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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不度 Seree 3194 字 2023-05-30

天彻底黑下来。

夜风撩起窗帘,月光和灯光争相倾泻。

裴彧已经有连续一个月没怎么睡好觉,天一黑下来,恶劣烦郁的情绪就涌上来。

噩梦闹得很凶,他白天黑夜不得安生。

有时候是他妈走的那天,有时候是姜十里说“对不起”却没有挽留的样子,有时候两人的脸会重合在一起,他像一个旁观者站在那里,无法动弹,喊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他做什么都没有用,姜十里和他那没有见过几面的母亲一样,固执,坚持,不会动容。

裴彧觉得,这也许就是他的宿命。

他拼了命的想要挤进她的生命,在她的世界里有一个位置,但姜十里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她一往无前,无所畏惧,不需要他的陪伴。

这不是她的错,春风就该自由奔放,她不该被锁住。

他看着眼前的这张熟悉的脸,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地抬起头来偷偷看她,手指绞在一起,像是有许多委屈。

“姜十里。”他喊她的名字。

她猛地抬起头来。

“昂。”小力地应了一声。

“你过来。”裴彧半躺在床上,抬手动了动,眼神静默地看着她。

姜十里迟疑了一下,墨迹片刻,从沙发上抬起屁`股。

不想过去,好丢人。

怎么会做出看错房号哭错人这种蠢事。

但不得不过去。

姜十里一直觉得,裴彧表面上总是不声不响,长着一张温文尔雅的脸,但实际上危险系数极高,爆发威力巨大。

她想,当初她被他深深吸引住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是这个。

裴彧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她亲手唤醒了他。

她慢吞吞走到床边,停住,掀起眼皮看着裴彧,“干嘛……”

“坐下来。”

无声的压迫感再次袭来,姜十里只能听之任之,乖乖坐到床边一角,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摊在腿上,又握起来。

忽然被一下拉住,身体也顺着惯性向裴彧倾倒过去。

她反应迅速,另一个胳膊抵住墙边,在趴上他胸口的前一秒撑在原地。

头顶冷峻的声音响起,“姜十里,你就这么不愿碰到我吗?”

“不是!”她脱口而出。

天知道她有多想念他,怀念他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她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太在意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她做不到。

她很想他。

日日夜夜。

裴彧松开了手,她僵直直坐起,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如果我不是弄成今天这样,你会来看我吗?”裴彧说。

她咬着嘴唇不出声。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会为我动容落泪。”

她又低下头来,半晌后才出声:“不是。”

“抬起头来。”

她缓慢的,一点点的把头抬起来,眼神与他碰上。

从看见他的时候,姜十里就注意到他真的憔悴瘦削了许多,本就白皙的皮肤苍白得像片白纸。

如此近距离的看过来,那种真实感加剧,她仿佛能看到这一月多以来他夜不能寐,痛苦折磨的样子。

他质问她,但眼神里没有责备。

“在以为我死了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裴彧问她。

她简直听不得“死”这个字,光是想到这一幕她就觉得后怕,如果这不是个误会,如果是真实的,如果她真的永远都见不到裴彧了……

“你不要说——”

“别,别说这些,”裴彧打断她,“你告诉我,在你觉得再也见不到我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她的眼睛水亮水亮的,望着他,睫毛轻颤,“后悔。”

“后悔什么。”

“和你分手。”

“现在呢?”裴彧说,“我还活着,姜十里,你还要和我分手吗?”

她再次想要低下头来,想到他的话,又逼着自己和他对视着,她紧咬着牙,吐息几次,说:“裴彧,你不了解我。”

“你给过我机会吗?”裴彧眼睫泛红,给苍白如纸的脸添上妖异的血色。

他说:“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走,只要你说开始就是开始,你说结束就是结束,你有在意过我的想法吗姜十里。”

她想说什么,又被裴彧打断。

他这天似乎格外的偏执霸道,她没有插嘴的机会。

“我知道你要自由,你不喜欢被束缚的感觉,但你问过我吗?”

裴彧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到最后姜十里几乎无法真切地听出他的情绪。

静了一会儿,裴彧说:“也许我愿意给你自由呢。”

姜十里愣愣看着他,似乎不太理解他这句话里的意思。

“姜十里,我给你望尽春风的自由,但能不能,”他一字一句吐得艰难,却又十分坚定,“偶尔停下来看看我,拥抱我,不要抛弃我。”

她设想过同裴彧再次说起这个话题时他的话,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样说。

裴彧的意思是,只要她不离开他,那么她怎么样处理自己的生活,他都不会在意吗?

