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1 / 1)

“这是当日你来驿馆见我时,交给我的。”

梓萱的心一顿。

“我把它交给兰辛,是丢弃还是焚毁,都由你处置。”

兰辛的声音接着响起,“殿下……要拆开看吗?”

沉默良久,梓萱从被中伸出手,兰辛立刻会意,将折好的绢帕放到她掌心。

熟悉的触感,连同往日的心情也一同席卷而来,梓萱不由苦笑,她那时候竟然那样怕秦铮……

她捏着绢帕,将手缩回了被中,再次别过了头。

半晌,秦铮自嘲一笑,“那天,与你分开,我在普济寺后院的禅房,见到了你表妹。普济寺最大的香客便是尹家,我知道藏经阁一定会有埋伏,但既然黄毓莘也来了,我便料想他们也不敢真的对你怎样——即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梓萱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不自觉捏紧了心脏。

他隔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我从未想过要伤你性命。”

“藏经阁的事,”他声音微涩,“是我技输一筹,但是……”

“我知道。”

秦铮目光一凝。

梓萱松开手,声音平静:“我知道。”

她对他笑了笑,却牵动了伤口。

强忍痛意,梓萱笑道:“说完了?”

秦铮没有回答。

她回过头,“那就出去吧。”

身后久久没有回音。

良久,就在她在闹钟已经演练过十八种被秦铮当场杀死的方法后,秦铮扬长而去的声音猝然响起。

他的脚步声比往常任何时候都重,她甚至能听到开门时门框的晃动声。

世界再次归于平静,兰辛为她掖了掖被子,轻声道:“殿下,这些话您也该等到复明后再与少君讲。”

“怎么,你同情他了?”

“怎么会呢,殿下才是给婢子发月钱的人!”

“……”

“婢子是可惜,刚才少君的脸都绿了,偏偏您却没能看上一眼。”

“……”她回过头,就听兰辛接着煞有介事道:“这以后,就不一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还想我再挨一刀吗?”梓萱冷漠道。

“挨刀的不是沈大人吗?”

“……”

兰辛噗嗤一笑,“出了这口气,殿下心里就痛快些吧,心情舒畅,伤才能好的更快些。”

心底忽然一暖,梓萱不由失笑,“兰辛,记得去找画师把你看到的画下来,等我复明了再拿给我。”

“嗯——沈大人便是我桃源最好的‘画师’了。”

梓萱笑容不变,“那我们就去找他。”

***

深夜的禅院,阒无人迹。

秦铮越走越快,忽然,他停住脚,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藏经阁。

白日的大火早已熄灭,历经百年沧桑的藏经阁也在那场大火中被拦腰折断,如今只剩下一半的断壁颓垣。

眼前那场大火仿佛还在熊熊燃烧,她浑身是血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

秦铮叹了口气。

恒安从后面追上来,小心地觑了眼他的神色,“爷,您也两天没合眼了,三公主有兰辛陪着,上下各处也都是咱们的人——您也——”

“她既然知道我不曾害她,又气的什么?”他忽然开口。

他站在黑暗之中,望着黑夜中那片模糊的建筑,仿佛那里还会走出一个人来一般。

恒安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可除了黑黢黢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乖觉地低下头,“……您知道青楼的事不是三公主算计您,也没见您就给三公主好脸啊……”

秦铮侧首瞥他,正撞上恒安偷偷觑来的目光,后者立刻噤若寒蝉。秦铮冷笑一声,“谁告诉你,青楼之事与她无关?”

恒安一怔,秦铮目光冷峻,“恒安,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您就是太记着自己的身份,才无法得到三公主的心的。”恒安小声嗫嚅道。

“你说什么?”秦铮声音冷冽。

恒安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抬起眼,第一次反驳自己的主子:“爷,三公主出身桃源,而咱们来自青塬,您记着这一点,三公主也会记得,只有您忘记了,三公主才会忘记。”

秦铮目光似剑,几乎要将他劈得皮开肉绽,恒安梗着脑袋扛了半晌,终于,秦铮别过头,望向漫天疏星。

恒安终于松了口气。

漫天的星星淡薄得仿佛不存在一般,可那连成一片的星光却让人不容忽视。

秦铮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没醒过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她就这样再也醒不过来了,我该怎么办——明明这一点我早有准备,但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瞒过她的兄姊,将她带回青塬,如何说服父皇,将她暂且安置在东宫,等我百年之后再——”

