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蒲局(下)(1 / 1)

易晋人 夏藏秋 2378 字 2023-05-30

婷幽准备进一步揭开田尚青的身上的线索时,她将手伸向田尚青渐渐变得暗红的尸体上。

“尚未弄清他死因前,别碰他。”

谢师一边用少带严肃的语气禁止道,一边轻轻用手上的竹棍推开了婷幽的手。

婷幽努嘴,他什么时候捡了根棍子。

谢师瞄向婷幽方向,注意到她的微妙的表情变化,缓缓踱到田尚青旁边,仔细审视着尸体,解释道:

“他也有可能被下了蛊,怕脏到你的手。”

谢师用竹棍抬起尸体的胳膊,已经出现了僵硬。

还没到半个时辰便出现尸僵,少见。

蛊毒可以加快尸体的腐烂速度。

谢师更加确信自己怀疑的方向是正确的。

移开竹棍,那胳膊直愣愣地从棍子的端口滑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樗蒲的桌子上,翻了个面,露出块红块紫。

看到尸体上的红斑紫癜,婷幽不知觉地起了鸡皮疙瘩。

等会可千万别再用这个棍子碰我。

《周礼秋官》写道:“庶氏掌除毒蛊。”

谢师回忆,在河西时,见过蛊毒的买卖,蛊的种类很多,有一点藏在杯前茶盏中

有化于馥郁的薰脑香味中。

更有甚者,轻摇一铃,音波泛漪,那人便足以入蛊。

总之蛊毒,无孔不入。

田尚青并不是什么门阀贵族,说句难听的,他只是一介布衣流民。

蛊产自西域苗疆,刨去走运花费,光是那些复杂又奇奇怪怪的原料便,一铢千金。

用这样昂贵的手段来对付他,怎么算都是赔本买卖。

谢师好奇,背后那人,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刚刚那人,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婷幽捏着肉肉的下颌,思索着。

具体是哪呢?

脑海中闪过一片片梦境般的场景。

“看上去极有嫌疑的人,也极有可能是分散视线的障眼法。”

谢师认为,那个瘦弱公子很可能只是个烟雾弹。

如果将注意力和思考过分集中在烟雾弹上时,便不会注意到,事件真正不合理之处

刚才…她盯着那人,就太久了。

确实。

话本子都这么写,最先出场,嫌疑最大的人,永远不是凶手。

主角总得三波五查,经历一番波折才能找到真相。

所谓真相,像份层层包装精致的礼物。

来自凶手的礼物。

直白的给予不会令人感恩戴德,含蓄的抽丝剥茧才让人回味无穷。

逐渐将暧昧和模糊变得明晰,才是其中乐趣。

“或许我们可以先从另一个点出发。”

无关瘦弱公子,谢师提出一个新的突破口——

“田尚青是如何易容的 ”

“是那个消失的许人均?”

“十有八九。”

谢师心中的猜想和婷幽的回答一致。

南阳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易容,只有丹青客许人均了。

“那,他又为什么要易容?”

婷幽捏脸的动作转成了托腮,葱绿的广袖贴在了前臂上,目光流眄到了桌上散乱着的五木齿,用手指拈来,在毛毡上敲敲打打起来,思索道:

“躲债?还是说,赌坊内有认识他的人。”

“有认识的人很正常。”

“看来问题在于——”

“这相识的人在追杀他,或者会阻止他做什么事。”

“那这样的人会藏在什么样的地方,又或是什么样的身份?”

婷幽手指一面在空中比划着,一面自说自话着。

忽然意识到,谢师不在她的视线里了。

她完全投入在自己的分析中,浑然没发现自己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已连走出好几步了。

“在你后面。”

婷幽一回头,撞见谢师笑着,额前的刘海也跟着乱颤,温润的唇被笑意抿得薄薄的,眼下卧蚕被推了起来。

这笑大约是赞许,总不该是嘲弄她的忘我精神吧。

要不,再走个七步赋诗一首。

挽回面子。

一连串的分析也加速了谢师的思考。

“阴府内,田尚青疑神疑鬼地躲着众人的视线,不顾宵禁,总是夜半三更地偷摸回阴府。趁没人没注意,在府内他的住所出找到了这个——”

谢师从袖里里掏出张绢条,一只手灵活地将褶皱的细绢卷开,放在婷幽眼前,上面秀丽的墨字很细巧,并没有因为绢的折痕而模糊。

“这你都搞得到。”

