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考当第一,一诺惊百年(1 / 1)

他们终究还是没逛成这场马市,暮色一起,闭市的时辰便将要到来。

贺君焰携人马先行回城,在惠山脚底的苍茫夕阳里,额际赤色飞扬,他烈烈奔行,纵然远去。

夜色将临,霜露亦至,女儿家夜里行马不便,尉迟媱回程便和钟离未白一起,乘丞相府的玄色马车。

钟离未白知礼,让她先行踏入马车,停过半刻,才跟着进入。

而最后跟着的,是拎着半篮杏子的书一小童,他慢吞吞地往马车上爬着,在想和尉迟小姐乘一辆车,他到底还有没有命下车。

前面驭马的仆从们纷纷神情沉重地目送他,一生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在庆幸自己当初进相府寻事时,幸运得只是担任车舆外的职务,真乃老天垂怜。

书一惴惴不安地进入车厢,背身将两道车门阖上,一道玄铁的,一道松木的,再转过身来时,脸上也基本平静。

但尉迟媱一抬眼看他,书一就像被人勒住了脖子,从尉迟媱,想到将军府想到大将军,甚而想到盛夏的裂云惊雷,和那把偃月刀,面色都有些发紫。

“好了,把杏子送过来你便可以走,在外面与他们一同看萤虫看星星,玉狮子不用你们看,它自己认得路。”

尉迟媱坐在一方软榻上,已摘了纱笠,倒也不为难书一。

但书一想的也没这么简单:“尉迟小姐,书一还是在吧,公子脸色不好,书一职责所在,要照顾公子的。”

尉迟媱听得明白:“你是怕我把钟离未白,从窗口丢下去?”她挑眉看一眼在旁用绢帕拭手的钟离未白,又看回书一,“那若是你在,可就有把握拦住我?”

书一哑口无言。

“书一,燃灯,用你时,我会唤你。”

既然公子已经发话,书一默默放下果篮,为路上会看书写字的公子准备好一应物什,再布置一些暂为果腹的糕点茶水,便重启车门,退身出去了。

尉迟媱看着这内外两层的繁琐配件,提道:“相府这马车,倒是我乘过最周密的,铁盒子一般,真像个牢笼囚车。”

钟离未白不接这话题,只将攒花锦盒并着薏米糕,一起推给她:“阿媱,你吃。”

她拈来一块松软雪白的,板印联云图案,吃两口,只觉得寡淡无味。钟离未白因常侍汤药,平日忌口颇多,饮食便一律清简,尉迟媱平日既不忌口,也不清简,如此,两口便放下了。

她喝着茶,并无他事,便挪向燃灯处,看钟离未白温书。

“丞相可是也要你文考了?”

“阿媱,我尚未及岁。”

“那及岁之后呢?”

“文考之后,入朝为官。”

她脑袋一晃:“也是,你自当高中的,赵霁舟说,东方珀至今也用着你的字帖。”

钟离未白从书里抬头,熹微的烛火,将她面庞照如烟笼,亦有暖黄荧光。

“阿媱可要习字?我也可写给你,写更好的。”

尉迟媱自来兴趣不大,只是现下也是无聊,便伸手向他要纸笔,她不为写字,只打算涂涂画画,打发回将军府的时间。

幡纸递去,钟离未白刚抬了镇纸也要给她,尉迟媱就已经举着幡纸,胳膊支在盘起的两腿膝盖上,将纸悬空着白描。

他默然回收镇纸,且悄声看着她图画,那经卷暂置茶桌之上。

“钟离,‘焰’怎么写的来着?你帮我。”

他接过来看,纸上大致是个额带少年的模样,虬角毛笔被她使得像灶房中的柴火炭笔,尽是粗糙笔画,只有额带算是明确,一旁写了“灯”,写了“炉”,也写了“灼”,但尽皆一笔划掉,留了个“火”字旁,来给钟离未白补充。

他习以为常,虬角毛笔在砚中暂为梳理,换个方式运笔,把“焰”的另半边补上了。

尉迟媱凑过来看,一看也是认得的,就是刚才想不起来具体写法。但她再看就蛾眉轻蹙,责问说:“怎的你仅补这半边,就比我的都好看?那我前面这许多大字,全都白写了。”

他抬眼看看她神情,她一闹着,就明白她的寻机:“阿媱,你可是也要我一诺?”

