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姜十里站在镜前换了六套衣服。
不能显得太郑重刻意,更不能看起来太不修边幅,要随意又知性,俏皮还不失女人味。
最重要的是,要让对方一眼就看到,她离开他后,过得还很好。
姜十里对着衣柜挑挑拣拣,最终穿着第一套,她采写常穿的冷色调西装裙出了门。
一路上,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一次十分平常的工作,她绝不是因为想要见到裴彧才没有拒绝的。
在一脚踏入影视基地的一瞬间,略微颤抖的手提醒姜十里,她很在意。
她无法以一颗平常心去面对裴彧。
其实回顾起来,他们只在一起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也没有经历过什么轰轰烈烈,一起去过的地方就只有几个,连可与人讲起的回忆都乏善可陈。
不该这样。
她把这种深刻的悸动难受归结于时间。
是他们分开的时间太短了,她的大脑还处于漫长的戒断反应期,未来得及消化两人已经分道扬镳的信息。
是的,再给她几天时间,她会处理得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干净利落,重新成为永不停下脚步的姜十里。
她带着摄影师走进影棚,第一个遇见的是方晴雅。
方晴雅没再继续对她虚与委蛇,得知目的后更是持续耷拉着脸,“我没空,这也没写在合同里,想拍,和我经纪人谈完再来找我。”
说完转身要走。
姜十里叫住她,“合同里有一条,是配合做相关宣传工作,你如果记不清的话,我可以让人把电子版合同发过来你再看一遍。”
方晴雅抱臂转过身来,冷冷看着她,“你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不想拍,何必自讨没趣。”
姜十里拿着提示词的纸笑了下,“我不清楚,你可以和我解释一下吗?”
方晴雅向她走了两步,脚下高跟鞋落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她眼皮半垂着,“姜十里,你知不知道,你这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真的很讨人厌。”
“你可以轻易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又一点不知道珍惜,你这样,让努力攀爬争取的人,看起来像个可笑的蝼蚁你知道吗?”
姜十里表情顿了下,很快又恢复如初,“是我让你努力的吗?还是我阻止了你想要又得不到?我自己能得到,那是我的本事,该怎么去处理,也是我自己的事。就因为是你梦寐以求的,所以我就要去珍惜吗。不好意思,你不是我的行为准则,我想我应该不需要为你负责吧。”
方晴雅看着姜十里,半晌后轻呵了一声,“我真是为他感到不值,怎么会因为你这种人——”
“十里?”喻初的声音在身后出现,她走到两人之间,“是有什么任务吗?还带着摄影师。”
“嗯,周年刊需要录个宣传祝福视频,主编让我过来找参与人员录一下,刚好,你也参与了内页拍摄嘛,如果现在有空的话,要不帮我先录一个?”姜十里说。
“好啊。”喻初一口答应下来,“有词的对吧?”
姜十里点点头。
喻初又一把拉过正准备走的方晴雅,“我们一起呗,正好不用再分开录了。”
她微笑看着方晴雅,“晴雅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方晴雅暗自咬了咬牙,又挤出一丝笑出来,“当然。”
两人按照提示词拍完了祝福视频,方晴雅一秒钟也不想多待,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姜十里正要去找其他人录,喻初叫住她,“拍完过来找我一下?好久没聊过天了。哦对了,裴彧今天去拍地方宣传片了,要等他回来,让他去找你补拍吗?”
姜十里呼吸微微屏了一下,她提起唇角,淡淡一笑,“不用,你帮我找他拍一下就好了,手机横屏就行,后期会调格式的。”
她向后退了一步,“一会儿见,先去拍其他人了。”
她转过身来,嘴角的笑意瞬间坠落。
她的精心打扮和忐忑不安就像一个讽刺的笑话,悬在头顶提醒着她,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
拍摄人员集中,不到一小时的功夫,拍摄素材已经全部集齐。
忽略中间一些不大开心的小插曲不说,这次工作进行的非常顺利。
送摄影师离开后,姜十里收到喻初的消息:我在出门右转的第三间咖啡馆,等你。
喻初约的是家很中式风格的咖啡馆,听说是个小明星开的,偶尔会有人过来打卡,但毫不喧闹,倒像是个小型茶室。
坐下略微寒暄后,喻初说:“你看起来消瘦了很多,是吃了什么好的塑身产品,还是,情伤深重,日渐憔悴?”
