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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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市一中高三·三班。
天气闷热得要命,空气稠哒哒凝在一起,窗外榕树叶摇摆得无精打采。
“哎呀大夏天的贴什么暖宝宝,她不要这个。”苏照正把往姜十里桌洞里塞暖宝宝的手拦住。
男生一脸热切诚恳,“我这个是艾草的,暖宫,我姐每次生理期我妈都给她准备这个,特好用,真的!”
苏照“噗”地笑了声,“你还知道暖宫,妇女之友啊。”
说着又把男生坚持塞进去的东西拿出来,“一股药味,你快算了吧。”
被一只纤长的手截住接了下来,姜十里抬了抬困倦的眼皮,保持趴着的姿势,冲男生笑笑,“谢谢,我会好好用的。”
阳光洒在脸上,照得她每一个毛孔都反着细腻的光,男生吞咽一下,声音都飘了起来,“好用你再和我要,我家里有一堆。”
姜十里嘴角翘了翘,没有作声。
男生走后,苏照一把从姜十里手里将暖宝宝抢了过去,“什么牌子的啊,我查一下,看起来就是个三无。”
姜十里笑笑,“暖宝宝能有什么牌子。”
但没阻止她。
苏照一手搭在桌子上,头埋在胳膊下,打开挂着hello Kitty挂件的翻盖手机开始搜索。
这是姜十里转来新班级的第三天。
她已经和班上的大部分人熟络了,尤其是她的新同桌苏照。
姜十里从没刻意和谁打好关系,但她似乎天生带着亲和力,配合一张极有疏离感的俏脸,硬是反差出一副令人想要探究的好奇的形态。
她记得第一天她这位同桌还在端着架子,“哦”、“嗯”、“呵”地和她单字交流,第二天单元小测后就趴在她旁边问题了。
新学校和老学校一样也不一样。
一样的是,总是喜欢围在她身边的男男女女,不一样的是,纯按成绩算的话,老学校好学生少差学生多,这里好学生多差学生少。
她从前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来了这里以后在班里只排第四。
姜十里自然是难掩的沮丧,新同桌却瞪着眼指着她的卷子,“学霸啊姐妹!我靠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给你这么一张脸的同时竟然还能给你一个天秀的大脑,受小弟一拜!”
新同桌和她一样,也是新学期转来的,姜十里看了眼她的卷子,69分的大字红得刺眼。
这不是……精英班么。好吧,父母精英也算精英。
不过苏照的话一定程度上抚平了姜十里对新环境的不适感和出师不利的挫败感,她觉得这个姑娘挺有意思。
“哎呀开始放歌了,我先去做操了姐妹,”外面课间操前奏响起,苏照慌忙把手机关机放进挖空的书里,“我没查到这个牌子,你还是别用了,我一会儿给你去小卖部买热水袋。”
“羡慕你不用做操,我也想趴在桌上睡觉,困鼠了姐妹。”苏照拿出梳子对着小镜子梳了梳刘海,一边往外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去小卖部的话,帮我带个可爱多吧,草莓味的。”在苏照走到门口前,姜十里仰着头喊道。
苏照眼睛顿时睁大,“你不是……怎么还……”而后又立刻顿悟状,竖起拇指,“搜得死内!姐妹机智!得令,可爱多,草莓味,使命必达!”