婷幽惊叹。

田尚青读取信息后,并未将着这绢条立刻销毁,谢师找到时,反倒是小心翼翼地收藏般地垫于枕下。

如若不是引诱谢师的陷阱,那便是他自己的情债。

暴露的细节往往在于这些难以注意到的地方。

洛阳纸贵。

简单的传信用的竟是质地柔韧,麦青的细绢。

这样上等的细绢,樊篱都未必舍得拿来画画。

看来传信之人,非富即贵。

更何况,这张绢纸上写得是一些奇怪的词语。

“上面写着——”

绢上的字太小,谢师怕婷幽看不清楚,打算念一遍给她听。

“大楚兴,陈胜王”婷幽插嘴道。

拜托,这绢又不是从鱼肚子里剖来的。

说罢,她偷瞄了一眼谢师虚眯的眼睛,无奈这俩字就差刻在了他往下延的眼尾上。

被郗晤传染了耍嘴皮的本领。

皮一下很开心。

“隈窟马居庐修梦筏楼高端溪佛央”

“这都是什么地方?”

谢师还是病人,不拿他耍嘴皮子了。

婷幽切换成正经模式。

难不成,田尚青是在与谁作诗对赋?

看不出来,田尚青还很有诗情闲致。

“马居庐修,梦筏端溪,隈窟佛央”

“田尚青先是去驿站领匹马,再乘船渡河,找到石窟里的佛像,佛中央,难不成藏着什么宝藏么?”

你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这点你俩兄妹很像。

“这份邀约被加密过了。”

谢师把婷幽往正轨上引。

“反切注音。”

婷幽这才醒悟过来。

反切注音是东汉时兴起的一种加密方法,原理很简单,用两个字去标注一个字,被切字的读音取切上字的声母,取切下字的韵母。

比如,涂红切同。

确实,乱花渐欲迷人眼,很容易被字面意思蒙蔽住了。

“wu mu liu ma lao di fang”

“五木六马老地方。”

五木六马是樗蒲的借代。

“根据这个信息,推测田尚青是为了樗蒲去了赌坊,所以才让我带你去赌坊。”

田尚青是老赌徒不假,对于他来说“老地方”又在哪。

或许居在缙云观时,便和“此人”联系上了。

“没错,之后的事,你也就知道了。”

之后就是,谢师跟踪从阴府出来的田尚青,遇到婷幽的事情。

“田尚青受到此人的邀约,便来到了赌坊”婷幽思考道。

“在行赌途中,暴毙而死”谢师补充道。

“破局之法,便在于找到此人的邀约和田尚青暴毙的联系。”

“两种可能性,邀约是假,此人就是为了杀田尚青。”

婷幽走到谢师面前,在脖颈处横着比划了一下,做出“杀人”的动作,提出自己的猜想,继续道:

“那么邀约之人是凶手的可能性最大。”

“第二种,邀约是真,邀约之人并不知情或是共犯,杀田尚青的人另有其人。”

谢师打了声响指,表达认可。

邀约非假既真,倒是没办法生出第三种猜测来。

“许人均和田尚青或许本来就认识,田尚青收到了无法拒绝的邀约,请许人均为他伪装。”

分析完邀约人和田尚青的关系后,许人均介入动机则变得清晰,婷幽就这点,继续分析道。

“应该是许人均主动提出来的”

谢师有一个不同的见解。

“怎么说”

“樊府夜宴一事,其中知道真相的人甚少,田尚青没有理由知道许人均和阴罅通过丹青易容互换了身份”

知者,除他俩本人外,还有谢师婷幽,樊枢流民,以及一个公孙靖。

虽然在流民们面前,阴罅被拆穿了易容的障眼法,但流民们并不知道是许人均捣的鬼。

当然也不排除,田尚青比别人多一个心眼子的可能。

“那这么看来,许人均提前知道了邀约,并且假装和田尚青相遇,为他易容。”

所有无缘无故的巧合,都是精心试探排布后的产物。

提前知道邀约者,便是发出信息者。

“这样分析下来许人均,是最有可能发出假邀约之人。”

“也可能是南阳别的丹青高手。”

南阳卧虎藏龙,擅画者除了许人均还有樊篱。

“既然许人均可以替人伪装,亦可以伪装自己,所以千万小心,不要轻信。”

勇气和大胆是用来对付恐惧,一腔孤勇在深不可测的人心面前只能是如坠深渊。

谢师提醒道,他的视线丝毫没从婷幽身上挪开的意思,撤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额头的蹙起如画石中皴般,透露出他的担心,婷幽在这点上缺根筋。