甚至似乎是,可以不止有他一个人。

姜十里想起方晴雅的话,“他最讨厌的就是抛弃”。

可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松开了他的手,他又走了回来,小心地,卑微地,说,能不能别不要我。

她不再迟疑,抬手将裴彧的手握住,又一寸寸收紧,“不是的,裴彧,那不是我要的自由。”

她从来都不是害怕自己的人生被某个人绑死,害怕所谓遇到更好的人没办法迅速脱离,她并不渴望那种灯红酒绿,无需停住的自由。

也许从前有过,但现在不是。

而是,她对于“永恒”这两个字,有着天性的恐惧。

也许是在她父母离婚以前,也许是在那以后,姜十里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永恒的承诺”这个词汇对她来说就是件荒唐的事。

仿佛一旦沾上这个,两个本来好好走在一起的人,就开始踏上了彼此憎恨的道路。

所有可以忍受的小缺点变得张牙舞爪,撕心裂肺,那几个字成了永恒的诅咒,因为无法逃离,所以拼命挣扎,用力憎恶。

这就是婚姻,她所见到的婚姻。

女人在鸡毛蒜皮里变得歇斯底里,男人在女人的歇斯底里下变得冷漠无情。

所有爱情和彼此相见即欢的欣喜在这种永无止境的消磨下变成无休止的折磨。

姜道远和陶婕给她做了最坏的示范。

但姜十里并不恨他们。即使姜道远早早结婚,慢慢淡出了她的生活,和父亲二字离得越来越远,但她也真的不恨他。

可她如果不恨姜道远,就会对不起陶婕,而陶婕一生都在为她周转妥协,她又不能恨她。

所以她憎恶婚姻,憎恶承诺,憎恶所有和永恒有关的事情。

她和裴彧说:“裴彧,我不会结婚,不是暂时,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不想和你,是我害怕婚姻本身。”

她把一切都说出来,她不能再一次走进他的世界,又毫无预兆地离开。

裴彧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眼神像是湿润的月亮,“就是因为这个,你连问都没问我,不要替我决定。”

她急促地吸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母亲离开了你,知道你对于亲情和家庭的期待和不安全感,可我给不了你永远在一起的承诺,更不想因为我的执念,要求你委屈自己来配合我。”

“我没有在委屈自己配合你,”裴彧反握住她的手,“姜十里,婚姻不是我的必修课,但你是。”

“我是想过和你组成家庭,想过我们一起白头到老的样子,但如果这不是你要的,那就也不是我要的。”

“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人生。你是我的动力和支点,但不是我的束缚,我也不会成为你的束缚。”

他知道姜十里的骄傲,知道她的随性肆意,他不愿意做她向外展翅的绊脚石。

他以为她不曾在意过他,以为自己只是姜十里精彩人生中匆匆而去的一个过客,他忐忑不安,怀疑,自卑,也想过逃离。

但在看到她为可能失去他而嚎啕痛苦的时候,裴彧勉力筑起的外壳轰然倒塌。

他不要永永远远。

只要这一秒。

下一秒。

每一秒他可以抓住她的时间。

姜十里肩膀塌下,躲进他的怀里,眼睛望向窗外。

一架飞机飞过,也许是流星。

这天晚上,他们说了许多话。

她告诉他她的脆弱和拧巴,告诉他她有时候很羡慕那个没见过几次的妹妹,告诉他她其实很怀念小时候和父母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

“裴彧,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你会慢慢发现的,我身上密密麻麻的缺点。”她的声音小而柔,像是在呓语。

温润的吻印在额头,裴彧的手轻插`进她的发丝,“没关系,姜十里。”

“我爱你灵魂的灰烬,爱你的锈迹斑斑,爱你不完美的一切。 ”

