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葬馆的采访对象小蔡给了姜十里两张票,是殡葬馆死亡体验的票。
裴彧巡演宣传连轴转了几周,姜十里虽然乐意看裴彧病病娇娇的样子然后扑上去推倒,但真的病倒了姜十里又不忍心。
所以她打算叫苏照陪她一起。
苏照倒是兴致勃勃,提前几天开始查起了资料,临门一脚时被周由挡住了。
理由是,婚礼前躺棺材板,怕不吉利。
一月后是苏照和周由的婚礼。
挺苏照的说法,两人是在姜十里正式离开爱意后在一起的,但根据姜十里的眼线小鱼的说法,在周年刊庆祝会后,苏照和周由共同离开,次日又双双迟到,苏照衣服都没换。
鉴于苏照侃侃谈起周由死乞白赖追着她,她不耐烦答应了的说法,姜十里不打算拆穿。
但作为小丈母娘,姜十里的地位在周由面前一再提升,这回挡了苏照陪她去体验躺棺材板,虽说也算合情合理,但小丈母娘的脾气还是有的。
姜十里坏心眼地说,周由这就开始管苏照了,以后怕不是要上天。
原本只是句熟人之间的调侃话,结果苏照不知道又被哪件事叠加刺激到,非嚷着周由大男子主义不顾及她的感受,要取消婚礼。
姜十里这才发觉事情被自己闹大了。
周由虽说不是十全十美,但认识这么多年,人品家境上都算上乘,就算不是这些,苏照好不容易放下心防,再次敞开点心扉,她不能一脚给人踢灭了。
于是姜十里放下手头事,又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去安抚苏照,周由见着小丈母娘跟孙子见了爷一样低声下气,在苏照好不容易点了头说不取消婚礼了后,忙不迭说十分赞同苏照陪姜十里去躺棺材板。
姜十里看周由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决定好丈母娘当到底,当即说不带苏照去了,已经约了裴彧。
最后在苏照重色轻友的叱骂声中,姜十里自己去了死亡体验馆。
正值周六,但去的人并不多,姜十里穿了一身黑衣服,抱着参加自己葬礼的心情,等待流程开始。
仪式分为几项,拍遗照、写墓志铭、穿上寿衣往棺材板里一躺,安详感受死后的世界。
开始拍遗照的时候,姜十里想,确实挺晦气的,如果拉上苏照的话。
她和周由的婚纱照因为忙着发刊还一直没来得及拍,结果婚纱照没拍成,先拍了遗照,也难怪周由反对。
拍遗照的是一个很年轻的摄影师,听小蔡介绍,对方是个记者,偶尔周末会过来死亡体验馆做志愿者。
姜十里觉得有趣,一边拍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对方搭话。
比起前面拍摄者低沉哀苦的状态,姜十里显得十分不入戏。
八卦到对方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姜十里感觉到一道冷飕飕的眼神刺过来,偏头一看,裴彧正抱臂看着自己。
也不顾自己方才十分疑似搭讪勾搭的行为,刚拍完遗照的姜十里笑逐颜开走向裴彧,“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么。”
“难道让你一个人么。”裴彧说着,视线悄无声息放在了拍照的摄影师身上。
对方似乎毫无察觉,对着镜头看了看,说:“姜小姐很上相,以后肯定是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女鬼。”然后便开始给下一个人拍照了。
姜十里瞧见裴彧表情的变化,觉得十分好笑。
他好像想说又怕显得自己小气,便十分刻意地揽住她的肩膀,耀武扬威似的看向周围,但摄影师就再也没有看过来了。
小蔡刚好忙完走过来,看到裴彧,笑了下,“这就是姜作家的男朋友?”
姜十里很配合地向裴彧身上偎了偎,“是啊,帅吧。”
“郎才女貌,很登对。”小蔡笑着说,又问裴彧,“要拍一张吗?”
