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十里发出去这句话后,始终没有收到李享的回复。
电话打过去,对面也不带接的。姜十里怕人真的出了什么事,从作者联系簿里翻出李享的地址赶了过去。
姜十里有李享的地址和电话,自然不是常要催稿的原因。
事实上,作者拖稿不发,比起亲自上门要债,直接换一篇文章来得更方便有效率。
只是前头出现过有作者生活写作压力大闹自杀,作者家人找来杂志社要求赔偿的先例,所以编辑部统计了每个作者的地址,方便应对紧急情况。
而且李享是姜十里来到杂志社后第一位接手的作者,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早就超脱了普通的编辑作者,说是患难战友也不为过。
李享算是在《爱意》“出道”的,他的第一本连载小说就签在《爱意》。
姜十里接手李享的时候,李享还是个名不经传不被看好的小透明,彼时姜十里也只是个入职待转正的小菜鸟,她手里就这么一个作者。
那也是她好胜心最强的一段日子,两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儿想弄出个好东西出来。
那时候姜十里经常加班到深夜帮李享改稿,两人有时周末还在电话沟通稿子的事,电话说不清的,姜十里还会赶到李享家里去讲。
李享女朋友最开始看到还介意,后来知道电话那头是姜十里听都不愿听了。
她见过姜十里蓬头垢面和李享说得热火朝天的样子。简直……很不把自己这张脸当回事。
直到李享第二本连载长篇爆火,李享和姜十里同时在《爱意》打出了名声。
李享凭借那本小说连拿几个国内小说奖,成为《爱意》当红签约作家,姜十里也因为“慧眼识珠”和自己的坚持受到了编辑部的认可。
赶往李享家的路上,姜十里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了。
以她对李享的了解,这家伙肯定不会舍得自己刚用版权费付完首付的房子和貌美如花的女友。
说他因为恶评想不开去杀人还有可能,如果是想不开自杀,绝无可能。
但来都来了,姜十里还是亲自上门去探望一下这位老战友。
李享住的地方邻近市郊,前面是一大片别墅区。
当时买房子的时候,李享和姜十里吹过牛逼,以后他一定在这片别墅区给小玉,也就是李享女友,买一栋三层高的婚房。
姜十里当即表示,她愿意在门口当一尊石狮子。
别墅区和李享住的小区只隔了一条街,两个小区门相顾而望,姜十里从车上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向别墅区的方向瞥了一眼。
结果没想到,就是这一眼,姜十里直接呆住了。
是陈萧朗。和一个有点眼熟的女人。
正亲昵搂着从别墅区出来。
姜十里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女人正是她上次陪苏照试婚纱时看到的那个。
她当时没有认错。
姜十里呆愣的时间,陈萧朗已经拥着女人进了他的玛莎拉蒂,还十分绅士地为女人遮挡车门,就像无数次为苏照做过的那样。
好在在人离开前,姜十里终于清醒过来,掏出手机拍下了照片。
她目送陈萧朗的车扬长而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犹豫片刻,还是发给了苏照。
不管苏照怎么处理,她都有知情的权利。
但直到姜十里走到李享家楼下,苏照都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苏照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一时受到这么大的挫,姜十里想,她肯定一时半会儿不想搭理任何人。
姜十里给苏照留了句让她随时找她的话,去敲李享的门。
李享是在姜十里在门口喊出“再不出来我打给小玉了”的时候才出来开门的,门一打开,一张胡子拉碴萎靡颓废的脸顿时吓了姜十里一跳。
姜十里皱眉看着他,“还以为你被鬼附身了,怎么弄成这样,小玉也不嫌弃你?”