她抬起头来,嘴唇轻轻贴在他没有血色的唇上,一下又一下。

裴彧,谢谢你,没有被我的尖刺打败,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坚定地奔向我。

……

两周后,《爱意》十周年刊加印再版,这是创刊以来第一次如此短时间内的再版。

董事长出差海外,特意叮嘱了再办庆功会,总编一手承办。

在庆祝会开始前,为了避免再次发生上次的意外,总编提前找到姜十里,告诉她,准备下你的就职演讲吧,姜主编。

这句话在这段时间早已从不同人口中,以或羡慕或阴阳的语气说出,按理说她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波澜,但真正从权威的人口中听到的时候,姜十里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某个想法在姜十里脑海里更加坚定了些。

“总编,我其实,准备辞职。”

工作六年,在全国前几的杂志社27岁升任主编,这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事,但却几乎是所有人都羡慕渴望的,所以总编的震惊溢于言表。

“我没有听错吧,十里,你要辞职?”总编再三确认,“是其他杂志社给了你更好的条件吗?说来听听,如果不过分的话,我想同等的条件《爱意》也能给得出来,你也知道,东家还是老的好。”

“不是的。”姜十里摇摇头,“我没有要去其他杂志的想法。”

“那是因为舒红?”总编猜测,“我知道她在任的时候对你做了不少为难的事情,但在其位谋其职,她也有她的难处,况且你这一升,她就走了,以后谁也为难不了你。”

“哦对了,她是不是还让你找签约作者?这个事我也听说了,敏敏嘛,难度大,我也理解,不能来就不来,主编不用操心这些……”

她最终确实没有和敏敏签约。

不过不是敏敏拒绝的,而是她拒绝了敏敏。

原因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即使是苏照,或者,裴彧。

那天方晴雅和她讲过,她又和裴彧聊后,就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许多细碎的回忆连接在一起,比如裴彧在她床头看到那本书时一瞬间的异样,比如她看到裴彧第一眼,以及看到敏敏真人第一眼时莫名的熟悉感,比如那些关于裴彧母亲的传言……

她状似无意地向裴彧问起,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啊。

裴彧顿了顿,说,裴敏之。

裴、裴敏之,敏敏……

她早该想到的,那么多摆在眼前的线索,她怎么就如此迟钝的后知后觉呢。

为了确保万一,她又调查了许多敏敏的资料,结果和她预料中的完全吻合。

22岁毕业前突然休学半年,有个“对不起”的儿子,但从未对外界提起,父亲是艺术家但没人知道是谁……

在电脑检索出所有的信息后,姜十里对着屏幕发了许久的呆,而后给敏敏发过去不会再找她签约的消息,而后,删除拉黑,没有告诉裴彧。

他们两人都是站在高处的人,如果想要联系彼此,实在轻易。

但裴敏之却选择通过她,要么是裴彧不肯见她,要么是想借由姜十里给自己多一个立场。

可想而知,不论是哪种原因,在裴彧这里,他都是不乐意的。

裴彧往后可以因为思念原谅裴敏之,也可以因为剪不断的亲情,但不能因为她。

他给了她无限的包容和摒除底线的爱意,她不能因为所谓的“为他好”,把一个曾经抛弃他的人带到他面前绑架他。

裴彧问她,问这个做什么。

姜十里说,没有,就是觉得,你外公真会起名字,给你的名字起得好,想必你的母亲也是这样。

这是她撒过最问心无愧的谎。

但这不是她想要辞职的原因。

“我想停下来思考一下,自己到底适合做什么。”姜十里对总编说。

总编过于讶异,甚至笑了出来,“你适合做什么?姜十里啊,就连我,都是29岁那年才升的主编,你觉得你自己不适合,能走得这么远吗?”

“也许吧。”姜十里也低头笑笑,“不过我确实想要尝试一下其他的路。”

她语气并不强硬,但态度立场明显,总编也不是喜欢强人所难的,只叹了口气,说你再好好想想吧,正式提流程前,我就当没听到。

总编走后,旁边偷听的苏照一下子蹦出来。

她听完全程,表情从激动到意外,再到最后和总编一样的难以理解。

“你疯啦姜姜?”苏照一把抓住姜十里的手,“升职前辞职?你恋爱脑冲昏头了?还是说,你真的有其他去处了,来来来,告诉我,我绝对不和别人说。”

“没有。”

“没有?”苏照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不会学现在的年轻人搞什么裸辞吧!虽然咱们也是青春犹在,不对,是正当青春,但!这种时髦没必要这个时候搞吧。”