他忽然停住,后面的话也忽然都湮没在风里。

恒安眼眶发涩,不由将头垂得更低。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从梓萱被沈约救出来开始,他便一直处在恍惚之中——d他无法去想她再也无法睁开双眼的这个如果。

她醒过来了,他也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朝局的变动将会按照他预期的那样发展下去,她依旧是他手上最有力的那颗棋子。

但是——

秋夜凄寒,连星光都染了寒意。

秦铮收回目光,开始沿来路回去。

恒安跟在后面,在接近禅房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道:“爷,恕小的多嘴,这些话,您刚才要是说给三公主听——”

“如果她听到半个字,我就打断你的腿。”

“……”

秦铮脚步不停,推门而入,恒安立刻乖觉地点上灯,“三公主最喜欢善德斋的芙蓉糕,您既然不能说两句好话,至少亲自买点东西,才能哄人家高兴吧。”

“这种下人便能做的事——”秦铮连瞥都没瞥他,“恒安,你以为我是凭什么坐稳东宫的?”

翌日,善德斋足有百米长的队伍尽头,立着面无表情的秦铮。

恒安抹了把额头,“爷,这秋日毒得很,不如您先去一旁的茶楼歇歇,等——”

“闭嘴。”扇柄顶在掌心,秦铮阖上眼睛。

熙熙攘攘的人群围绕周围,前来排队的大多是年轻的仆从和跑腿的小孩,恒安一眼就发现他们已经被桃源宗亲名门的仆役们包围了……

如果明天传出去,恐怕三公主又会觉得是他们爷在做戏吧……

诚然他们爷不是什么好与的主,三公主也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

就在他默默腹诽之时,前面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这不是三公主新娶的少君吗?殿下新近负伤,少君怎会在此?”

恒安的汗刷就下来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觑了眼秦铮的脸色,纵然外人看不出,但他却能明显感觉到,秦铮眼底的温度比方才更冷了十倍。

“今日并非休沐,崔小姐原来也如此休闲吗?”秦铮淡声道。

此言一出,周围明里暗里看过来的目光更多了十倍。

崔嘉若掩唇叹息了一声,“三公主为民罹祸,玉体违和,嘉若想起府中还有先人留下的长白人参,特意找出想要奉给殿下——也是我等为人臣子的一番心意——”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待抬起眼时,正对上秦铮的眼睛,“只是我赶的不巧,殿下竟然已经离开普济寺了。”

接过身后侍从递来的食盒,崔嘉若不紧不慢道:“原以为殿下去探望沈大人,少君也必会相伴左右,不想倒巧得很,竟在一群下人里见到了少君,便劳请少君,将这参带给殿下吧。”

她笑着将漆盒递到秦铮面前。

恒安立刻上前接过,崔嘉若微微一笑,朱唇微启,秦铮忽然道:“那想必崔小姐一定很不擅长与下人打交道吧。”

崔嘉若一愣,似是没料到他竟会这样反应。

秦铮负手在后,不冷不热道:“不然,怎么要拖到萱儿复明,崔小姐的参才姗姗来迟呢?”

崔嘉若面色顿时一变,这是指她要么存心拖延,要么驭下无能了。

她嘴唇一张,秦铮却直接绕过她,双手接过了善德斋伙计递来的点心,而恒安接过了她手中的食盒。

“想来崔小姐有多少心意,这参也会有多少效用了,”秦铮站在台阶上微微侧头,“这里排队的都是桃源的百姓子民,崔小姐就算不需去官署点卯,也不要误了百姓们的事才好。”

撂下这一句,秦铮转身离去,周围的人都迅速为他让开道路,恒安小跑跟上。

直到上了马车,秦铮都未再发一言。

车帘阻挡了所有窥探的目光,点心被搁在一旁,秦铮捏了捏眉心。

恒安小声道:“爷,那我们……去……”

一个去字拖了三节,却依旧不见秦铮开口。

恒安也不敢再言。

“去沈家。”

半晌后,秦铮睁开眼。

“是。”恒安立刻应声,马车也随即行进起来。

恒安缩在角落,努力减低自己的存在感。

秦铮松开手,声音里压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幸好,她能看见了。”

恒安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酸。

他脸上没有丝毫愤怒憎恨的表情,只有长长地释然,仿佛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早已毫不重要。

恒安赶紧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