进门后更是糟糕,堆积成堆的酒瓶,乱七八糟扔在地上的书籍和脏衣服,还有几天没铲屎臭味弥漫的猫砂盆……
姜十里捂着鼻子把洗手间关了门,又拉开被猫挠成流苏的密不透风的窗帘,屋里凌乱糟糕的样子更加清晰。
好在李享还算有良心,猫粮盆还是满的。
姜十里蹲下摸了摸小橘猫的后背,猫咪尾巴向上翘起自在地摇了摇。
“怎么回事?这么点小挫折就寻死觅活的,当年那个改稿八百遍的拼劲儿去哪了。”姜十里开口。
李享领人进门后又把自己一屁股摔进沙发里,抱起个啤酒瓶继续往嘴里灌。
“小玉不要我了。”李享喝完一瓶酒说。
姜十里撸猫的动作停了下来。
姜十里后来和小玉关系不错,在她知道的信息里,小玉在李享成名前就和他在一起了,光是从长相来看,配2个李享都带拐弯的。
姜十里经常开玩笑说让李享赚大钱好好珍惜小玉,不然要被人抢走了。
想到这里,姜十里一个冷战。
不会被她一语成谶,看这家伙现在烂泥扶不上墙,小玉一咬牙把他踹了吧。
姜十里挪过去,新开了瓶酒坐在李享旁边,酒瓶和他碰了下,“说说。”
李享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瓶,摇了摇头,“没什么好说的,是我没本事留住小玉,小玉她,”李享仰头倚着沙发,“应该过更好的生活。”
“什么叫更好的生活,你觉得。”姜十里喝了口酒,问他。
“至少,吃穿自由,想买个包不用纠结预算吧。”
“作为一个作家,李享,你真俗。”姜十里笑他,“不过也够现实,世人慌张,不过为碎银几两。”
李享苦笑了声,“是啊,钱是王八蛋,但没钱才是真的王八蛋。”
在宁市,姜十里家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小康,姜道远和陶婕从没让她被金钱困扰过,上大学起她的稿酬就完全能覆盖学费生活费,她物欲不高,几乎没有感受过被金钱逼迫的感觉。
小玉和她相反,姜十里知道,她从小家庭环境不好,家里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很小为了供弟弟上学,辍学打工,她的一生都在为钱奔波。
在这个社会里,美貌和任何一项优点加起来都是王炸,但只有美貌,很有可能变成自戕的毒药。
不过幸好,小玉遇到的是李享。
但……
“不过。”姜十里停了停,“我觉得小玉不是那种人。”
李享对着窗外,暮色渐合,他眯了眯眼,“我也觉得她不是。”
“她行李都带走了。”李享自嘲笑笑,“怪我,没想明白一股脑把几年积蓄都花在首付上了,连给她买个包的钱都没有。可他妈的她妈非逼我买套房才能答应把小玉给我。”
李享的猫不合时宜地“喵”了一声。
姜十里也望着窗外,骂了声,“他妈的。”
两人在渐沉的暮色中静默又喝完了一瓶啤酒。
姜十里忽然把瓶子一扔,站起来,俯视着朝李享勾了勾手,“在这喝有几个意思,走,姐带你散心去!”
姜十里带着李享到了夜·色。
宁市的夜生活开始的早,已经有许多年轻人在吧台喝迷了。
酒吧喧躁,音响声震荡着鼓膜,李享拉了拉姜十里的胳膊,小声说,要不我们走吧,我现在没心情。
姜十里说,就是没心情才来。
她冲DJ打了个手势,一首更躁动的曲子响了起来。
李享也没心情点酒,姜十里替他点了杯烈的。
酒很快送上来,李享也不推辞,一口喝下大半杯,味儿冲到脑仁,李享脸皱成抹布,“这什么酒。”
姜十里慢慢品着自己杯里的马提尼,悠悠道:“杀死过去。”
李享愣了愣,视线挪到这杯暗红色的酒上,盯了片刻,又喝下一口。
“你打算怎么办?”姜十里随音乐轻晃动着,随口问李享。
李享颓然望着不知哪处,有气无力道:“还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跑去她老家绑架她。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屁啊。”姜十里剜了他一眼,“我是说,你的连载,下周一交稿,别以为你失恋我就会放过你。”
李享喝完一杯,又很自觉地找酒保自己点了一杯,“有什么意义呢,反正都是垃圾。”
姜十里知道他是因为恶评的事。说起这些读者也真够嘴毒的,打个低分也就算了,竟然还有很多人说李享的新文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喊李享带着自己的裹脚布上吊……
这谁看了不难受。
姜十里拍了拍李享的肩膀,“哎,读者的话有时候也不一定非得往心里放,他们也是对你期待太高了,哎我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
“有什么意义呢。”李享自顾自打断姜十里的话,晃着酒杯道,“你说我写一百万字垃圾,能买得起那群人一只手表吗?”