她倒也还绷一绷脸色,但灯下抿过唇后,瞥一眼那幡纸上的“贺君焰”,移开那盛着薏米糕的攒花锦盒,手指叩在茶桌上:“可能也给我一诺?”她扬目看着钟离未白。

“自然,阿媱要我承诺什么?”

“你若文考,当取第一,东方珀打过竹月,你若让他得第一,我便是那放榜当日,即携着竹月撕榜扬街之人。”

他默默不语,第一不难,只是一定压三皇子一头,这对丞相府来说,不大得宜。

“除了第一,阿媱可还要别的?”

“别的想要,我亦如探囊取物,可自己挣得,只这一样,你得帮我。”

“好。”他另取幡纸来,“我记给阿媱,文考当取第一,如未做到,由阿媱惩处。”

他慢慢写下,一笔一划让尉迟媱在灯下看分明了,才将这纸交付给她。

她掖在手中,看看,眉眼轻率:“其实后面也不必写,你言出必行,定是第一。”

钟离未白并未就此搁笔,而是在砚中将这虬角毛笔梳理周正,与她说道:“阿媱,那你可也与我一诺?我只要你答应,第一的事交给我,那从现在,待到我文考有结果,这两年,你莫要再与三皇子起大冲突。”

尉迟媱也懂礼尚往来,伸手向他要纸:“可以,我也写给你。”

“不必,阿媱答应便好,我也知阿媱言出必行。”

“不行,你说的,‘规则如是’。”她还是伸着手。

那钟离未白便也含笑将纸给她,可看她拿了那整理如新的虬角毛笔去,几笔便飞快写完,交来与他一看。

他笑得更深,只见上面只有草草两字——“答应”。

这两字,倒写得虎虎生风,颇有尉迟威势。

“阿媱,这可还不是‘规则’。”他笑语。

“哦,缺了重要的。”她从钟离未白的手上重新抽走,又悬空挥上几毫补救,然后再满意交来。

钟离未白一看,就仍是抿唇而笑,她前面倒是一字未补,只是在后面随手签下了名讳,“尉迟媱”三字,连笔成章,是她最为熟练的。

“罢了,这样也好,你我知道即可,但阿媱与别人不能如此,如若凭着这笼统字据,是要阿媱去做并未真正答应过的事,会牵扯得阿媱不高兴的。”

她却淡然道:“对啊,所以才写给你,这张字据,今日一诺可用,明日一诺也可用,来日诸般承诺,都可用。”

她回头顾盼,从那果篮中取一颗黄杏来,随意吃着,口吻与平日在东苑中的闲话,一般无二:“钟离未白,你可要好生收着这个,幡纸折与不折,你都要好生收着,尉迟重诺,一诺是给的皇家东方,已践行百年,还有一诺,便是我今日给的你。”

末了,她吐出杏核儿来,与那不吃的薏米糕放在一处,道:“所以你最好还是好好吃饭,多多动弹,要是活得不长久,倒也看不到我尉迟媱,是否真的也能把这新诺,一行百年。”

话到最后,她眼角眉梢,又浮现钟离未白熟悉的,那种尉迟家的傲然笃定。

刀尖舔血,她尉迟一族,习惯了定人生死。

定得钟离未白的生死,于她,仿佛只是试一试尉迟的权柄,看这权势滔天的一诺,是否足以让人心潮澎湃,为之生,为之死。

他并未说出对答的话语来,将之妥帖收藏,之后重新拿起那茶桌上的经卷,垂目寂寂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