楼外响起“第3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的声音,教室里空荡寂静,偶有几道孱弱的蝉鸣。
姜十里把系在腰间的校服解下叠了几下,放在桌上,再次趴了上去。
她的确来了生理期,但没有生理期痛。
只是纯粹的,懒。
课间操的十分钟,是不用产生负疚心理的休息时间,独属女孩每月一次的福利。
既然有,那她就享受。
姜十里一贯的原则就是,惯着自己。
窗外的蝉鸣鸟叫,掺杂着乱七八糟的步子和响亮的乐声,仿佛组成了一组相当美妙的白噪音。
姜十里觉得这十分钟漫长得像是一整个春天。
不知是什么时候,外面做到哪节的“2234”,在半梦半醒中,姜十里听到斜后排传来一小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眼皮特沉,但不知怎么,一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带着模糊光圈的,一个白衬衫的男生正弯腰从桌子里拿出什么东西。
也许是男生,短头发。
她眼睛被脑袋压得有点发胀发晕。
“小偷?”她听见自己开了口。
模糊的影子顿了顿,然后直起身来,将东西收进包里,单肩背在一侧肩膀上。
还挺高。姜十里想。
不知是不是她趴着看的原因。
“我拿我自己的东西。”男生声音低低的,但带着说不出的舒适感。
怎么形容呢,就像周六上完最后一节课的午后,懒惰松软。
她脑袋清醒了一点,但还是懒得睁开两只眼。
那只睁开了的,挣扎着眨巴了几次,在白衬衫的一晃而过后,也彻底闭上了。
但没隔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钟,楼道里传来哒哒哒的纷乱的脚步声。
这一个偷来的午觉就结束了。
苏照卡在上课铃响前一分钟才回到教室。
手里拿着两只可爱多,还有一个装了热水的暖水袋。
“装完才想起来,好像用不到了哈哈,”苏照一大口直接咬到脆筒,凉得龇牙咧嘴,“我严重怀疑我最近被试卷压得脑子秀逗了,求求老驴,别再发卷子了!”
苏照把暖水袋随手放在书立上,姜十里拿下来垫在腰后,苏照奇怪地瞅着她。
“做戏做全套嘛。”姜十里挑眉。
苏照咬脆筒咬得咯吱咯吱,摇头啧声,“不愧是学霸,脑子就是比我好使……话说我是不是要我爸给我买点脑白金……”
托苏照的福,挑战一分钟吃完一份可爱多,姜十里吃得牙齿发酸,凉意袭过脑海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后排那个空位,本来是有人的吗?”
她下巴冲后排扬了扬。
苏照朝那看过去,点头,“是。不过我也只见过几次,他经常请假。”
姜十里嚼脆筒的速度慢下来,她对着那个方向若有所思。
“叫什么?”姜十里问。
“叫什么来着?”苏照皱起眉来,“裴什么吧,名字挺复杂的,我没记住。不过——”
苏照忽然转过头来,一本正经板着脸看着姜十里,“那可是位神仙,你最好别招惹。”
裴……
神仙啊。
她还没见过,男的神仙呢。
再次见到他,是在周五的下午。
一中的午休制度不严格,只要求不查寝,许多人趁着午休的时间在学校附近闲逛。
姜十里被苏照拉着逛了一圈饰品店。
苏照帮她带了几次东西不肯要她的钱,她算着差不多的价格买了几件小饰品送给苏照。
学校附近买的,不是牌子货,但苏照当场戴起,高高兴兴拉着她拍照。
回去教室的时候,姜十里看到一群别班的人趴在教室窗户和门外往里看,勉强从门口挤进去,她看到了众人目光聚焦的,站在后排的那个男生。
他仍旧穿着那件白衬衫。
白衬衫是他们的校服,男女同款。但他穿得格外清雅干净,鹤立鸡群。
男生面前的景象同他的气质完全相反。
一堆书被从原本摆放的桌洞里拿出凌乱摆在桌子上,上面被盖满了还带着潮湿印记的一堆一堆的土。
教室里的、教室外的男生毫不掩饰眼里的嘲讽和幸灾乐祸,抱着胳膊盯着男生的反应看戏。
女生的反应各有式样,有的一脸担忧同情,有的愤怒回瞪笑出声音的男生,有的则坐在座位上捂着耳朵背单词,事不关己。
无一例外的是,没有一个人走上前去。
男生仿佛见惯了这等画面,很快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他抬起头来,走向后门。
经过人时,人群不自觉向后退避,好像是有些怕他会有什么过激反应伤到自己,又好像是躲避病毒一般生怕沾上点什么。
走到门后,男生停了下来。
但他只是拿起扫帚和簸箕,又折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平静地、一下又一下地把每本书上的土抖落下来,再把抖落的土扫进簸箕。
他动作不快,但很熟练有效率,三分钟后,土被收进垃圾桶,书叠成摞摆在桌子上。
他回身去送扫把,一个啤酒瓶底眼镜男生从他旁边经过,“刚好”将他刚整理好的书打翻,“噗通”砸进了垃圾桶里。
垃圾桶侧翻,灰土撒扬一地。
“噢哟,对不住啊,眼镜度数太高,一不下心就给你撞倒了。”眼镜男嘿嘿笑着,“不过你老人家神仙有神仙的肚量,应该不会和我等凡人计较吧。”
“神仙”这两个字被眼镜男吐得格外重,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一众男生明显表情兴奋不少,只差嗷嗷起哄。
姜十里看到这里才有些明白。
原来,这位神仙是被加了引号的。
“没完了是吧!你们欺负人也不是这么欺负的,你看裴彧理你们吗?”