姜十里:……
合着她是白担心了。
姜十里顺着李享的目光看过去,是离他们不远的,一个有五六个年轻人的卡座,有男有女。
有几个穿得比较浮夸,身上logo能有多大就有多大,一人腕上两只表,时不时有事没事都要看下时间,桌子上还摆着几个车钥匙。
一整个浮华展示柜。
坐在中央,看起来像是中心人物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倒是挺低调,身上没什么明显logo,也不摆弄名表车钥匙,坐在那低眸安静喝酒,旁边人说话,时不时理一下。
听旁边人叫他“影少”,姜十里心里呵笑一声。
一副典型的毛没长齐学小说阴郁拽酷炫的中二少年样。
李享不知被哪幕刺激到了,开始摇头晃脑叹气,“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你看人家,生来就有一切,他出生就有的钱我写一辈子书都赚不到,有钱长得还帅,真他妈不公平。”
“这我就要说说你了,”姜十里把视线收回来,“钱能代表一切吗?有钱也不一定快乐,有钱人的计较算计多着呢。”
“但没钱一定不快乐。”李享说。
“你在宁市都有房了,别抢穷人的不快乐名额好吗?”
“一套老破小的首付,还抵不上林湾别墅区一个厕所。”
小玉的离开也许真的对李享打击太大,姜十里印象中李享始终称得上相当乐观,就算在最初小说发出去次次一点水花都没有的时候,他仍旧对未来抱有相当明朗的期望,说着是金子总会发光这样的话。
但他现在说,他写的都是垃圾。一堆垃圾,换不来一只名表。
就算一定程度上,这的确是实话,但这不该是李享说出的话。
姜十里刚想说什么,李享又开口:“像他们这种人,女人应该都是上赶着扑上来的吧。”
“你自己心情不好,不要把气撒到其他女人身上,不是所有女人都爱慕虚荣唯金钱论的好不好。”姜十里吞回安慰的话,忍不住怼了李享两句。
却没想到话刚说完,就被打了脸。
一个女孩绕过人群,挤开坐在中间年轻男人旁边的人坐了下来,愤愤看着男人,“你是故意羞辱我吗?”
年轻男人抬眸,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看着女孩。
“我约你出来,你回都不回我,现在又和别的女人过来,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践踏别人的尊严很好玩是吗?”女孩长着很标致的一张网红脸,鼻尖带痣,稍有些特色的小美人,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楚楚可怜。
但年轻男人明显无动于衷,他望着女孩,开口:“你叫什么来着?”
女孩的神情一下子滞住,下一秒连带耳朵红了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说:“田思思。”
“田思思。”年轻男人忽然侧过身来,专注地看着女孩,“思思,看着我,不要着急,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
旁边的人看戏似的起哄,问:“影少,这是谁啊?什么时候认识的小美人,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男人没有理会,继续看着女孩,“如果是我答应了你却没做到,那我想这是我的错。但如果——”
他抬手温柔和缓地将女孩的刘海挽到耳后,女孩肩膀颤抖了一下,呼吸瞬间屏住。
“你觉得,我是在践踏你的尊严取乐,这就是你的错了。因为,”他满不在乎地抬了抬唇角,“你还不配。”
女孩身体一瞬间僵住,嘴巴张了张,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起哄得更起劲儿,有个染着黄毛的喊得大声:“喂!小思思,别把目光只盯在影少身上嘛,看看哥,我今晚有空,绝对不放你鸽子。”
吧台上,周围卡座的目光渐渐往这里聚焦。
女孩愈发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低下头来掩饰自己通红的眼眶,咬着嘴唇,见男人没有再搭理自己的意思,涨红着脸起身离开了。
周围人起劲儿地鼓掌欢呼。
男人不屑地笑了一下,看都没看女孩离开的背影。
吧台边,李享也冷笑了声,说:“有的人被爱情抛弃,有的人肆意拒绝真心,这就是世界的参差,金钱的力量。”
姜十里把杯底收拾干净,长吸了口气,随后气沉丹田大喊了一声,“那小孩,你很得意吗?”
酒吧虽然喧闹,但因为方才那一幕实在热闹,注意力都还没开始散开,姜十里这一嗓子,很容易吸引到了注意力,包括年轻男人。
他看着姜十里,皱了皱眉,似乎在问,你在和我说话?
李享登时后悔也许是自己方才的几句话让姜十里上头了,他也没料到姜十里会出声招惹这一群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人。
他扯了扯姜十里的胳膊,但丝毫没有效果。
李享把头埋下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姜十里继续道:“你觉得当众羞辱一个小女孩,会让你看起来更酷吗?还是说,你已经自卑到,需要用别人的真心,来证明你值得被爱。是你母亲从小没有给予你足够的爱,还是长大了被邻居大姐姐抛弃,让你这么缺乏安全感?”
