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济寺(1 / 1)

此时此刻,梓萱正在帮雁儿的母亲浇菜。

一开始,蒋樾说什么也不答应,倒是雁儿,一本正经地怪她母亲不肯给别人表现自己的机会。

梓萱被她逗笑,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刻,这样的善意总让人格外感动。

她心里清楚,在找到孩子之前,大家心中总难免还有疑虑,而一动不如一静……

为了避免晚些时候小丫头惨遭女子单打的暴击,梓萱又对蒋樾笑了笑,“我在这里和个闲人一样,大姐你也教教我,让我感受一下劳动的乐趣。”

蒋樾皱了皱脸,“劳动有什么劳什子的乐趣。”

话虽如此,却也不再拒绝,蒋樾舀起一舀子水,挑起长杆,随手一扬,水花立刻分散在土壤里。

梓萱有样学样,却险些连自己一起栽到地里去。

兰辛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寒春吓得险些直接晕过去。

“啊,幸好幸好,要是扬到人就惨了。”梓萱不好意思地笑道。

蒋樾只好又教了一遍。

梓萱吸取教训,这一次少取了些水,虽然动作依旧僵硬,成果也只能是勉强而已,好在人是站稳了。

雁儿立刻道:“公主姐姐真棒!”

梓萱低下头对她笑笑,“谢谢你,我会继续努力的。”

看着满园即将收获的菜地,梓萱道:“这么多菜,只是自家吃用吗?”

她浇这一次水的功夫,蒋樾已经浇了四次,听她问起,随口答道:“前几天跟普济寺的师傅谈好了,以后跟她们供菜,每月十六结算。”

梓萱正要开口,恰好来寻她的秦铮道:“是她们主导找你们谈的吗?”

她扭头看他。

蒋樾利索地泼出一次水,“是那天一个小尼姑到咱们这来化缘,俺们请她进来吃口水饭,说起今年年成好,收了这许多菜,倒不知如何处置得好——”

她停下手,“那小尼姑边说恰好她们寺里原本供菜的那一家卖了地回老家了,便问我们愿不愿意把菜卖给她们?按月结算。我们自然说好。”

梓萱收回目光,毅然看向蒋樾,声音忽然严肃了三分,“那小尼姑是什么日子来的?”

蒋樾皱眉,露出苦思的神情,“记不太清了,得有大半个月了吧……”

“之后呢,她们没再派人来过吗?”

“来过几次,但都是生面孔……”

梓萱握紧了双手,拼命克制住质问秦铮的冲动,“那——”

兰辛忽然打断她,“殿下,江大人来了!”

梓萱侧头,道路尽头,一向持重的江龄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向她们奔来。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农具,迎上前去。

“阿龄!”

“梓萱,”江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气喘吁吁,“臣,臣有一个猜测……”

“三公主。”

不等他讲完,一个少年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们。

二人齐齐回头,不知何时,一个一身蓝衣的长髯少年竟然站到了她们身后。

少年抱拳道:“三公主前些日子托我们老大购置的茶叶都到货了,小人奉命,特来请公主前去查验。”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那日站在洪敬德身边的白原。

梓萱心下了然,她握了握江龄的手腕,示意他放心,“那便有劳阁下带路了。”

“公主请。”白原侧身向旁边一让。

梓萱向蒋樾告别,跟着他向庄外走去。

庄门外,早有马车候在那里。

梓萱踏上车辕,侍从掀起帘子,洪敬德正端坐在车厢里。

“三爷。”车帘在身后落下。

“三公主。”洪敬德回礼。

梓萱坐下,便听他道:“烦三殿下随草民走一趟,那批货,就在城东的普济寺!”

***

尹延靖站在大理寺的官衙,看着手中回报的消息,久久不语。

有人在城南莘庄二百里外一个废弃的仓库附近捡到了带血的布条。

而这布条的纹理织工,与义庄一半孩子的衣着相同!

而那个仓库——不仅是黄萱萱名下的财产,确凿无疑,还在昨天下午,刚刚被她们搜过!

许是她沉默的时间太长,立在旁边的陈昭谨慎道:

“头儿,我们怎么办?”

***

在马车上,江龄讲出了自己的猜测。

“普济寺香火鼎盛,人流不绝,即便是后院禅房也难免人多眼杂——可不同于一般寺院,普济寺中供奉着六祖济安的舍利,所以臣斗胆猜测,或许供奉舍利的宝塔——”

洪敬德流露出赞许的表情,他道:“我们的人得到的消息里,也是宝塔最为可疑,昨夜还有人在塔中见到过那些孩子——我已经派人潜入,想来等我们到了寺中,便有结果了。”

梓萱点点头,却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江龄道:“殿下是担心扑空?”

梓萱点点头,又摇头,“我丝毫不怀疑大家的调查和推测,但是……对方真的会把十七个孩子都放在一个地方吗?”

