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记得,一夜之间,阴府内上上下下的人,突然全都消失了般,”婷幽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咔嚓一声,树枝截断成两根,“直到樊府夜宴那次,我才把所有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阴府内消失的人,和火药有关。”
谢师静悄悄地捡过断成另一截的树枝,一言不发地等候着阴婷幽的话。
“……”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谢师呆呆地眨巴眨巴眼睛:“就这??这就??没啦?”
“没啦。”阴婷幽的武功和她说话一样,没有花招花架子,只硬生生冷冰冰抛一个结论,“难道你还想听关伯和杨姨娘的旧情二三事?”
谢师摆摆手,拿着半截树枝在空中赔笑笔画着:“不是,你这掐头去尾的,我脑子跟不上。”
南阳城民风干脆,利落,在这,你听不见李家长吴家短,城里不会有一群嘴碎的三姑六婆在墙角嗑着果子嚼着舌根,他们从来省去细枝末节,只说结论,并直截了当地表示出自己的情感态度,路上的寒暄聊天只像个情报中转站。
“老孟家的新妇和隔壁老杨跑了”
“啐,该是这样!”
“那个李县令倒台了。”
“好,该是这样!”
“回见!”
“回见!”
与拖泥带水恨不得从宇宙混沌开始分析起的谢师形成鲜明的对比。
阴婷幽托着脸盯着谢师,歪脸一笑:“说说你吧,怎么会在张仲景的地陵里?”
谢师郑重其事地搓了搓手上的灰尘,支棱起背脊,手腕,指节通通准备就绪,一套熟练动作下来,咔嚓咔嚓碎裂的声音从头贯到脑后,清清嗓子开始从头说起,“话说,在一个月黑逢高的夜晚。”
“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你出生了。”阴婷幽继续她标准假笑,“说重点。”
谢师组织好的传奇话本故事像是被浇灭的火匣子,都没上场的机会。
“重点就是,那天我们见到的关伯,是许人均假扮的,然后我被敲了一棍子”说着拿手斜劈自己脖子,生动形象地比划一通,徐徐叹了口气,讲述最惊险动魄的一幕:“醒来在棺材里,几经折腾,逃出生天。”
婷幽摸摸隐隐作痛的脖子,露出非常同情的表情,几个时辰前,她也吃了樊篱一记闷棍,“既然都逃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待在地陵里?”
地陵内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去处,阴暗又诡异,四周除阶棺椁爬满尸虫和毒蛾,一圈石獠的钟乳石还藏匿着幽烁的荧光绿——那是倒吊着的蝙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睡相,庆幸现在是冬天,万籁俱寂,是连虫子和蝙蝠也要噤声的季节。
虽然谢师有看熟睡小动物的爱好,但肯在这个地方把凳子坐热,定不是为了来欣赏沉睡的虫子的。
“我要等一个人。”
“等谁?”
谢师正将双手张开烤着火,漫不经心地答道:“等你。”
阴婷幽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的神情。
话一说出口,谢师就意识到不对的地方,急忙连连否认,“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要等来地陵的第一个人,你能明白吗,不管这个人是……”
“谢大师!!!”
久违又听见谢大师这三个字,之前在阴府内修养时,阴婷幽借送药送饭间隙,请着谢师给她讲数理化,谢师觉得这三个字听起来甚是悦耳。
这次谢师只觉得背脊滚烫,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涨红了脸,他他他他,慌什么啊!
阴婷幽一脸吃惊看似没被其他情绪换下来:“你居然能算到我的行踪,我想学这个!”
还好,她真是有够迟钝的。
“不教。”谢师正在偷偷憋气,让自己涨红的脸发紫,过了好久才漏点气补充道:“独门绝技。”
纯纯掩耳盗铃行为。
“大师,学生是诚心的!”阴婷幽凑近到谢师的视线中,闪烁着被火光照亮的双眼,“等出去了,谢大师想吃什么,我请客。”
看谢师瘦不拉几,弱不禁风的细胳膊细腿,也不像是耽于口腹之欲的饕客。
贿赂的出发点,走错了。
“那——给你打一把利剑,纯银的那种。宝剑一出鞘,就闪瞎敌人的眼睛。”
“不教……”
“阴式武功独门绝技,包您练了后强身健体,刀枪不入!”