旁边黄毛几人互相看了看,自觉往后退了退,生怕战火烧到自己。
男人却没有动怒的样子,抬了抬下巴,问姜十里,“你是谁?”
我是你素未谋面的亲爹。姜十里心说。
她拿起吧台上的包,台子下踢了李享一脚,最后留下句话,“听姐姐一句话,当个大人吧,如果不行的话,起码当个人。”
李享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姜十里拽着拉出了酒吧,出来后,姜十里白了他一眼,“愣什么呢,等着挨揍啊。”
“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刚才不是挺拽的么。”李享这会儿又大胆起来,调侃着说道。
“废话。”姜十里掏出一根烟出来点上火吸了一口,“喊都喊出来了,不得把这个逼装完。”
又递了一根烟给李享,李享摇摇头说戒了,一秒后想了想又接了过来。
姜十里和李享站在路边,她深吐了一口烟,说:“所以啊,有钱不一定就好,也可能像里面那几个一样,只有贫瘠的内心和乏味的纸醉金迷,如果你像他们那样,是写不出好故事的。”
“但贫瘠的内心和乏味的纸醉金迷不会留不住女朋友。”李享情绪又低了下去。
姜十里懒得和他说,“就不该带你过来。”
两人在巷子口等车,不时有人摇摇晃晃从酒吧里走出来,钻进巷子扶墙吐,姜十里面无表情往另一边挪了挪。
这时候一个女生走了过来,她看着李享,有些欣喜地试探着问:“是李享老师吗?”
姜十里挑了挑眉,看着女孩和李享。
李享点了点头。
女孩又看了下姜十里,问:“这不是你女朋友吧李享老师?”
姜十里连忙道:“不是不是,我只是个路人,不用管我。”紧接着往后退了两步。
女孩含羞带怯又看向李享,“我可以加你个微信吗?我一直在追你的连载,你之前出的那几本书我也都买了。”
李享看了姜十里一眼,后者负手站在一旁嘴角带笑,一副看戏的样子。
片刻后,李享点了点头,拿出手机。
女孩扫完码抱着手机一脸开心地离开,姜十里笑着调侃道:“行啊你李享,还说忘不了小玉,这不是恢复的挺好的么。我就说嘛,还是有人吃你这颓废艺术家这一款的。”
李享却缓慢摇了摇头,“我不会通过好友认证的,只是不忍心拒绝而已,我一颗心已经死在小玉那里了。”
姜十里无语白眼,“被中二少年传染了是吧。”
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姜十里巴不得让李享抓紧走,赶他上车,“快走吧,说别的都没用,周一前我要见到你的稿子。”
李享顿了顿,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回过头看着姜十里,“我想……我想解约了。”
姜十里怔了下,看着李享,没有作声。
“有几个不错的网站联系我,给的条件也不错,我想,我该试试其他的可能性。”李享声音越来越小。
沉默片刻,姜十里说:“嗯,如果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的话,我支持你。”
李享看着姜十里,“谢谢。”
姜十里笑了下,又故意板着脸道:“但这本书得先给我写完!快结局了吧,不准烂尾!”
李享点了点头,“好。”
车门打开一条缝,又被关上,李享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姜十里,“抱一抱吧。”
“干嘛呀,肉麻死了。”姜十里嫌弃道。
“抱一个呗姜编辑,以后见面的机会见一次少一次了。”李享说。
姜十里的笑滞了滞,她抬起胳膊来,朝李享走了两步。
两人互相搭了下肩膀,以很“朋友”的姿势,快速抱了一下。
李享也笑了出来,“是挺肉麻的。”
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打开,抬头望着姜十里,“姜十里,前途似锦。”
“你也是。”姜十里说,“去发大财吧。”
她挥手和李享告别。
姜十里知道李享是个很重义气的人,当初在《爱意》红了以后,很多出版社和网站出几倍的价格挖他过去,李享都没有答应。
现在,姜十里想,李享应该也有别的原因。
不过就算只是因为钱给得多,那也不是什么值得苛责的事。
有的人写书是为了理想,但理想也要有生活。
她深吸了一口气,温煦的春风和着花香酒气吸入口鼻。
四五月份,真是挑不出刺的舒服天气。
一辆出租车驶过来,姜十里准备招手打车,她远远看过去,一双很熟悉的眼睛,正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