“可以拍合影吗?”裴彧忽然问。
小蔡愣了下,说:“我们体验的是拍遗照,没有过这种先例,不过如果真想拍的话,也不是不行……”
看小蔡有些为难的样子,姜十里笑着打断,“抱歉哈,我男朋友是个恋爱脑,什么都想和我一起。”
裴彧也反应了过来人家这不是外面的照相馆,不能由着他提要求的,听到姜十里调侃的话后脸热了下,小声埋怨看了姜十里一眼。
“给他拍单人的就好。”姜十里冲他眨了下眼,又对小蔡说。
裴彧没有插队,跟在最后一个拍完了照片。
姜十里站在镜头后看着。
“眼神看镜头。”摄影师提醒。
裴彧视线才从姜十里身上移过去。
拍摄完毕,姜十里小步走过去,挎起裴彧的胳膊,“裴老师是个醋王啊。”
裴彧低头顿了顿,说,“没有,我只是在想,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天,要多看看你。”
平时不声不响的人,说起情话来最动人。
姜十里承认,她这一刻有被动容到。
如果今天是最后一天,陪在她身边的是裴彧,好像真的是件很美妙的事。
下一个环节是为自己写墓志铭。
他们一组一共八人,大部分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刚成年没多久的学生。
姜十里当时打算来这次死亡体验馆的原因,一来是受小蔡的动员,想来体验一下死亡前与自己对话的感受,也许真的能领悟一下人生。
另外一点,是她想看看来这里做死亡体验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又都抱着什么心情前来。
这个环节一共给了15分钟的时间,姜十里一字未写,眼神左喵右喵得看着其他人的反应。
有人写着写着陷入沉思,有人开始给别人发起短信,有的人则忽然眼泪大颗大颗流下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写起小作文。
姜十里很想去问小蔡,其他人写的能不能回头偷偷给她看一眼。
她很好奇,现在的年轻人,真的都有这么多人生感悟啊。
视线又落在坐在他对面的裴彧身上。
他也刚开始抬笔,不知是思索已久,还是如何,下笔时很坚定顺畅,但只写了很短一句话。
姜十里抬起下巴去看,被裴彧挡住。
“写你自己的。”他说。
姜十里悻悻然收回视线,一直到环节结束前一分钟,才开始动笔。
姜十里没有想到,写完自己的墓志铭后,还有个朗读环节。
朗读自己的墓志铭。
这下可满足她的好奇窥探心了,姜十里无疑是在场最开心的一个,然而打眼扫过去,其他人的表情都有些五味杂陈。
有的一脸一言难尽,有的面露尴尬,抹完眼泪的则一脸愤慨,姜十里怀疑如果有抢答环节这位老兄一定会争抢在第一位,把自己的墓志铭当作战前宣言一般慷慨朗诵出来。
再看到裴彧,好像并没有什么波动一般,他的表情如常,只是把手里写墓志铭的纸条折了又折。
在所有人当中,姜十里自然最想知道裴彧写的是什么。
她有冲动凑过去说,反正一会儿要读了,要不你先给我看看。
然后又咽了回去。
反正都是要听的,保留一点新鲜感呗。
第一个念的,是一个和姜十里年龄相近的白领,她的墓志铭透着悲观,文字里透露出自己碌碌无为的一生,不像是墓志铭,倒像是对自己的失望和反思。
最终结论是,做个普通人,真的好难。
姜十里排在那个抹眼泪的后面。
不出意料,抹眼泪的念的时候又抹眼泪了,他感恩了自己的父母朋友,以及八岁时就陪在他身边的那只狗,慷慨激昂说着自己如果有来生一定好好活的誓词。
激起全场一片掌声和应和。
这让紧随其后的姜十里有些尴尬。
因为她和裴彧一样,也只写了一句话。
而且对比起感恩父母,反思人生的前几人,她的墓志铭,显得十分,自我。
姜十里把自己的纸条打开,站起走到人群中央,在众人激愤未消的注视中,开口:
“我这一生光明磊落,自由坦荡,无憾矣。”
房间里静默了一秒。
而后那个给他们拍遗照的摄影师先拍了一下手,其余人的掌声才齐刷刷响起。
那个白领看着她,似乎有些发愣,而后又呆呆低下头,看起自己的纸条。
姜十里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她一生我行我素,幸运的是,一切顺利。
也许中间有过一些坎坷,但在她这里,能过去的就不叫坎坷。
她做自己喜欢的事,和爱的人在一起,有吃有喝,父母健康,真的,无憾矣。
但掺在这些人当中读出这句话,似乎有些凡尔赛的嫌疑。
姜十里心里默默愧疚了一秒,退回座位。
裴彧站了起来。
他走到中央,说:“姜十里。”
姜十里还处于埋头愧疚的情绪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答应了一下。
“你现在感到自由吗?那我就放心了。”
姜十里愣了下,其他人也跟着愣住了。
“我读完了。”裴彧说,“这就是我的墓志铭。”
又是摄影师带头,周围响起比方才更热烈的掌声。
姜十里一直是懵着,一直到换好衣服,躺在棺材板里的时候,望着空荡的天花板,她的耳边还响着裴彧的话。
他的墓志铭。
是她。
她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方,安静地听着耳边响起的哀乐。
她是抱着探究的心理来的,在其他人讲述自己的人生的时候,姜十里想的是,这些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成了什么样的人,而她又要怎么把这些故事汇成自己的文字表达出来。
在裴彧的这句话后,姜十里躺在冰冷的棺材里,脑海里忽然开始闪过自己的一生。
一个人究竟,是为什么而活着。
人又为什么,会对一个和自己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产生“爱”这种感情。
各种思绪闪回,姜十里并没有找到答案。
但她忽然在棺材里坐了起来,像诈尸一般,扒着棺材板,向另一边躺着的裴彧说:“裴彧,我也爱你。”
爱是什么?
爱不是你进我退你拉我推的技巧切磋。
爱是,一物降一物。
这个降,不是降服的降。
而是,我向你投降。
心甘又情愿。
“裴彧,我也爱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
后来她在账号里写下了她这一天的死亡体验。
结尾的时候,引用了一句话。
[ 去爱永远不会看到第二次的东西,在火焰与狂喊中去爱,随即毁灭自己。人们就在这一瞬间活着 ]
裴彧仍旧第一个给她留言。
他说:姜十里,我为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