“不教……”
“那我把我哥借给你,南阳第一美男子竭诚为您提供顶级保镖服务,上击远古武战神,下捶流氓地头蛇,包您坏事做尽还能出入平安。”
阴婷幽越说越起劲,差点失去平衡,就栽进谢师画的隔离圈内了。
什么东西硌得慌——
往下一看,树枝点在阴婷幽胳膊上,原是谢师在止住不断凑近的她,扭头:
“不教……”
连阴罅都入不了谢师的法眼,看来学占卜是没戏了。
说哪去了,也该回归正题了。
阴婷幽接过树枝,转移阵地,瞥过地上平铺的薄沙上写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开始埋头苦记:“行吧,我还是老老实实负责记录吧,你继续,你继续。”
还得是谢师,迅速接回到思考模式,“回到火药的问题,如果在阴府内起义的流民大多不是汉人,有这样的基础,在许人均的指示和怂恿下,一定借着羌氐匈奴对晋室的不满,发动民族性的起义。”
阴婷幽接道:“像齐万年那样。”
谢师点点头,向阴婷幽抛出一个新问题:
“但其实阴府内流民的规模并不是很大,如果只是普通的起义,司马颙的人,也就是郗司隶会很快派人来镇压,但是为什么这次郗司隶那边没有动静?”
起义是田尚青死后开始的,可是阴婷幽从樊篱的宅院出来时,沿街并没有郗司隶的一兵一卒,连个带刀巡逻的都没有。
郗司隶像是在故意毫不知情般地睡大觉。
如果不是遇到郗晤和她滔滔不绝地讲阴府在南阳发生的事情,见到此情此景,萧条荒芜的街忂,她都要怀疑樊篱所言的真实性。
她捕捉到了两点:“忌惮火药和瘟疫。”
“没错,但还有一个线索。”谢师手背抵着下巴,像个教书先生一样循循善诱。
阴婷幽试图将许人均和郗蔚冬串珠般地联系起来,突然她在记忆中找了什么:
“那天我们在樗蒲坊外遇到的许人均,是被公孙靖救走的,公孙靖是郗司隶的手下,也就是说,许人均其实和郗司隶联手了。”
他俩脑回路对上了。
谢师手指敲着柱子,听到阴婷幽的回答,敲击声停顿了下,他赞许地笑了一声:
“孺子可教也。”
等等,他一个游侠,身上沾染的老学究的酸腐气是从哪来的……
真是,近墨者黑。
谢师继续敲击着柱子,木质料材因腐朽空心而震荡出的铛铛声,衬托着谢师自信的推理:
“许人均明面上是投靠刘渊的部下庾中军,所以庾中军那边一定会对流民提供支援。”
在理,匈奴王刘渊会对民族性的起义提供支援,借机收拢民心。
“如果郗司隶故意放任流民在南阳内起义闹事,庾中军会以为司马颙那边无力拨出军力,反而增加对于许人均这边的支援,其实也是处于观察的状态,就是在赌司马颙的军力。”
“如果司马颙迟迟不发兵,说明他内部已经耗得差不多,借这次起义的势偷袭司马颙的军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道理很好懂,平常吹嘘在洛阳有好几个庄子的地主,平日里打探不出虚实。于是忌惮他的财力,腆着脸在他面前过日子。可关键时刻,这家财万贯的地主竟排不出几两碎银。
逮到把柄,打压打压他平日里嚣张的做派,落个井,下个石,不过分吧。
兵法课已经讲到如火如荼的片段了,谢老师敲敲木柱,向唯一的关门弟子发问:
“你想想,此局中最危险是谁?”
