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1 / 1)

梓萱猛地回头,却见田埂上的人也都聚了过来。

不知道是谁喊的那一句,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异议。

眼前是一张张或是怨恨,或是悲痛无助的脸,梓萱顿时如坠冰窟。

“要定罪,也得给人分辨的机会,”她负过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你们说我拐走了二毛,又有何证据?”

“二毛亲口说你拐了他,还能有假?”

“就是!”

眼见人群之中议论声渐起,梓萱向前一步,“那便请他来给我对质。”

“二毛都被你折磨成那样了,还对什么质!”

“各位乡亲,”江龄走到她身边,“大家冷静一下!这些天,公主待大家如何,都是有目共睹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如何,还需要从长计议,如今天色渐晚,大家回到庄内,将事情细细剖析明白不是更好?”

人群中微微一默,继而一个更高的声音赫然响起:“大家别信她,她是想把我们骗回去,好关门打狗!”

“对!”

“当初就是信了她,我家石头才会下落不明!”

人声此起彼伏,顿时又嚷成一片。

竟隐隐有暴/动的趋势。

梓萱咬牙,正要豁命喊一嗓子,一声清脆的锣声忽然在耳边炸开。

这一声猝不及防,连看热闹的人都是一愣。

人群倏地一静,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茫然。

锣声连响了三下,在最后一声的余韵中,秦铮放下铜锣与她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含着罕见的鼓励。

梓萱不由心生感激,对他还以一笑,转头对百姓扬声道:“大家要走,我不拦着,但如今天色已晚,入秋的时节,夜色又凉,大人还好,老人和孩子又怎么办?便是多留一晚,明日再走又有何妨!”

她三两步跳上一旁的大石,“难道你们那么多人,还怕我一夜之间将你们都灭了不成!”

人群里也渐渐出现不同的声音,议论声此起彼伏,仿佛永远没有结果。

看着大家犹豫的脸,梓萱叹了口气,“你们现在走了,剩下的孩子又怎么办?”

人群里也传来阵阵叹息,有满脸风霜的男子含泪道:“就请殿下开开恩,把孩子还给我们吧。”

“是啊,求殿下开开恩吧!”

眼见呼喝声将要再起,竟有人开始给她下跪,连邻村的人也不禁落泪。

此情此景,梓萱讪笑了一声,自嘲道:“既然你们觉得是我害得你们,就报官吧。

“兰辛,写状子告京兆尹,千厦庄全体村民诉黄萱萱拐卖孩童。”

兰辛脸色大变:“殿下!”

连江龄也是面色沉重:“殿下三思。”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梓萱声音微冷,“何况与十几个孩子的安危相比,我个人的名誉又算得了什么?”

她话音刚落,一道苍老遒劲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响起。

“说得好!”

梓萱闻声抬头,众人也纷纷回过头。

却是杜知晦!

一见是她,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让出路来。

杜知晦微微喘息,向前缓缓走来。

她走得极慢,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凭一个孩子的一句话,你们就要抛家舍业,忘恩负义?!”

她在众人之中站定,“卢萍,是二毛说亲眼看见三殿下的吗?”

被点名的卢萍顿时一怔,眼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脸上,她脸色微微一红,更加抱紧了怀中沉睡的孩子,“是。”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杜知晦面不改色:“那你叫醒他,让他认认!”

卢萍面色为难,“二毛受了那么大罪,好不容易才哄睡着……”

“卢家大姐,你这就太不识大体了!”旁边的一位中年女子插嘴道(梓萱一眼便认出那是雁儿的娘),“二毛一句话,让大家把家业都舍了,你现在叫醒他,一是给大家一颗定心丸,二也不能平白无故冤枉了人不是!”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卢萍被她说得面色更红,这才低下头轻声细语地把睡得并不安慰的二毛唤醒。

二毛揉了揉眼睛,只看了一眼人群,便更加怯懦地偎向母亲。

梓萱从石头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柔声道:“别怕,没有能伤害你——你见到拐走你们的人,是我吗?”

二毛看她半晌,似乎在犹豫该说是还是不是。

梓萱微微一笑,“你是偷偷听到有人喊三公主,还是看到了我这张脸?”

二毛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淤青,只是皱眉便扯动了伤口,他苦着小脸道:“我看到了,那些人都喊她三公主,但我不记得脸了。”

“她都说什么了?”

“她说要把我们都送到养鸡的院子里去……”

众人面色一变,梓萱却越来越冷静,“她是当着你们的面说的吗?”

二毛摇了摇头,“她是站在门外说的……”

杜知晦道:“她开门进来了吗?”

二毛茫然地摇摇头,“她说要去看之前养的鸡就走了……”

大毛的声音赫然响起:“那你根本没有看到那个人啊!二毛,先生教我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二毛仍旧一脸状况外:“我现在不想嘘嘘,只想睡睡。”

卢萍立刻捂了他的嘴,面色越来越白,“殿下……”

梓萱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胳膊,环顾过众人面色各异的脸,“我知道大家心中还有顾忌,即使报了官,也无法心安。

“我向大家承诺,一定会把所有丢失的孩子都找回来,在这之前,我会留在庄子里,与大家共进退!”