洪敬德目光一闪,“殿下的意思是——”

她沉声道,“普济寺是由我表妹的父族——崔家先祖捐赠所建,后又累世扩建,才有今日的规模——”她顿了顿,“对方的目标是我,却自——将当朝太女也牵扯进来,总让人感觉不安……”

秦铮看了她一眼,眼底是些许冷静的赞许。

江龄微微沉吟,“莫非对方……是有意要引殿下去?”

没来由地,梓萱忽然想起了梦里的那场大火,还有连同她几乎都要忘记的原文情节——

在原文里,黄萱萱就是在一场由秦铮精心策划的火灾中失去了双眼……

她闭了下眼睛,将所有的不安都压下,“如果真的是这样,大概只有我去了,才能见到孩子们。”

“可是——”

“我大概能想到他们打的是什么算盘了——”梓萱打断他,“兰辛,你派人去给表姐送信,让她务必把昨天我名下搜查过的资产,再搜查一遍!”

“是!”

兰辛忙要起身,她又拉住她,前所未有地认真道:“你亲自去——三爷,我——”

洪敬德摆手,“白原,给三公主准备一匹快马。”

“是!”

梓萱松开她,兰辛对她重重点头,当即离去。

马车几乎没有停顿,便再次行驶起来。

一时间,竟没有人再开口。

很快,马车便在普济寺外的柳树林边停下。

佯装成情侣混进普济寺的方艾二人此时正等在那里。

见马车到了,方艾上前道:“宝塔今天忽然被人围了,说是年久失修,不许外人接近——小的废了好些力气,才潜进去,那塔里……一个人都没有!”

另一个也道:“别说人了,连只老鼠都没有!”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白原道:“莫非他们连夜将人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洪敬德和梓萱几乎同时开口:“不可能——”

“应该不会——”

洪敬德收声,冷静的目光落到梓萱身上。

梓萱顿了顿,在他的注视下接着道:“大理寺已经警觉,再连夜转移,势必会引起大理寺的注意——所以,那些孩子一定还在寺内!”

洪敬德颔首,“殿下说得不错——其他地方呢?寺中还有其他僻静的地方吗?”

方艾从身后掏出一张地图,“这是小的刚刚在寺里踩点时画的——”

洪敬德接过,在众人面前展开。

普济寺虽然占地辽大,殿宇宏阔,道场更是开阔,但细算起来,根本没有多少能藏人的地方。

梓萱皱了皱眉,道:“若是这里呢,这里——虽不及舍利塔人少,却有更好的出入理由!”

众人一看她指的不是别处,正是藏经阁!

洪敬德微微沉吟,“值得一试。”

正当他要安排人再次打探时,梓萱打断了他,“没有时间了,我亲自去。”

江龄面色一变,“殿下!”

洪敬德也皱了眉。

秦铮抬起眼来看她,“你是想引蛇出洞。”

梓萱却连看都没看他,“寺院中必然早已安排了众多眼线,即便孩子们现在不在藏经阁——见了我,也一定会出现在藏经阁的。”

***

七夕将近,普济寺前来来往往,都是前来许愿还愿的善男信女。

梓萱望了眼寺门,换了身平常打扮,与江龄挽着手进入寺中。

这样一双清俊的女儿家,便同任何相携而来求佛问缘的姐妹一般。

而在换好衣服离开马车前,秦铮忽然扣响了她的车窗。

梓萱动作一滞,刚刚系好裙带的手忽然一僵。

她凭本能便猜出是他。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守在外围。

她拿起外裳,便听他道:“你在生我气。”

她没有否认。

他声音里忽然带了点意味不明的笑意,“为什么?”

“你那么聪明,会想不到吗?”她不冷不热道。

秦铮负手眯了眯眼。

梓萱整好衣冠,从马车上跳下来,面无表情道:“我现在非常生气,而如果你在我回来之前想不出理由的话,我会更生气。”

撂下这一句,她扭头便走。

她第一次穿道袍,却有三分落拓之感。

望着她的背影,秦铮挑了挑眉,心下却第一次感到些许甜蜜,这甜蜜还带着些许酸涩——

他垂下眼,掩掉唇角的笑意。

在她与江龄等人陆续进寺之后,步履轻松地走进了普济寺。

一如她所料,立刻便有人认出了他。

***

清秀的小尼姑径直将他带到了后院的禅房。

房门被推开,室内幽深静谧,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小尼姑已经离开,整个空无的院子里只剩他一人。

秦铮并没有犹豫。

他踏上台阶,走进门内。

禅房内的陈设异常简单。

正央的墙壁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静字,静字前供着一个小小的佛堂。

地上摆了一张长几,长几两侧各有一个蒲团。

秦铮走向长几,在对着屏风的那一个前施施然落座。

桌上是一副官窑兰瓷的茶具,清茶都已斟好,袅袅茶烟正从清润的茶汤上升起。

秦铮不紧不慢地缀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太女殿下的茶,倒总是差强人意。”

说着,他抬起头,毫不掩饰地看向屏风后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