷幽迟迟不肯撒手的样子,八成不是。
阴罅突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很温情。
能有为自己担忧的人,真好。
能回来,真好。
火场之后。
婷幽也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阴罅后悔了。
不该,把她卷进来。
“我或许知道谢师在哪。”
婷幽坚定的说。
算了,这些事都和她无关。
“婷幽,你今夜够累了,还是先回去歇息吧。”阴罅心疼地摸了摸妹妹的头。
但婷幽还是坚持要去找谢师。
他有危险。
从小就拗不过她。
放她去找,都快一个时辰还没踪影。
阴罅急了。
漏断人初静,风波已停,阴罅来不及更换装束,便出去盯廊下的风吹草动。
这边巧合,遇到了谢师。
看到谢师,悬着的一颗心,半颗升回去了。
还有为婷幽的半颗心,在听到谢师“放心,她只是睡着了”的回答后,也升了回去。
两颗破碎的心终于拼合到了一起。
整个人却松垮了下去。
绷紧的风筝线,终于可以塌下来了。
阴罅接过镜子,不愧是谢师,识破了他的身份。
“破绽在哪?”
复盘一下,下次提升演技。
“要扮樊篱,身长不够。”谢师话里有嘲笑阴罅的微妙语境。
没成想阴罅直接在谢师面前站了起来。
阴罅比谢师高出那么一点点,足以让谢师闭嘴了。
两人凭栏远眺,风动雪不休。
竹疏。槛静。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错了,天地是摇篮,万物都是他的赤子婴孩。
深夜的静默,是众人得以喘息的时分。
二人静默中许久,直到拂过两人发间的凌厉风,不再聒噪地吹舞,谢师才开了个新的话题。
冷不丁。
“跟我走吧,河西有人在找你。”
谢师没有看向阴罅,他的脸依然朝着风口张望,冷冷的,没有表情。
风吹万窍。
“开玩笑的。”
谢师依旧没有转头,脸流过自嘲的讪笑。
“等南阳的事忙完,我就随你去河西。”
谢师听完,先是有些不可思议的转向看着阴罅。
他那样凝重惊愕的表情,在此刻竟有点搞笑。
阴罅受不了他的注视,率先笑了起来,他的笑很有感染力,谢师也笑了,是发自内心,真挚热忱的笑。
结果就是,愈笑愈烈,两人都止不住。
“喂喂——哈哈哈——喂,求你别笑了,哈哈哈——”
“我也想停——哈哈——你不停——我停不下来——哈哈哈哈——”
本来,今夜时候耗得差不多了,二人是想一起等日出的。
看日晕落在这世间。
看彩霞散绮。
看云层破光。
由于笑得时候,灌了大量的寒风,谢师还直着着薄薄的一层单衣。
很快他的捧腹大笑开始夹杂着几声咳嗽了。
“我是等不到黎明了,明见。”太冷了,谢师准备去间没人的客房歇息。
“错过了,还有下一个日出。”阴罅向他招了招手。
回见。
只要活着,世上就不止一种日出。
每一天都不同,是老天赠与人间最美的礼物。
阴罅望着远方飘雪挂在橙黄与绛紫摇漾中,乱云初散。
霞光映照在他的衣襟上。
“啊啊——肚子饿了。”
关于这点,倒是周而复始,从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