姜十里低头笑了下,“最近很忙。”
喻初微挑眉,没再追问,“二维码可以点咖啡,你看你想喝什么,也有茶。”
姜十里翻看了一下茶水单,“名字还挺特别的,听说老板是个演员,还挺有艺术感的。”
喻初倚在椅背上,唇角淡淡提起,“是啊。”
点好咖啡,喻初向前倾了倾身,“其实我不奇怪你们会在一起。”
姜十里有些惊讶,她知道喻初找她应该会说裴彧的事,但没想到这么直接,也没想到,她会用这句话来作为开场白。
“他和你说过吗,其实第一次见你,是在一家咖啡馆,你当时,好像是在相亲。”
“相亲?”某些记忆唤回,姜十里忽然想起有次裴彧约她去了那间咖啡馆后,一脸对她没有印象而失落的样子。
喻初笑了下,“他当时装酷,说对你不感兴趣,但在你离开以后,他失神了好几次。”
原来,他们已经在这么久之前就有交集了。
但,又有什么意义呢,过去的回忆没有力量改变任何现在的事情。
“我们已经分手了。”姜十里无奈再再次向别人谈起这件事,“现在说这些,也为时已晚。”
“那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喻初问她。
“当然没有。”姜十里回答的很快,仿佛在证明自己并没有朝秦暮楚,无缝衔接。
喻初手指敲了敲茶杯,“所以还不晚。裴彧还喜欢你,你呢?现在对裴彧是什么感觉?”
姜十里微微怔然,“没有吧。他说过,我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
喻初大概设想了下这句话发生的场景,抬抬眉,“生气的时候说的话,能作数吗?”
她看着十里的眼睛,“和你说件事,在遇到你之前,裴彧最珍视的就是自己的嗓子,但那天,我看到他躲在休息室偷偷抽烟,你觉得,和你有关系吗。”
抽烟?
他不要自己的嗓子,不唱戏了吗?
姜十里没想到裴彧会做出这种事情。
但她已经害他成了这样,更不能再回过头来伤害他,她如果这时候心软,才是真正的残忍。
她思绪乱成一团,闭了闭眼睛,缓缓吐了口气。
“他只是一时的郁闷而已,这世界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时间会是最好的解药。”
喻初停住嘴边的话,很认真地看了许久姜十里的表情,最后摇头轻笑了下,“裴彧说的挺对的,十里,你真的,很骄傲。”
她太骄傲……
和程陆分手的时候,他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程陆说:“姜十里,你就是无法低下你高贵的头颅,你的需求大于一切。”
“不过,”程陆说,“你总会遇到一个愿意为他垂首的人,我拭目以待,看着你舍下骄傲,放弃原则,低下头来……”
可是,如果需要她妥协改变,才能在一起的人,又真的是适合的人吗?
从影视基地离开,姜十里看了下表,才猛然想起今天原本的安排。
匆匆赶到瑰阑书馆,签售会已经结束,留下地上一片腰封残余,姜十里的肩膀瞬间颓了下来。
大约是传闻中的流年不利,她最近在各个维度都在受挫。
准备离开的时候,姜十里从书馆里买了两本敏敏的书,其中包括新出版的这本《禁》。
结了账,姜十里直接撕开封皮,边翻看着边往外走,迎面忽然撞上一个人,姜十里下意识道歉,“对不起啊——”
那人摇头笑笑,又看了眼她手里捧着的书,“你是她的书迷?”
姜十里愣愣点头。
“怎么没来签售会呢?”那人问。
姜十里缓了缓,语气尽量平和,“因为刚好被一些事情耽搁了。很高兴见到您,敏敏老师。”
对面的女人有些惊讶,“你能认出我啊。”
“当然,”姜十里说,“您的书,我妈给我扔了6本。”
敏敏哈哈笑起来,“那的确是资深书迷了。我还怕我的宣传照p得太狠,没有人认出呢,今天就有好几个人对着我叫了别人的名字,真是令人伤心。”
“不会。”姜十里说,“本人胜出照片,而且气质,大概就是我想象的那样。”
“哦?”敏敏感兴趣起来,“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气质。”
姜十里望天想了片刻,“就是那种,去他妈的,老娘爱谁谁的气质。”
敏敏愣了下,随即再次大笑起来,“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小姑娘了,可惜我现在有事,不然真的要拉你去酒吧里畅聊一晚。”
“明天也可以啊。”姜十里说。
“明天?”
姜十里拿出手机,找出微信二维码,“明天,或后天,或者随时什么时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一定随时到!”