阴婷幽认真思考片刻,喃喃道:“最危险的……”
在沙子上写了一个司字,随即划掉,改成——
庾中军。
谢老师轻轻一笑,眼角温柔地垂下来,没有掉进惯性陷阱,看来他的授课很成功。
“不错,庾中军看似乘胜追击相当快意,但他忽略了一个最危险最致命的要素——”
“流民疫。”
谢师解释道:“庾期派的军队,其实都是掉进许人均的陷阱里。流民疫病的传播,并不是针对南阳内的居民,而是前来支援的军队。”
“同吃同住同睡,足以让他们染上疫病,郗司隶故意装作军力亏空的样子,就是为了引诱庾中军调动更多的兵力,兵力越多,疫病传播的越快。此消彼长,待到时机成熟,整个南阳都将是一具病壳子。司马颙再在此时,以平反起义为名,一举歼灭庾中军的军队和流民。”
这招是请君入瓮。
“所以整个局眼——就是郗司隶做的疫病。田尚青之死只是一个设计好的导火索,对你的栽赃,只是为了排除不确定因素,让这场起义更加顺利。”
局眼是疫病,那么破局之法正是那份药方。
“从樊府夜宴之前,流民之中就已经开始传播了疫病,这样的疫病来势汹汹。许人均从什么地方得知了,阴罅对于流民有着特殊的心理障碍。选择和他交换身份,目的根本不是在于向樊枢举荐自己,而是为了将流民引入阴府。田尚青则留在缙云观内,负责对阴罅进行诱导。”
“之前流民一直没有理由进南阳城内,但是樊府夜宴,火烧缙云观,流民们顺理成章地失去住所,进入阴府。”
谢师道出令人发毛的真相:
“阴罅在此局当中,他是被彻头彻尾利用的棋子,当然也包括你。”
阴家的善良被人戏耍,谢师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他绝不放过。
“田尚青引诱我去樗蒲坊,也是为了让我见证他的死亡。其实他针对的目标,从来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阴罅。”
仅仅通过樊府夜宴,许人均读透阴罅的心性——重情重义,谢师如果被抓,阴罅必然是坐不住的。
调虎离山,用谢师当诱饵。
却在临时变了主意,将钩子上的鱼肉换成了阴婷幽。
出于保险,许人均还是觉得,血浓于水的亲情,更值得让阴罅去冒险。
其实是因为他骨子里对于友情充满鄙夷,从他的血液里散发着不信任的寒冷。
“既然这药方对许人均这么重要,他不杀死我,而是躲避众人视线,将我染疫丢置于张仲景的地陵,是想利用我的求生欲,找到药方。”
许人均或许不是在玩弄他的求生欲,而是对谢师能力的检验。
谢师如果能活下来,说明他有能力找到自救的药方。
那五个小孔,是筛子。
阴婷幽不解道:“他在求你的帮助?”
许人均这人真奇怪,明明想要置谢师于死地,却又给他生机。明明在害谢师,却又有求于他。
他体内像是有一张阴阳太极图,彼此矛盾互不交融。
与其说他既是善又是恶,倒不如说他体内的善与恶是一种动态平衡,哪方占了上风,那么此时的许人均,便是什么样的人。
谢师解释道:“许人均和郗司隶,并不是绝对的信任,许人均也需要那份药方来摆脱郗蔚冬对他的控制。”
“他们之间,只是一张药方的博弈与制衡。”
阴婷幽懂了先前谢师断断续续所说的“等人”:
“所以你在等人,等来到地陵的人。”阴婷幽凝视着谢师“来到地陵的人,要么是来求药方的,或者,是得到消息要将寻药方者一网打尽的人。”
谢师退到圆圈后方,缓缓倚着柱子,无力地滑下来。
“你是前者。”他沉默片刻,看向火光中,郗晤一起一伏熟睡的轮廓,犹豫地道出后半句:
“我不希望郗晤是后者。”
阴婷幽绕到郗晤前方,以一种防御的,贯穿的眼神俯看着坐在地上的谢师,面无表情道:
“你和他不熟。”
没有剑拔弩张,仅仅几句言语的勾勒,二人形成一站一卧,一明一暗的对立面。
他们之间的气氛,从未陷入这般紧张的状况。
谢师当然有怀疑郗晤的理由,郗晤因为郗司隶的原因,他的身份笼罩了一层暧昧的卧底疑云。
毕竟郗晤又不是他的青梅竹马。
以谢师的处境,他甚至可以怀疑阴婷幽,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节点,这样巧合地出现在地陵里。
他没有问,也不会去问。
信任像是摇晃天平上的筹码,人站在天平一端,将信任加满时,人便被捧在天上,成为万众敬仰的“救世主”;将这些信任抽走时,人便随之跌入谷底,成为人人皆可唾弃的丧家之犬。
既然是靠代价赚取的筹码,那这世界上凭什么有免费的信任。
尽管深知这些道理,谢师却犯糊涂了,他对阴婷幽这般无条件的信任,又是出于什么呢?
他敢说,脑子里没有一瞬闪过“她有问题”的时刻,他的计算,都是建立在“阴婷幽是值得信赖的伙伴”的前提。
是他谢师计算考虑不够全面?还是已经暗暗掺杂了情感这一不可控的因素呢?
他真算不清自己的想法。
短暂的焦灼被婷幽接下来的动作化解了,她毫不在意地,跳进谢师的画的圈子里。
“喂——别进来,我怕身上有疫,传染给你。”
面对谢师言语上的阻挠,阴婷幽并没有停止住自己的脚步。
谢师忙不迭地从衣角撕下一块薄布,给自己系上面纱,发问道:
“你是疯了吗?”
阴婷幽从袖口中拿出一沓泛黄的纸卷,在他面前晃了晃,笑着递给他:
“就算你有疫,我也能解。”
“现在,局势发生了彻底的逆转,流民起义的走向,掌握在我们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