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幽平日里就爱睡懒觉,睡着的阴婷幽和醒着的阴婷幽一样,有种泰山崩于眼前而处之安然的态度。任多大的动静,也叫不醒她。
所以,她一觉睡到了晌午,这点毫不意外。
淡定掀开厚厚的绒被,穿戴齐整,来时一身葱绿,现在任是一摊绿汪汪的云料铺在身上,丝毫拧巴起皱的迹象也没有。
她似乎睡得很安稳,发髻都没有松散,樊篱给她把青螺玉竹叶簪子,翠琅金叶步摇,一钗一笄,整齐地,认真地,如数家珍地摘了下来,铺在她的枕边。
平日里有时累着了,倒头就睡,翌日随机在卧房的某处位置醒来,松松散散的头发似鸡窝的头发,看上去能掏出个鸡蛋。
犀哥真这么假模假样地扒拉过,说是拿来煎个鸡蛋当早饭吃。
小农经济,自给自足。
此处应是樊篱的私宅,周遭很是雅静清幽,很像樊篱的品性。雪后来雨,许是夜里龙王起了兴,淅淅沥沥飘了场人间过客雨,婷幽梦里轻琮的碎玉声,有雨打竹叶的寒气。
这间简单的干阑竹屋,北方绝不寻常。
地处南阳,冬日里见着这些尚有绿意,未凋僵的竹叶更是有些新奇的。
顺着线索推导下来,怕不是已经连夜被流放岭南了。
有些不妙的样子。
樊篱端着食盒缓缓出现在婷幽的视线之内,他昨夜应是没睡好,一团鸦青般的虚影笼在他苍白的脸上,似霁月竹林中浓雾,爽朗又模糊,黑与白本身就带有些许矛盾的意味。
他很少穿这样深的颜色。
他常年闭户造就的肤白,过深的黑色,显得他无血色的白有些尖锐和刻薄。
他走路脚步极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雪上,婷幽回过神来,樊篱已经在她旁边一臂的距离做下了,食盒打开了,隔在他们的中间。
“想问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悬在空中似的,游丝一线,像在婷幽耳畔放着风筝。
他俩虽并肩坐着,樊篱不敢看婷幽的眼睛,眼神失焦地涣散着看着竹林,枯寂凋零下,隐着一些嫩绿生机。
“我都告诉你。”
风筝吹到婷幽耳边了。
婷幽沉默良久,许多事像是有千头万绪,又没有缘由。终于让她逮着个机会可以刨根问底的时候,她又退缩了。
于是结果变成——
缓缓,迷离地,像是没睡醒地问上一句:
“昨夜睡得好吗?”
明知故问就是欲盖弥彰。
听闻这话,樊篱瑟缩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心中像是掠过振翅的万蝶,在他心里做茧。
比起婷幽的责骂和怨怼,他渴望又害怕着这样的关心。
是他甘之如饴的毒药。
他有时情愿堕于一份没有结果的守望与爱护,宁愿永远都不要得到,这不是折磨。
又有时,他辗转反侧,渴望多进一步,多得到一丝垂怜,甚至想好了,他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樊篱都觉得自己可笑。
无论是什么结果,他总有能自洽的借口和理由。
夹在在这份矛盾里,他不知如何与婷幽相处,畏手畏脚。
太过小心翼翼。
像在捧着一颗冬日的冰。
怕用体温也捂不热,又怕真化成水,落个从指缝间流走的结局。
结果就是,不管什么结局,都只会冻伤着自己的手。
樊篱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如今婷幽就在他的身边,他却没有实感。直到听见那句“昨夜睡得好吗?”他才对这份悄无声息的情感多报了一丝期待。
这份期待让他觉得自己落在地面上,而不是飘在空中的观音。
昨夜睡得不好,樊篱摇摇头,叹了口气。
随即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不安的沉郁,缓缓道出了许多事的原委。
她知道,他心中苦郁,该把这份沉闷倒倾汪洋。
所以婷幽一言不发,坐在旁边静静听他说着。
三个月之前,正是阴父去世的暮秋,南阳有头有脸的人来到阴父的葬礼,不简简单单是为了场哭天喊地的告别。
沾光武帝阴皇后的光,阴家从东汉起就坐着武官的位置,虽然这些年有些沉浮中落,但底子足够大,荫亲渊源深厚,南阳阴氏也勤勤恳恳地守着一方疆土。
阴家出个阴长生和道教颇有渊源。
那炼丹炉爆炸了几次,原来结实的青铜也耐不住那样膨胀的炸裂。
所以也不知,南阳流传的谣言,是真是假。
他们说阴老爷造了孽,死于非命。
阴父不好好在缙云山上寻道问鹤,反倒是在研究制造一种,能在战争中,把人炸成血肉模糊,一片片的药粉。
管这叫,火药。
郗蔚冬和樊篱都派了不少眼线和细子借着葬礼的机会,来来回回在阴府内寻个干净。
究竟有没有,那样制敌于死地的法宝。
樊篱是在葬礼上第一次认识许人均和巨程。
他俩也是来调查火药的。
樊篱至今都记得,许人均看到他的脸的那一瞬,僵住了。
是那种震惊到失语发僵,脸上挂着的肌肉在不自主地震颤,额角迸出颗颗冷汗,直落在地上。
手指也在剧烈的麻木颤抖着。
巨程见许人均脸色不对,直拉他离开了,巨程并不懂中原的礼节,用的是羌族的告别礼。
许人均缓过神来,便是不失礼貌点头便离开了。
