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1 / 1)

春风不度 Seree 1770 字 2023-05-30

姜十里皮笑肉不笑,嘴角轻抬,“不用,把你自己送给我吃就够了。”

面对姜十里的口出狂言,裴彧已经差不多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你还是吃牛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餐厅里真的没有牛可以提供还是其他,菜上得很快。

这是姜十里最喜欢的餐厅之一,她毫无顾及形象的意思,吃得几乎狼吞虎咽。

吃着吃着就看到裴彧一边缓慢往嘴里送一口菜,一边抬眼看她。

姜十里问:“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菜?”

“……吃饭,少说话。”

姜十里分明感觉到,裴彧的眼神里有几分动容,于是她放下筷子,掀眉看着裴彧,“裴彧,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裴彧嘴唇动了动,姜十里预判了他的想法,抢话道:“我筷子放下了,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可以闲聊。”

裴彧说:“我还在吃。”

于是夹起的菜便被姜十里拿起筷子扯下来了。

“现在没有在吃了。”

裴彧无语,“姜十里,你能再无赖点吗?”

“说实话,我还可以。”姜十里将无赖进行到底,“你想看吗?”

裴彧闭眼吸了口气,“不是说聊越剧么。我只回答越剧有关的事。”

“好啊,那我们聊越剧。”姜十里说。

姜十里发现裴彧这人真是太好激了,三两句话就能把他逗得心绪凌乱,而后简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当然,她自然不会大白天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虽然看起来不可信,她这趟主要的目的,真的是工作。

她再次把筷子放下,用不着拿出备忘录,脑海里的问题早就排列组合等着涌出,姜十里架势看起来颇为专业,她看着裴彧问:“你觉得,越剧某天会成为流行么?”

裴彧看了她一眼,“这是正式的采访?”

“不是。”姜十里耸了耸肩,“放松点,只是闲聊而已。如果正式约采访,是涉及到你们剧院和我们杂志社的事儿,就不是我在这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能完成的了。”

末了,她还补充:“放心,我很专业的。”

裴彧抬眸看着她,似乎对这个说法无法苟同。

但他也没再继续问,想了想,便说:“不会。”

为了严谨,他又补充:“暂时不会。”

“你觉得越剧不会成为流行?”

“嗯。”裴彧点头,“流行意味着流通,流通意味着高传唱性,而戏剧的门槛注定了它不会成为传唱性高的门类。”

“你说的是戏剧,不是越剧。”姜十里捕捉到了裴彧话里的信息。

“是。”

“可几乎所有中国人都知道京剧。”

“又有多少人会唱呢?”裴彧反问。

姜十里一时语塞,思考了一下,又说:“但至少有许多年轻人试图接触它,在一定程度上,将京剧传播了出去。”

她想到最近听的几首歌,“有些音乐人还会在歌里掺加京剧成分,这不能说明一些东西吗?”

“这是主力宣传的结果,”裴彧接话迅速,像是这些话本身就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一样,“即使被主力宣传,能真正传唱出来被人所知的京剧,又有多少呢。这算流行吗?”

姜十里自然知道这个答案,不过她真正想问的在后一句:“你觉得,如果你能够扭转现在越剧的流行度和影响力,你会去做吗?”

裴彧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想了片刻说:“不会。”

“不会?”

“我是说,我不会有这么大的能力。这不是一个人可以做的事。”

“如果呢?如果你可以,你会去做吗?”

姜十里的眼神很认真。

裴彧看着她的眼睛回答:“每一个越剧演员,都会。”

裴彧的回答证明了姜十里心里的一个想法,他并不是一个没有情绪话少的人,相反,在谈及他喜欢的领域时,裴彧的话很多。

如果这些话他从没和别人说过,难道不会被憋坏吗?

姜十里挑挑眉,“好吧,这局算你赢。”

“什么啊。”裴彧无奈一笑,“这是什么比赛吗?”

姜十里没有回答,乘胜追击,“下一题,你为什么选择做越剧?”

裴彧顿了顿,说:“因为我外公。”

“裴三和老先生?”

“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姜十里抬眉,“难道不是应该说,被越剧的魅力吸引,被故事里的人感动之类的吗?”

裴彧将身体向前倾了倾,看着姜十里,“我最开始唱越剧的时候,才4岁,你觉得,我如果回答你说的这些,不假吗?”

姜十里想了想,点头,“也是。”

裴彧发现了点事情,“你这些问题,问的是越剧吗?”