敏敏表情玩味一笑,随即爽利掏出自己的手机,“没问题,我联系你。”
从书馆离开,姜十里才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有件事在向好的方向迈步,那么今天就不算一无所得。
她不知道的是,到深夜时分,热搜榜的一个“爆”字,会再次和她扯上关系。
词条叫作:喻初官宣恋情。
点进去后,第一条便是当事人喻初的微博,两个人的牵手图片,配文:谢谢你还在。
喻初之外的另一只手,很明显不是裴彧。
姜十里点进了评论区,第一条是喻初自己的评论。
[关于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很早之前就想要和大家解释,奈何一直没有机会,我和裴彧是多年好友搭档,彼此都有自己在意的人……
也感谢这次事件,让我更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也承蒙某人不弃,还愿意要我……
总之,大家的祝福我会珍重收下,其他的话,希望大家大好的日子就别说了,感谢
另外,对我的好友姜小姐致以歉意,希望你也可以……咳咳,后面的话私聊]
底下先是一片“cpbe”的哀嚎,但也掺杂着许多人痛定思痛决定祝福的声音,有人八卦男方的身份,还有人终于想起这件事里的唯一受害者姜十里,跑到《爱意》官博底下发小作文道歉……
看着热闹一片,姜十里的震惊混乱程度不亚于戏迷粉丝。
她点到和喻初的对话框里发了几个问号:这么突然?
喻初很快回她:我也没想到,很多年没有这么冲动过了。不过,还是托你的福
姜十里:啊哈?
喻初:因为看到了你和裴彧,那种因为嘴硬不能在一起的感觉看起来实在太痛苦了,所以我决心迈出这一步,让自己不要陷入你们的这种境地
姜十里:……我谢谢你,我们不是因为嘴硬。
喻初:OKfine~总之我只想告诉你,认错真的很简单,如果你想去做,现在随时都可以
沉默片刻,删删减减,姜十里发过去:不过你男朋友手好好看,如果不是认出你的戒指,还以为那只手是你的呢,比女孩子还修长细白……
姜十里没想到,这句话刚发过去,喻初的语音就打了过来,“惦记我的人?”
姜十里笑:“你占有欲也太强了吧喻初小姐,我只是礼貌性夸一下。不过真的看起来很像女孩子的手。是画家吗?”
“我知道,逗你呢。”喻初也笑了下,然后回答:“不是,是演员。”
“啊?”姜十里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难怪你一直没公开。”
“不是。”喻初说,“因为分开很久了,今天才刚复合。”
“那还得感谢我咯。”
“对啊,改天请你吃饭。”喻初笑说,“说不定你还认识呢。”
“我认识的演员啊,”姜十里想了想,“那我更感兴趣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喻初又说:“不过我真的欠你一声当面的道歉,因为当时阻止了裴彧公开你。也许那时候公开了,也就没有后面的这些事了。”
姜十里的唇角抿了抿,低声说:“没事,不是因为合同么,而且我和裴彧,也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对了,你这样公开,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喻初的声音里带着笑音,倒听不出被影响的意思,“不过也就是赔钱罢了,我没告诉过你吧,我还挺有钱的。”
姜十里啧啧两声,“富婆啊。”
“低调低调。”喻初笑说,“而且我公开和裴彧公开概念不一样,如果是他公开,难免被冠上始乱终弃的名号,不是对我,就是对你,有心人总能编出一堆故事……”
喻初比姜十里小个一两岁,但心思却很成熟,这大概也和她从很小就随剧团到处跑演出有关。
而且喻初似乎还在十几岁的时候有过一段短暂的娱乐圈经历,虽然只演了一部戏,但成绩还不错。
某些想法飘过脑海,姜十里没能抓住,也没过于纠结,同喻初谈了会儿有的没的,睡意渐袭。
挂断电话前,姜十里忽然想起件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为什么,会从小生转到旦角?”
她又补充:“你别误会,我没有说你是为了裴彧才转行当的意思,只是真的好奇,不过你不方便说的话,也没关系。”
喻初将电话换了个方向,声音透着笑意,“因为,某人喜欢。”
姜十里愣了下,“?就因为这个?”
她没想到,喻初还是个……恋爱脑。
喻初回答得理所当然,“当然,能用自己擅长的东西,博爱人一笑,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妙的事情么?”
“学到了。”姜十里只能顶礼膜拜。
“希望你是真的学到了。”喻初意有所指,“好啦,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命运吧。”
姜十里配合她,“那祝命运睡个好觉。”
“晚安。”
“晚安。”
姜十里这晚很久没睡着。
她从床上爬起掀开窗帘望向窗外,夜色寂深,无星无月。
一架飞机闪着光从楼宇间经过。
裴彧,我又把一架飞机看成了星星。
但那不是星星。
我们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