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肠题凑(四)(1 / 1)

易晋人 夏藏秋 1812 字 2023-05-30

此时已是月露时分,且不说外面是否是一派圆灵水镜的模样,这地陵内的诡异之处在于,它不是全黑的。

与想象中漆黑麻污的环境不同,地陵的穹顶,围着一圈亮晶晶的光晕,那是月的罅隙。

地陵不该这么美,露着月光,藏着星辰。

可地陵又该是什么样呢?交织着血液的干枯,爬满蛆虫的木椁,这都只是世人片面的想象罢了。

没有什么是该不该,只有是不是。

婷幽一面翻找着张仲景陪葬品,一面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如果没有当初选择留下的是许人均,樊篱会该是什么样?”

月亮不该是月亮?

当它悬于高处,列宿掩缛,长河韬映。它受人们敬仰称赞,月光皎洁,神圣,但并不是无可替代。

说到底,月光也只不过是永远无法与日光齐辉的微光。烛光虽渺茫,可也可以为夤夜点一盏灯。

重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光芒,而是它悬挂高处,恰好发光受到世人的憧憬和赞美,只是月亮并不知晓的附加品。

天上,永远缺一轮月亮。

天上,永远会有一轮月亮。

这就是许人均所追寻的意义吧。

许人均是被抛弃的月亮,是后羿射下的倒数第二轮太阳。

谢师因体力不支被阴婷幽勒令在一旁休息。自从谢师用那句“活的”吓了郗晤后,(其实谢师觉得,说是吓都很牵强,这只是一个正常的自我介绍罢了。)郗晤便恶狠狠地盯着谢师。

谢师捡了块红砖粉末的石头在自己周围画了个巨大的圈。

画地为牢,当然,是给郗晤画的牢。

圆圈外的世界,就是郗晤的牢房。

郗晤和阴婷幽在一旁翻翻找找,郗晤的翻找当中,五分敷衍五分漫不经心,他本身鼻子就很敏感,春天里就算带着面纱穿过杏花桃花梨花圈,都要连打几个喷嚏。

“定是那林家小娘子想我了。”

嘻嘻。

“阿———啾———”郗晤揉揉鼻子,他倒宁愿自己现在是扎在花堆里,而不是面对一堆蔫了吧唧,翻起来吱呀作响的旧书。

“凭什么姓谢的就可以啥也不干在那躺尸啊。”

郗晤愤愤不平地指着谢师,把手上的泛黄的旧书显眼地甩了甩,一脸委屈巴巴的望着婷幽。

其实,平日里,撒娇这招就顶不管用,谁让郗晤长得一点都不可爱,所以大家都会选择性无视娇里娇气的郗晤。

婷幽指了指里面的墓室:“躺尸是吧,要不,你俩一起去里面躺躺?”

郗晤转了转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布,熟练地搭在肩上,捏着嗓音喊道:“好的,地字号雅间,二位客官里面请——”

确实是地字号。

婷幽白了他一眼,笑嘻嘻地凑近到郗晤面前,开始清清嗓子,点了点头便开始如数家珍地报菜名:“我要吴松江鲈鱼、琼山之禾、燕子之髀、十字蒸饼、金鳞鲤鱼、商山之果、立犀五肉、陇西白奈、漢南鸣鹑、西海飞鳞脍、康狄炙羊、羊酪、莼羹、菰饭、河内青稻、细环饼、牢丸、鹤觞酒、鳢鱼脯、胡羹、脍鱼莼羹、九酝春酒、醴酪、角黍、蓬饵。”

婷幽坏笑:“店小二,记住了吗?”

郗晤把搭在肩上的抹布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变脸成宰客的□□地头蛇,一脸阴郁:“阴大小姐,这里是坟墓,不是打尖的客栈,你瞧瞧方圆十里,除了我俩,外加上一个病恹恹的拖油瓶,哪还有什么活人?没有活人的坟墓里出现吃的,才叫人恐怖呢”

“对哦。”婷幽用非常赞许的目光点了点头,“这下糟了,咋们三可都得饿着肚子了。”

看着婷幽崇拜的眼神,郗晤觉得自己是这三人中唯一靠谱的存在,莫慌莫慌。

要展现出那种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气势,区区饿肚子,早在他的布局和算计之中。

布局和算计,郗晤会一直喜欢这两个词,如果一直没人告诉他这是贬义词的话。

很好,接下来,他只需要露出自信,武断,成功男士的邪魅微笑——他郗晤在阴婷幽内心里的形象,便可彻底扳回一局。

郗晤撩了下额发,微微抬起下巴,耸了耸肩,轻蔑地微笑道:“遇到问题呢,第一要事就是动动脑……喂!你带了吃的呀!——婷幽,好婷幽——给……”

郗晤的微笑,挂不住三秒,他怕再笑着咧着嘴,口水会掉下来。

婷幽故意无视郗晤,背对着他,一脸温婉如四月夹杂细霜桃花,明媚而恬淡的笑着:“谢师,给你。”

阴婷幽回头,她的黑脸,像是从四月急速直冻跨到十月的极雪风暴。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区别对待。

看来要填饱肚子,靠别人是没用的。

没错,这一天终于到了——郗晤的独立日,不依附任何人,生存下去!

郗晤励志默念道:

自己的人生,要自己争取!

