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青萍之末(二)(1 / 1)

易晋人 夏藏秋 1686 字 2023-05-30

阴府内乌压压的一片,有力气的流民们手执着镰刀斧头一类的东西,先是以“讨伐阴罅”的名义起义闹事。

不过呢,要怪就怪阴府坞壁实在是大。七林轩的流民听不见正门主流民的指示,像击鼓传花般地通报着“前线”的指令。

哪个环节,哪个人,在指示上动动手脚,是很轻易的事。

捕风捉影地来一句“咋们内部有叛徒”,不分青红皂白便可直接行刑。

七林轩前的水池子就是这样被染红的。

举着镰刀探头的几人,见到几具飘着的尸体,更巧合的是,死的都是賨人,胡人。那人心便更加惶惶了,“奶奶滴,汉人要杀我们,大家反抗啊!”

巧合不只是巧合。

所以很快,传着传着这口风就变了。口号变味成了“汉人欺辱,反抗。”一类,阴府内的流民们此时还没意识到被人利用。

就等着起义的性质从“持械自卫”上升到“民族性”,庾期作为刘氏匈奴那边的人,浩浩荡荡地领一堆人来增援,那可就名正言顺了。

七林轩传来高呼声:“庾中军来救我们了!”

听闻这消息,贾房乐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些,叹了口气。

他其实还算骁勇善战,如果要论能杀出阴府的勇士,流民当中他也能排上个响当当的名号。

但贾房乐只提着一把正在淌血的刀,在七林轩附近守着一些老幼妇孺。

那些已然杀红眼的人,逮着人就杀。

管你是谁。

虽然体型高大,但贾房乐是流民群中瘦胳膊瘦腿的那类。

大家都很瘦。

因为,流民本来也就是因为饥荒才流落四处。

贾房乐的情况特殊些,他是被人抓去做奴隶,偶遇贵人,好不容易逃脱了,才流落到南阳这个地方。

光是能成功来到南阳,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运气。

但在流民堆里,生活状况并没有好到哪去。

这家伙,因为和妖后贾南风一样都姓贾,没少吃苦头。

但他根本就不是汉人,他是羯族。

实属冤枉。

私下里,他在几个稍微要好的兄弟们面前,都是自称“阿房”,叫着叫着,那位有文化的许人均说叫“阿房”不吉利,命里会犯火的忌讳。

“就叫阿乐吧。”

吃不饱穿不暖,好不容易在阴府内吃上了几顿有油水的饭,没两天就遇到田尚青被杀一事。

他对所谓的头目田尚青没有多少感激之情。

这短暂而平静的日子也算到头了。

“阿乐!”

贾房乐听到有人在喊他名字。

“快,快往后山走,咋们有救了,樊……樊大人来了!”郭时上气不接下气地垂着身子,捂着腿,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是说,樊枢?”

老幼妇孺们听到了樊枢的名字,眼睛都亮了。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糯声说道:“我要去——”

“去找樊大人!”

在他们心中,樊枢总有办法。

但他们殊不知,为什么自己总是从一个地狱,掉向另一个地狱。

行走与悬崖峭壁之间,如若被谁推一把,也总会下意识的把错归咎于自己头上——

哎呀,是我脚滑了。

*

庾期的增兵很快就在阴府内驻扎下来,与流民们同吃同住。

稍稍有些奇怪的是,虽说的增援,可以,增的这个援,要对抗的敌人始终都没有出现——

无论是阴罅,还是汉人,还是司马颙,还是晋室皇帝。

通通都没露个脸。

这起义起得也太窝囊了吧。

干脆从南阳出发,剑指洛阳。

杀他个狗皇帝,片甲不留。

那位置,姓司马的坐得,姓郭的也坐得,姓贾的也坐得。

“人尽可夫”。

偌大的阴府已经容不下野心膨胀的流民,南阳有些头面贵族的坞壁被征用来驻军。

白天,也进入了宵禁模式。

同吃同住同睡,起初,没人在意突如其来的高烧和持续的咳嗽。

直到有人病死在井边,有人哇哇地咳出黑红的鲜血。

要说是体弱的流民们这样多病,也没什么特别的。

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冬天最是难捱。

可那偏偏是养精蓄锐的起义军,在一个劲“空空空——”地咳嗽。

这仗还没打呢,南阳城内的军队每天都有大量尸体拉去乱葬岗。

坏了,是瘟疫。

下令封城。

庾期这才意识到,难怪郗蔚冬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封城,封城也没什么用。

疫病的蔓延像是在深秋的田野上,用一把烈火点燃枯稻苗。

那烈火,热热闹闹,摧枯拉朽地兵分几路,很快吞噬了野草。

南阳的疫病也是这样来势汹汹。

家家户户内的哀嚎,驻扎军队的干咳声,是这一时段的主旋律。

庾期的军队折损得差不多了,郗蔚冬和樊枢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阴府的。

不得不说,还真是会挑时间点。

郗蔚冬出军的理由是“平反”。

相当合理。

樊县侯好歹是有个一官半爵,吃着晋室的饭,他带着府兵出现在阴府。

也很合理。

只是,他的口号并不是“平反”。

而是“救济。”

这两个字颇有意味,救济?救济谁?