“我想留段时间做一下自媒体。”姜十里坦白。

这半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情,许多想法在脑海里慢慢清晰。

她在杂志社的六年来,为了完成工作,不得不顺应要求,向流量销量和主流思想屈服。

包括在原定的周年刊里加入方晴雅这个计划外的流量明星,包括无法在官方的地方发表李乔的故事,甚至在个人号里发表,也要受杂志编辑这个身份牵绊……

姜十里以为自己早已锻炼出了顺应服从的本事,靠油嘴滑舌和随机应变来应对种种,但周年刊的事情忙完,她的心慢慢静下来后,那种异样感才被她有空意识捕捉到。

而且,裴彧的坚持也让她看到了。

人这辈子这么短,应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

苏照听完大致,虽然仍旧无法真正理解,但她思索片刻后便说:“ok那我和你一起辞职。”

“什么?”这次轮到姜十里大跌眼镜,“好好的,你凑什么热闹。”

苏照晃着脑袋,满不在意,“反正我本来选择来这里就是因为你,你走了我还留在这干嘛,这破班早就不想上了。唉你那还缺撰稿吧,我一个月给你来两篇,收你一半的费用,如何?”

“得了吧。”姜十里并不打算拉她下水,“你给我老老实实在这待着,顺便帮我传递杂志社的八卦小道消息,哪天等到自己真正不想做了,那时候再走。”

苏照又死皮赖脸缠了姜十里许久,但姜十里态度坚决。

苏照虽然每天赖赖唧唧,但其实在这份工作里如鱼得水,她没有很强的上进心,性格直爽但为人大方,和很多同事关系都处得不错,完全没有离开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这条路前方如何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人生苦短,赌就赌了,但不能拉上别人一起。

姜十里月底辞的职,苏照虽然没有跟她一起,但成了她的第一个投资人。

她在各个平台建立了账号,出过一两篇爆文,但不算大火,钱嘛,目前还比不上上班赚得多,但她总算能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了。未来可期。

新账号建立的第二个月,李享发来了消息。

他在新的平台因为一篇短篇小说获奖而重拾名气,获奖的第二天,李享就找到姜十里,说他想要在她的账号里连载小说,不知道姜十里愿不愿意。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姜十里正坐在理市一家海景客栈的落地窗前。

裴彧在这里巡演,她跟着过来。

这就是自由职业的好处,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这里四季如春,窗外天幕星点密布,洒落江海点点如星,裴彧洗完澡走到她身后,看着她敲字回过去:当然愿意。

他把毛巾盖在她头上揉了揉,遮着她的眼睛去吻她的嘴唇,口中喃喃,“和谁说愿意啊。”

她仰着头,去舔裴彧湿润的嘴唇,“只和你说,可以吗?”

裴彧捧着她的脸,将她的转椅转过来朝向自己,吻着她的眼睛,又慢慢下移,鼻子,嘴唇,脖子。

姜十里的手攀上他的腰,慢慢将他腰带解开。

半敞的窗子吹来一阵海风,裹挟着些微的凉意,裴彧的腰敏感地跳动了一下。

姜十里愈感愉悦,她一把揽过裴彧的脖颈,拉着他坐在她身上。

但她忘记裴彧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好,猝不及防的拉扯,裴彧不由“嘶”了一声。

姜十里也突然意识到,忙抬头看他。

裴彧嘴唇泛白,额角冒着虚汗,眉头轻皱看着她。

姜十里想,她真是作孽,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个样子的裴彧,做起来一定很销魂。

“对不起,很疼吗?”她仰起头来去吻他额角的汗。

正在这时,窗外忽然腾起一片烟花,爆裂、倾泻、沉落,在这个似是而非的,潮湿的春夜里。

她分神向窗外看过去。

那一片金色银色的、四散崩裂的烟花,在腾空至最高点时,正整齐地写着她的名字。

姜十里。

她的呼吸在一瞬间屏住。

怎么形容。

那感觉就像,银河哗啦一下向她倾泄而来。

“生日快乐,姜十里。”

他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脸,爱惜地、像第一次,也像最后一次一样地亲吻她的脸颊。

她像春夜突然腾空的烟花,奔跑着带着辛辣的灰烬向他的咽喉坠落。

他被一次次呛出眼泪,但他微笑着拥抱她。

喉中带血,心里爱她。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