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风者,起于青萍之末(七)(1 / 1)

易晋人 夏藏秋 1822 字 2023-05-30

“咕咚——咕咚——”

起初两人还以为是误听,但那口棺材板又跳了两下。

棺材板挣扎的缝隙之中,隐隐约约地夹断着一缕白烟。

像是烧开的沸水不断顶撞着壶盖,滋滋往外冒着白色的热气。

阴婷幽自是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的,但心底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敬畏之心,“这该不会是…医圣显灵了?”

她的语气极其平静。

平静之中还带着一丝好奇和兴奋的波澜。

“小心点,或许里面,有人。”

他想到了之前从棺材里逃生的经历。

或许这位深陷棺材泥沼的倒霉蛋也是被许人均捉来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

谨慎的谢师将跃跃欲试的阴婷幽揽在身后,手里紧紧地捏着夜明珠,凑近那口动作幅度越来越大的棺材。

奇怪。

理论上来说,如果棺材板里真的是人在挣扎的话。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棺材板跳动的幅度不会像这样越来越剧烈。

而且,就算是在地陵之中,或许会遇到摸金校尉一类的人士。

一般不止一人。

既然是团队合作,在狭小的空间里摩肩擦踵,不可能都屏着气,一点人声都不出。

排除掉种种情况。

只有一种可能——

棺材里不是人。

“现在情况不明,这里我来就好。”谢师低低的声音像是在春波悠悠摇荡的一叶小船飘在阴婷幽耳边。

他余光察觉到阴婷幽想要跟上来,谢师稍稍侧过头看向阴婷幽,做了个停止的收拾。

“你站在这里别动。”

既然是谢师说的,阴婷幽坚定无惧的眼神里倒影着夜明珠青蓝的泡影,她信任地点了点头。

谢师这才放心地继续向前试探着。

她这边也没闲着,脑海里飞速地调转着在书中看到的类似情况。

只是。

只是。

她看着那缕袅袅的炊烟萦绕在谢师周围,弥散。

刺鼻的气味甚至已经触及了她的鼻尖。

谢师却好像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一瞬间,阴婷幽想到了什么——

“谢师!快趴下!”

听见阴婷幽渐近的呼喊,谢师也终于意识到地陵里,这口不断撬动的棺材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棺材板终于盖不住那团蒸腾的白烟,一股脑地全泄了出来。

因为疫病体温不断升高,思绪同样地在漆黑中沉沦,一瞬间,在爆炸彻底来临前,在它将一切事物都粉碎殆尽之前。

像是日落前的暴雨倾盆,像是海浪推翻木舟前的漩涡。

迟钝,不意味着愚蠢。

而是情绪惊讶快速于肢体的调动,是臣服已久四肢对头脑暗无天日统治的背叛,是现实的桎梏对深陷幻想却不可自拔者的背刺。

谢师迟疑之际,被什么东西抱住扑倒了。

他知道,这里不会再有别人了。

他落入猎人的陷阱,却被小兔子救了。

阴婷幽紧紧地抱住了他,滚向另一个方向时。

下意识地,他温热的手心捂在她的头上,另一只汗涔涔的手掌抱紧她,调转方向,让爆炸的余波,裹挟着现实的碎片,木屑,碎石,还有不断喷涌出来的水银蒸汽,都以他的背为靶子。

谢师忘了自己为什么在地陵之中。

他的手心捂着的婷幽额发,真的很像,小时候抚摸着白兔毛茸茸的绒毛。

但爆炸平息后,看着在他怀里呼吸的婷幽,他的神智此刻已完全清晰了。

她是一个,如此鲜活有勇气的——

人。

真正的喜欢与爱,从来不是始于居高临下的保护。

那样的保护,是沉醉在自己无所不能的恃才傲物。

是临水照花的自我满足。

阴婷幽从来都不是什么被保护的小兔子。

是他想要并肩作战,用生命追随的同伴。

“谢师,你是不是,嗅觉失灵了。”

他俩就这样抱了许久,直到爆炸的余波像是湮灭于死寂,阴婷幽才撒开了抱着谢师的手。

她这么问,是想用话题,间接提醒谢师,让他放手。

“是因为疫病吗?”

“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具体有多久,谢师也快忘了。

“难怪,你没有注意到棺材里飘出来的是水银蒸汽。”

虽然他们二人极其谨慎,没有使用明火,但这样的爆炸,却是由于地陵墓穴外的爆炸引起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

用石做的穹顶墓穴,结构稳定,不易遭受晃动,岩壁厚实也很隔音。

在背药方之时,他俩没有注意到墓穴外已被许人均手下搅和了个翻天覆地。

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

倒正是应验了谢师先前调侃夜明珠的那句“秦始皇陵。”

谢师撒开了情急之下,有些失礼的手,他在先前进来的入口附近若有所思地敲了敲,传来墩实笨重的声音。

“洞口被堵住了。”阴婷幽心领神会。

“水银蒸汽已经弥散在墓穴之内,下一次爆炸很可能…”

还没等谢师这句话说完,又一轮爆炸再次来袭,地动山摇之间,他拉住了阴婷幽的手。

并肩作战。

“谢师,跟我来,这里有机关。”

阴婷幽另一只手摸在石壁上,“哗——”指着棺材后面陡然出现的一块小的洞穴,她催促道,“你快进去。”

那样的小室只有能容纳一个人的空间。

上天,非要在他们之间做取舍吗?