别人的口粮,要自己争取!

太热血了。

郗晤,他站起来了!

“我出力多,姓谢的那份也给我——”

酒不足,饭不饱。

陵墓的穹顶留有通气的阀口,所以完全不用顾虑缺氧的问题。三人在前室中央内捡了点破柴生了堆不旺不薄的火,火光不是很亮,甚至还要借三分月光。

谢师借着火光在用自己的黑衣擦着白骨,像在爱惜地擦着剑鞘,仔细审视上面的裂纹和线索。

阴婷幽抱着一大堆书坐在火堆旁,这翻翻那翻翻,凑那么近,也不怕篝火一下子升起来把那些书给卷了去。

郗晤灵魂出窍地摊在火堆旁取暖,很生气的同时正在致力于给那两人取外号——

姓谢的和玩阴的。

他要冷暴力那两人,一句话也不和他们说。

很快,姓谢的和玩阴的越凑越近,阴婷幽已经拿了块树枝坐在了谢师画的圆的边界上。

谢师给自己画地为牢,并且给阴婷幽戴上面纱的原因是,他怀疑自己身上出现的种种症状暗示着他被许人均强行染上了疫病。

这个疫病不好说是否会发生传染,何时再次发作。被困在棺材内时,谢师身上就有如同万虫啃噬的剧痛感,这倒更像是苗疆的蛊。

要不是他借助那五个孔和身上的腰带,借助棺材支点的杠杆力量将棺材抬起来,重复摔在地上后逃脱出来,谢师可能早就因为疫病发作死在棺材里。

短暂休息后他并没有离开地陵,他要等人——

“喂,我说,就算我不和你们说话,你俩能不能发出点声响,制造点人的气息。”

姓谢的:“我们来从头盘一下整个事情。把相关的线索写在地上。”

玩阴的:“我准备好了。”

郗晤满意的闭上眼睛,听着谢师和阴婷幽小声的讨论,他觉得很是安心,很快便沉沉地掉进梦乡里。

见喋喋不休的郗晤关上了他嘴巴的阀门,已经睡着了,阴婷幽给郗晤盖上了不知从哪寻来的薄布,然后盘起腿坐在地上,他们开始正式的复盘——

首先是田尚青之死。

谢师:“田尚青之死的疑点,在于血量。”

“田尚青的暴毙而亡,是一瞬间的事情。表面上可以归咎于急火攻心,但如果是单纯的呕血,血量不对。

据当时观察,地上喷薄的血量田尚青喷出的血量要多的多,在田尚青身上没有外伤的情况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现场也没办法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死第二个人。”

婷幽恍然大悟:“是血包?”

谢师继续解释道:“没错,地上的血,不是田尚青的血,而是他用来准备假死的血包。还记得当时通过计算,我认为血是从他的脖颈处喷薄出来的,其实并不是。地上的血迹是血包漏出的。我们从血压推算伤口的位置,但忽略了最简单的——血包里的血,没有血压。”

“所以从一开始,田尚青就是在准备假死。这点可以解释他的快速尸僵,那是许人均一早做好的障眼法。

反切注韵的纸条并不是为了邀请田尚青,而是为了引诱我。我们遗漏了一个重要信息:田尚青其实是文盲。

缙云观内的书信往来,都是由唯一有文化的许人均代笔,如果田尚青识字的话,他的书信就不会和别人是同样的笔迹。

在众人离去后,许人均在樗蒲赌坊外放风,待到时机成熟时,伪装成郗晤来将我们二人引诱离开,这是为了给田尚青足够的时间离开。”

婷幽:”为什么许人均大费周折地栽赃我并且阻止我回府,这点我还没想明白。”

谢师:“为了支开阴罅。”

谢师:“其实,许人均利用信息差。当你见到的所有人,都在说着同一件事——阴婷幽你是杀人凶手。三人成虎,就算你对自己有十足的把握,内心也不免摇晃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我们先后见过的几人:假郗晤,关伯。他们都信誓旦旦的说官府正在通缉你,但如果这两个人其实就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许人均呢?

你其实并没有被官府通缉,这点我们没办法找官府去确认,因为有自投罗网的风险,许人均料定我们没时间去确认,所以通过换装扮演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来加深“被通缉”这一谎言。”

“在这种情况下,你没办法回到阴府,阴罅则一定会去寻找你,也就没办法稳定住那群发动起义的流民。

阴府内的流民也完完全全被许人均利用信息差欺骗了,一口咬定你是杀死田尚青的凶手,这时候许人均出来充当救世主的角色,反咬一口阴罅和你畏罪潜逃,流民们会信任与他们有过利益往来的许人均,从而展开起义。”

“起义是许人均的最终目的。他一直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流民们的情绪。

之前有和阴罅说过,把流民放在阴府内,看上去是件善举,但其实是给阴府埋下了一个会定时爆炸的火药。

首先流民的数量足以可以算是个小型军队,司马颙虽然很想利用这个流民的力量,但同时也是有担忧的成分在其中。”

婷幽忽然想到了什么:“在阴府起义,或许是从一开始就算好的。”

“否则,许人均不会选择要和明犀哥互换身份,他可以选择更合适的樊篱。”

谢师眉头一紧:“怎么说?”

婷幽正色道:“阴府内,埋有和缙云观一样的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