这一次,连邻村的人都难掩惊讶,不由纷纷解劝起来。

“公主都这样说了,可见颇有诚意,大家光脚不怕穿鞋的,还别扭什么?”

“你们要是就这么走了,回头孩子跑回来,找哪个?”

杜知晦叹了一声,“大家今天走,是过回以前风吹日晒的日子,明天走,也是这样的日子,前后既无分别,何不留下赌一次?”

她眼底精光闪动,“大家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一想,难道要让我们的孩子将来过和我们一样的生活吗?”

梓萱忽然看向杜知晦,她苍老的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梓萱忽然完全明白,她彼时对她说出的那句嘱托。

如果她的初衷只是希望她笔下的人物们都过得好一点,杜知晦的初衷便是希望他们真的能“获之以渔”改变自己的人生……

恰在此时,远方官道上突然传来骏马奔行的声音。

梓萱回过头,难道京兆尹和她心有灵犀,她刚说完报案,对方就派人过来了?

只见为首的人一身深蓝袍服,峨冠博带,竟俨然是宫里的人!

身后有人大喊:“当官儿的来了!”

顷刻间,连原本站在门后趴在屋顶围观的人都跑了出来。

梓萱皱了皱眉,忽然认出了为首的人。

“魏——”

魏溯勒马停缰,身后的金吾卫也纷纷下马。

他径直走到她面前,严肃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却是显见的担忧。

梓萱不由心里一暖,“中臣,您怎么来了?”

魏溯上下打量她一番,在确认她无虞之后,严肃的面孔才微微一松,“本要去殿下府上宣旨,得知殿下在城南,便赶过来了。”

梓萱望了眼他身后少说有二十人的带甲金吾,“那我……”

“殿下不必惊慌,只是口谕。”

劳动内监中臣亲自宣读的口谕吗……

梓萱疑惑地看着他。

魏溯的声音平静而宽阔:“夕颜并蒂而生,乃百年未有之大机遇,祭司巧占天卦,得殿下与少君,势运横转,乃天偶佳成,特赐玉如意一对。”

后面的少监上前,手中的托盘上,赫然一对雪白盈润的玉如意。

“殿下,接旨吧。”

一时间,不等她开口,满村的百姓先乌压压跪倒一片。

梓萱的目光从玉如意又落回魏溯身上,屈膝,“儿臣……叩谢隆恩。”

身后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声:“吾皇万岁万万岁!”

梓萱满目不解,却在起身时忽然明白过来——她拼命压住回头的欲望,“中臣远来,未曾备得薄酒,实在失礼……”

“殿下安危才是根本,”魏溯沉声道,“陛下牵挂殿下,特点了十八名金吾卫,护卫殿下。”

梓萱一惊,“母君已经知道了?”

魏溯面不改色,“案子已经移交给大理寺,最晚明日,大理寺卿便会开始着手调查。”他宽厚却凛不可侵的目光扫过众人,“到时,自然会还殿下与所有人,一个公道。”

他的目光从秦铮微垂的脸上滑过,又落到梓萱脸上,“殿下珍重,记得常常回家。”

他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她二人能听见,还夹杂着长者的温柔和慈爱。

梓萱微微一愣,魏溯已经躬身一退,带着两名侍从和金吾卫上马离而去。

手腕忽然一紧,梓萱低头,那是一双苍老却有力的手。

梓萱抬起头,杜知晦道:“殿下愿与我们共进退,实在令人感激。”

“先生这是哪里话……”

杜知晦含笑看了她一眼,那是她第一次在她眼底看见笑意这两个字。

在高大威武的金吾卫面前,村民们都不由渐渐散去,连本庄的人也都携家带口,相继离去。

梓萱看了眼杜知晦一只微微别扭的脚,低声道:“我给您找个轿子来吧。”

杜知晦摇摇头,“虽然是一把老骨头了,也没脆成那样。”

梓萱还要坚持,江龄上前一步笑道:“那由我背先生回去吧。”

仿佛直到此时,杜知晦才注意到梓萱身边这位年轻的官员似的。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由微微一笑,:“好,好,英雄出少年,天佑桃源……降仁主与贤臣……”

她最后一句说得极低,几乎是自语一般。

自然无人敢问,江龄上前,将杜知晦负起,缓缓向庄内走去。

寒春早让人将落在一旁的匾额拾起,大家都一言不发地走进庄内。

待走出一段距离,梓萱才似有所觉地回过头,“秦——”

不知何时落在后面的秦铮,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东西。

“秦铮?”

他猝然转身,手中的东西也迅速没入袖中,“怎么?”

梓萱纳罕地看他一眼,“没什么……只是看你落单了……”

“萱儿已经会关心我了。”他微微一笑。

“……礼貌而已。”

“好,那我很喜欢你的礼貌。”

梓萱立刻撇过了头,直到回屋,都再没理他。

秦铮微微收敛笑容,袖中那条染血的布条缓缓缠绕在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