樊篱其实并没有太在意许人均的异常反应,他将糕点团子揣着捂着,道声失礼便径直离开了。
樊府夜宴前的一个月,请帖还在陆陆续续,一点一点磨着小楷仔仔细细写着,没发出去,客便来了。
是许人均。
不像。
天冷,樊枢不在家,樊篱做主请许人均进来。
想必只是打秋风的罢,吩咐管家打点打点便罢了。
不是。
许人均揣着画,要请樊篱鉴赏。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樊篱正纳闷什么时候结下了这庄糊涂账,许人均借着点的灯光凑了上来。
更像是一只饿狼,看着毫无反手之力的猎物,扑了上来。
一把匕首抵在樊篱脖颈上。
许人均恶狠狠地噙着泪,狂笑着。
樊篱看见了许人均,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这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终于找到你了”
许人均止不住地狂笑着,手上的匕首还是很有分寸地纹丝不动,匕首上闪着银绿的幽光,不知是否淬了毒。
“阿哥。”
他从未听说过自己有一个双生子兄弟。
定是哪里搞错了。
樊篱他必须先是君子,才是樊篱。
即使是这种情况,内心已经支离破碎,怀疑人生,一具壳子仍是处变不惊。
这点和婷幽恰恰相反。
许人均虽然和樊篱用着同一张脸,但是多年的营养不良,让他垫着脚,才能抹到樊篱的脖子。
许人均他的苦,他的委屈,全在这些狂笑里。
他止不住地,发疯般地狂笑,挑衅地,用另一只手摸着樊篱的下巴,连连唤着:
“阿哥。”
许人均见樊篱不为所动,甚至都不屑问他。他嘲笑般地丢了匕首,趴在地上,仿佛这样低眉顺眼,让他能感到自己摆对了姿态。
原以为,生自寒门。
口渴了,喝着死人的未干涸的血液,饿了,便拘着一捧黄土,化为泥浆咽下。
那般窒息的恶心。
跌爬滚打,连滚带爬!
明明一切不用费功夫。
跌爬滚打!
疯了,许人均定是疯了。
许人均从来未向别人展示过他的真面目,就是为了这样一天,为了夺走谁的身份。或许,或许,能夺走谁的身份。
寒门真的,令人绝望。
永无出头之日地,一遍遍磕着门阀的阶祚,用淌着血的额头,乞望能分得一杯残羹冷炙。
祈望,能磕出,能劈开一道让人钻进去的裂缝。
只要有这样一条微不足道的裂缝,他变成泥鳅,变成蛆,都心甘情愿。
可你现在告诉他,明明一切都不用费功夫。
就算连滚带爬地被人从台阶上踩着抡下去。
就算十指被踩的血肉模糊再也握不住笔。
指甲被人剥离,牙齿被人敲碎。
这都算什么!
可你现在告诉他——
你不止是门阀的弃子,还是登不上台面的,永无出头之日的蛆虫。
明明一切都不用费功夫。
他跪着跑了这样一大圈,谁告诉他,是为了什么?
凭什么,樊篱他被留了下来,坐享其成。
凭什么?
凭什么!!
许人均,以这样不堪的家族秘事,换取了他梦寐以求的身份。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勤勤恳恳,日复一日。
四书五经,春秋繁露。
原来比不上最下作,最龌龊的。
这张脸。
绝望。
他的内心支离破碎,催发了某些,难以熄灭的火焰。
足够烧了整个南阳。
烧了他自己。
不止。
整个西晋。
许人均的身世,樊篱就在此点到为止了,他不想过多赘述这份残忍的真相。
双煞不详。
舍弃双生子。
樊篱也必然是私下查了许多线索,才默认了这一事实,他并没有向樊枢询问什么。
他只觉得这个父亲,看上去,更可怕了些。
陌生,冰冷。
“亏欠你的,我会慢慢补给你。”
许人均临走时,樊篱,郑重地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再后来,许人均多番以此为要挟,要求樊篱为他办事。
其实也算不上要挟,这在大家族看来并不算把柄的把柄。许人均也并没有杀了樊篱,夺取本该属于他的身份。
樊篱多多少少猜到了许人均的目的。
许人均一步一步接近阴罅。
他不屑樊篱的身份。
许人均恨他。
樊篱从许人均带来的药方,猜到流民堆里染了疫。
此疫无解。
乃是人为。
把流民带到阴府,是许人均和田尚青联手布的局,八成是看上了阴府内的火药。
许人均用药稳住流民,再用田尚青之死,挑拨流民起义。
一切都可以推给万金油的乱世,推给晋室不仁。
其实是他心里的那团火在作祟。
樊篱把婷幽带到此处远离市心的城郊,是因为,阴府内的混乱的局势和疫情,不是婷幽能控制的。
那里是真正的炼狱。
只有感到足够绝望,才能破釜沉舟。
这也是为什么,许人均,要做这场疫。
或许不是他做的。
樊篱也说不清。
可以预测得到,许人均撺掇着流民起义,把脏水给了阴府。挑起阴府与晋室的对立。
紧接着,司马颙的人必然会来镇压,流民有疫,司马颙的军队吃了暗箭,军队里散播疫情,必然受损。
此消彼长,司马颙势力一旦削弱,别的王必会虎视眈眈,联手庾期他们会借此像齐万年那样,建立新的政权。
南阳与洛阳相近,很快这火便会烧到洛阳。
很快,就要变天了。
“抱歉,把你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