分明句句都是在问他。

姜十里坦荡点头,“是啊,我要采访的是表演越剧的你,要了解越剧,当然更要了解你啊。”

“我没答应接受采访。”裴彧说。

姜十里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你早晚会答应。”

她看到裴彧有些无奈地低下头,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嚼了两口。

餐厅顶光柔和,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翳,姜十里能看得出来,裴彧现在心情不错。

“今天不是正式采访,所以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姜十里说。

裴彧抬起头来。

“我查过一些你的资料,在跨入小生行当前,你最初入行唱的是旦角儿,后来为什么突然不唱了呢?”

姜十里是在她说到“旦角儿”这个词的时候,察觉到自己问了个错误的问题的。她看到裴彧嘴角隐约着的笑意霎时间消失了。

但她还是把要说的话说完了。

裴彧喝了口水,说:“我不擅长。”

他回答了。

就代表这暂时没有触及他的底线,于是姜十里尝试说:“我搜集到了一段资料,你唱得很好,当然,是以我外行的眼光来看,比现在的许多旦角儿要好得多了。”

姜十里翻烂了越剧贴吧,在十年前的旧帖里找到了像素模糊的一小段录像。

那场戏里,裴彧扮的是林黛玉,唱的是葬花选段。

如果是认识了现在的裴彧再去看这场戏,应当觉得哪哪都违和。

裴彧扮演林黛玉?天方夜谭。

可那段视频里,虽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近十年的时间,姜十里仍能感觉到戏中人和角色的高度融合。

并且因为糟糕的像素和迷乱晃动的录像技术,那种朦胧的、破碎的感觉扑面而来。

在缤纷的落花中,咿呀悲泣的唱腔从屏幕中传出,像隔着千百年历史的人向她看过来。

姜十里是个泪点极高的人,被许多人评为□□的电影她也能平静看完。

但在看完裴彧的这段旧时影像后,她感觉有种悲伤感从古老的旧世纪传来,她的心被揪得阵阵发痛。

所以从她一个观众的角度来看,裴彧无疑不是没有天赋的。

姜十里甚至觉得,如果继续发展的话,裴彧唱旦角会比现在唱小生更突出。

而且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裴彧就这么硬生生的在自己的黄金期放弃了自己的所有修为,转而跑到另一个赛道。

这种行为,她很难理解。

“那只是你认为的。”裴彧仍旧轻描淡写。

“那好,就当是我对你滤镜过高,”姜十里说,“如果你答应采访的话,我是说如果,你可以用旦角儿的扮相拍封面吗?”

裴彧想都没想,“不可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姜十里采访的倔劲儿上来了,偏生执着起来,继续追问:“总有一个原因。”

裴彧忽然抬起脸来,注视着姜十里。

他眼神变得冰冷的可怕,但她没有回避,放在桌子下的手握了起来。

她有种感觉,她在今天以前,做的那些努力,撒的所有娇,都被这一个问题抵消了。

她听见裴彧说:“如果你想要一个花旦,越剧团有几十个,上百个优秀的花旦来让你挑,你没有必要找我来反串。”

姜十里有些想要弥补,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不愿意,我们——”

“我不愿意。”裴彧说。

姜十里咬了咬嘴唇,“不愿意就不愿意好了,干嘛这么凶。”

裴彧却没有接下她故意示弱扮可怜的招数,向服务生招了招手,“你好,买单。”

然后看着姜十里:“该了解的你大概都了解到了,这一餐我吃的很愉快,谢谢你的邀请。”

话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姜十里沉默看着裴彧把本来她号召着请客的单买完,心里也在生气。

她虽然也遇到过不少脾气大的采访者,但……但对方都没有和她接过吻啊。

亲都亲了,怎么还好意思给她脸色看的!

裴彧买完单,准备起身,被姜十里叫住,“等等!”

裴彧停下看着她。

“送我回家。”姜十里说。

裴彧不知道姜十里是从哪里修炼得来的厚脸皮,在他已经很明显表露出愠色的情况下,还很不识脸色大言不惭地让他送她回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没有原则,竟然还答应了。

路上,一向聒噪的人开始沉默寡言,裴彧忽然有些不适应。

他开始反思,他刚才说话的语气,是不是真的很凶。

但这个话题,的确是他最不能被触碰的点。

如果是别人提到,他可能转身就走了。

可她又不知道。

裴彧又想。

但她明明看出来他前一句话情绪已经不对了,还继续追问。

……算了。

谁让她是姜十里。

裴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缓解尴尬,他准备打开收音机,至少让车内奇怪的氛围散开一些。

在他手刚抬起来的时候,姜十里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裴彧手收了回去。

姜十里接起了电话,“李乔?”

通过余光,裴彧看到姜十里在听到对面讲了几句话后,忽然脸色大变,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好,我现在就过去。”

她转向裴彧时,眼里噙着闪烁的光,“裴彧。”

“我在。”裴彧说。

“李乔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