救济流民,还是救济庾期的军队呢?

拿什么救济?

粥?米?还是樊家世代相传的打铁技术?

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让人不禁揣度,樊枢难不成有药方?

这疫病突如其来,措手不及。

能事前准备,必然就是始作俑者。

*

阴府内一团乱哄哄的,底下人推搡着樊枢领导着局势。

只要他一声令下,就算拖着个病躯,也能保证指哪打哪。

死了田尚青,病了庾期。

现在,他们只听信賨人樊枢的。

“郗司隶,在关中的匈奴军队底子已被掏空,此时何不乘胜追击?”

对于曾经的老朋友,樊枢还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郗司隶”。

这句称呼,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们。

二人之间,唯有利益往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外面杀个火热的局势稍稍停下,二人此时在七林轩内临风把酒。

流民听樊枢的,庾期的残军也要看郗蔚冬的脸色。

二人把的哪是酒啊。

分明是脍炙人口的鲜血。

言语之际。

全身上下着着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冬衣,没有着凉的迹象。可郗蔚冬捂着脸朝着樊枢的方向轻轻咳了一声。

“失礼。”郗蔚冬弯腰时的余光,偷偷掠过樊枢面部的神情。

是嫌弃还是躲闪?

可樊枢丝毫没有回避,他的衣袖还安安稳稳地摆在两侧,没有被撩起来捂住唇鼻。

这是一点都不怕被传染。

有恃无恐。

对于这场疫病的来源,此时此刻,郗蔚冬心里有了些眉目。

“趁热打铁乘胜追击,樊县侯自是知道,河间王此时正忙于讨伐篡位的齐王司马冏,若是抽出兵力打向北方匈奴,兵力不足,只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晋室正在如火如荼地火并。

河间王司马颙与长沙王司马乂在洛阳联手打着齐王。

所以他才如此渴望得到更多的兵力。

流民。

“这不是,还有长沙王帮衬么?”樊枢暗暗点出另一位关键人物——

长沙王司马乂。

八王之乱斗争中之一。

洛阳民谣中流行一句:“草木萌芽杀长沙。”

长沙王算有胆量,但也到底年轻,面对如此不详的语谶,仍然一意孤行地前往洛阳。

要知道,上一个“大楚兴,陈胜王”结局并不算令人满意。

“咋俩多年朋友,有些话我不必藏着掖着。长沙王只是抛砖引玉的劳什子罢了,齐王这么多年,还是有兵力底子在的。”

“河间王等长沙王与齐王周旋耗空之时,自会出兵。”郗司隶损起自己的顶头上司时,也毫不客气,“河间王嘛……墙头草,两边倒。”

“说不定杀死长沙王的草,就是他呢。”

樊县侯客客气气地回了个笑脸,表示郗蔚冬的直爽很有趣:“郗司隶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开玩笑。”

他嘛……总是能笑着讲出一些足以杀头的话。

这点熟悉的直率,让樊枢透过那双浑浊中仍带着些许清澈的眼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郗蔚冬——

“阿枢!阿渺!小云!看!我捉了条大鱼。”

玄衣少年抱着那只肥硕的稻花鱼,那鱼蹦跶着翻了个面,掉到了地上,他连连叫唤:“好重!”

俊俏的白衣少年坐在树上,轻轻一跃便跳了下来,捏着鱼尾巴埋怨道:“叫你平常不随我练武,真实弱不禁风。”

“得了,阿渺你啊,也就那点武夫本领。”玄衣男子凑近他的耳边,悠悠地嘲笑道:“你不是……最怕鱼吗?”

阴渺石化地盯着手中那团黏糊糊的东西,脸上挤过意思微妙的神情:“哦对,啧,忘了这茬。”

那鱼又蹦跶了两下,吓得阴渺撒了手。

年轻的樊枢和火罗云支着一口锅,被阴渺的囧样逗笑,前仰后合的那种。

曾经沧海难为水。

现在,再也寻不到,那夜的鱼。

“到底我们年岁上来了,樊县侯记性变坏了,忘了,最爱开玩笑的不是我。”

郗蔚冬捏着薄壁的酒杯,看着酒水特有的白花里浅浅晃荡着的光影。

忽然,樊枢想到了南阳流行的“杯弓蛇影”的典故。

郗蔚冬是怕他在酒里下了毒?

“是阴渺。”

郗蔚冬毫不迟疑地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痛痛快快,面色涨红地说道:“是在被你害死在这的阴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