“你来看看这个。”

谢师的眼神如炬,气氛有些暧昧,婷幽有意躲开他的视线,左顾右盼时,意外发现地上的血液的不合理之处。

“你还记得,田尚青死前是捂着喉咙,朝桌面喷血的,那他身后的这摊血是怎么来的”

田尚青暴毙时,婷幽和谢师站在病弱公子身后,也就是田尚青正对面,他的死状一览无余。

她确信,田尚青没有回头喷血的动作。

“田尚青站着,血液却在身后溅出这样的距离。”

血滴由于血压的作用,不会直直地像落雨一般下坠。

谢师蹲下用手丈量着血液和田尚青之间的距离,小声嘀咕道:

“血液喷射类似于投壶运动,算一下……它的高度大致是……十尺。”

“从脖颈位置喷出来的。”

勾三股四弦五。

谢大师的形象重燃起,在婷幽眼里熠熠生辉。

“我来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口。”

谢师放下木棍,准备解开田尚青衣领处的布料,检查伤口。

“拿着这个垫着,小心。”

婷幽小兜里总藏在各种各样的帕子。

“奇怪,脖颈上并没有伤口,也没有流血的迹象。”

想想,还有什么漏掉的可能性吗?

“或许,这血不是田尚青的?”

婷幽指出一种新的可能性。

天下乌鸦一般黑。

落在地上的血液,没办说出他的主人是谁。

“在场的各位都被恐怖的场面吓住了神,再也没注意到其他人的状况不是吗。”

“那么有没有可能,凶手不止杀了田尚青一人,在混乱中又悄无声息地杀了一人,并借着混乱把他带走。”

婷幽认为,田尚青很可能就是个用来虚张声势的冤大头。

“有难度,但并不是不可行。”

谢师在脑海中推演当时的情景,他也确实忽略了田尚青背后是否有另一个被瞒天过海的死者,于是同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和田尚青对庄那人我们一直盯着,反而嫌疑小了很多。”

原来婷幽一直怀疑着那病弱公子。

“赌坊已经闹出不小的动静了,在郗蔚冬的人和官府来之前,我们先走吧。”

婷幽点点头,重新戴上了幕篱。

谢师推开门的一刹那,迎面撞见了一个正在拉门的人,他们一推一拉,动作契合得不要太巧。

谢师没有被惊到,倒是对面那人惊得跳了起来。

“?!”

“郗晤,你怎么在这里?”

婷幽对于郗晤的贸然出现很是惊讶。

“婷幽,谢师,我来带你跑!”

郗晤弯着腰,一蓬蓬的乱发阴郁地笼在他的额前,抬头露出脸,望着婷幽,气喘吁吁的说:

“我爹的人……来抓你了!”

上气不接下气。

好像下一秒就要窒息了。

“有人报官……说你在赌坊杀人……我火急火燎赶来告诉你”

杀人放火,这罪名不小了。

阴府今年真是吃了两记被栽赃的无妄之灾

下个月得好好去请尊菩萨。

“我?”

“胡说八道。”

婷幽看向谢师,谢师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但他还是微微点点头,婷幽会意,走到郗晤旁边。

“来不及解释了,走走走。”

“好好好。”

“我跟你一起走。”

赌场外的略狭窄逼仄的小巷内,郗晤带着婷幽没目的的乱奔。

怎么有种,亡命天涯的感觉。

好刺激。

跑得差不多了,婷幽突然站住了。

郗晤正纳闷,原来谢师出现在巷口尽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师就用新捡的木棍丢打在了郗晤牵婷幽的手上。

他痛得缩回了手,一脸狰狞的样子。

“痛痛痛——”

“如若是带她跑,为什么要往郗府方向走?”

婷幽觉得之前上了谢师的当了,他明明对南阳的布局很熟悉。

谢师快步走来,挡在距离婷幽三尺距离的面前。

“刚才还在犹豫,现在我确定了——”

“你就是许人均。”

“你说什么呢,婷幽别听他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郗晤满脸委屈,你不信我信谁的表情。

咋俩可是青梅竹马的交情。

“我来捋一下。”

婷幽准备出几个题问问郗晤。

实名认证。

“今天上午你在哪?”

“我们几个一起在樊府啊。”

“吃的什么?”

“樊篱带的糯米团子。”

“吸清云之流瑕兮下一句?”

“饮若木之露英。”

“好了,你是假的。”

哪错了呢?

郗晤,怎么会认识谢师。

又怎么对得出甘泉赋的下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