在他们二人犹豫之际,晃动渐渐平息。谢师眼疾手快地将阴婷幽半推半搡地送入安全的小室之中。

那样的小室,谢师知道,是先前来过的摸金校尉给自己留下的逃生通道。

他只一眼辨认出了小室用的是质地极其坚硬的燧石。

他摸着墙上的机关,小室的石门立刻合上。

此刻的平息昭示着,下一次的地动山摇,一定会到来。

爆炸用休眠这样的形式给予二人缓冲时间,只是为了给牺牲者一些遗言。

地陵里处处充满了未了的遗言。

是刻在石头上的亡者之音,亦或是他俩即将开口说的话。

“放我出去,谢师,能听见吗?”依稀能够听见阴婷幽不断的敲门声,谢师背倚在小室的石板上,任由自己的身体,缓缓滑落。

他感到自己有些太累了。

“谢师,听我说,你有不得不活下来的理由。”阴婷幽的语气渐渐冷静了下来,她在门的另一面,靠着那块冰冷的石头。

“不用告诉我你的理由。”谢师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火石,墓穴内水银的浓度越来越高,他的意识也已经开始有点模糊,用仅存的理智,强装镇定地说,“你说服不了我心里的答案。”

“药方,我没背下来,所以活下去的必须是你!”

“谢师!”

“只有你活下来,才能救南阳所有人。”

“你开门!”

“救人?”谢师有些自嘲地把玩着手中的火石,“世间的热闹与我这孑然一身的蓬草并无关联。”

“婷幽,我其实没有那么高尚。”

“我所做的一切,也只是用力所能及的力量,去践行老师口中的侠道罢了。”

“我并不想救世人。”

“我从五岁开始当个游侠,开始随风流浪”

“风到哪,我就去哪”

“走过山山水水”

“日出日暮”

“看过了沧海与云霞”

“皎月与群星”

“你知道吗,大漠里的星星与关中的不同。”

“大漠,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和天上连片的璇玑,它们会依照着时令的变化而斗转星移。”

那是一片风卷黄沙,在无尽凄凉的落日之后才能感受到的绝地震撼。

“关中这一方平原,山山水水,终究还是用狭隘的山峰与飞流,遮蔽了满天烂漫的繁星。”

谢师虽然冠着江南大族的姓氏,但他的灵魂,不属于关内。

这样的名字,是他对家族的报复,与自我的讽刺。

“老实说,来到关内,一开始确实不是出于什么好目的。”

“但是。”

“那天,是风把我带到了南阳。”

驼铃声声,风车摇摇。

“婷幽,走了这么多地方,我也早就累了。”

“偌大的山川之间,却从来就没什么值得我停留的地方。”

“但如果”

“如果”

“如果我能永远地停留在你的记忆里”

“或许是个不错的归宿。”

“谢师…”他听见了阴婷幽话语里有少见的哭腔。

其实,他的本意并不是惹她伤心。

告别,未必非要哭哭啼啼的。

对吧。

“不必自责”

“不是你抓住了风”

“是风选择了你。”

谢师的背贴在冰冷的石头上,他的心也渐渐凉了下来,指尖无力地坠在地面上,另一只手颤抖地摁着火石,他准备用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凿开墓穴的出口。

他在等。

等水银浓度越来越高。

这样一击致命。

对墓穴是。

对他自己也是。

“西晋,从来不是个好时代。”

“但我从未觉得我生错了时候。”

或许是因为遇见了你们这群朋友。

听见谢师的声音渐渐飘远,阴婷幽似乎知道谢师下一步的举动。

她无力地,痛苦地敲击着小室坚硬的壁石。

那深深浅浅的沟壑,划开了她的手掌。

“谢师——你不是说,你身如蓬草,是风把你带来的吗?!”

“既然是他把你带来的。”

“能不能帮我问问。”

“把那颗虚无漂泊的蓬草还给风。”

“把沉重的谢师”

“还给我。”

“谢师。”

“还给我!”阴婷幽用血淋淋的双手狠狠地敲击着石壁。

“不要留我一个人。”

“在风里。”

我自大漠西风来,难载功名三尺开

春秋荒唐,夏冬乖张

晨闻鸣,晚来香

朝不恨寒,暮不思霜

凌高城,过悬窗

蹶石伐木,梢杀林莽

谢师点燃了那颗火石,丢向正中不断散发着水银蒸汽的棺材,像是以一种壮士将死的姿态,正当所有人会以为他将高呼着迎敌死亡的宣言时。

他却无比虔诚地合上眼睛,低低地祷告着——

“阴婷幽,祝你”

“花信有期”

“好梦无疆”

夫风者,起于青萍之末。

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

随着一声声爆裂。

墓穴开始坍塌。

一缕阳光从洞口顶部懒懒地斜照下来。

总有人获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