方才捂着耳朵背单词的女生忽然猛拍桌子,“噌”地站起来,恶狠狠盯着眼镜男。
然而眼镜男非但没被唬住,笑得反倒更放肆,“看上他了?啧啧,赵雅静你是不是先掂量下自己的条件,就你这五短身材飞机场,人家看得上你吗?再说,你有几个男人啊,没浪个十个八个的,人家恐怕不收哟。”
说着方才还小声憋笑的几个男生,顿时互相对视一眼,眼睛猥琐咕噜一转,皆哄堂笑了出来。
“李铭祈。”
李铭祈正是带头起哄且笑得最大声的眼镜男。
听到这散漫的,又很有穿透力的一道声音,李铭祈的头“嗖”地转过来,想瞧瞧是谁搅了他的兴致。
目标锁定的瞬间,李铭祈的笑顿时敛住了几分,并十分顺滑地掺了几分讨好进去。
而站在声音主人旁边的苏照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她立刻扯了扯姜十里的袖子,压低声音在她旁边说:“喂姐妹,不要给自己找事哇,没看别人都不敢管吗。”
姜十里没有理会,只是耷着眼皮淡淡睨过去一眼,缓慢地往前迈着步子,经过面色涨红的女生,路过看戏的男生,最后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下来。
“吵死了。”她只是说。
没看男生,也没指责眼镜男。
仿佛只是因为自己被吵到的耳朵而打抱不平。
午休结束的声音响起。
有教研组开始巡查,门外的人一哄而散。
看戏的人少了,里面的人也无趣地各回各位。
裴彧将自己的书再次一本本拾起,上面已经不可避免地被湿土弄脏,他用纸巾擦去了表面的部分,描了描扉页已经晕开的自己的名字。
抬起头来,他看到斜前方的窗子前,那个女孩又趴在了座位上。
眉心微皱,发丝随意地垂在脸颊,半张脸浸染在阳光下,白璧无瑕。
那个新来的,长得像春风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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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十里对新学校的适应,超乎陶婕的预料。
名次的下降在陶婕的接受范围内,一中的教学水平高,生源也比其他学校好,姜十里能拿到现在这个名次已经算是难得。
她找了个周末请了姜十里各科老师吃饭,姜十里不情不愿地被拉了过去,席间一直闷头吃饭。
几个老师对姜十里赞不绝口,说她成绩优异悟性高,以前在小学校都能拿出这种成绩,是清北的苗子。
自家孩子被如此夸赞,甭管真心假意,陶婕是打心眼里的高兴,举起酒杯说感谢老师栽培,还是要各位老师多操心。
姜十里见不得这种互相吹捧的恭敬场面,借口出去上厕所,跑到后门开始抽烟。
姜十里一出门,陶婕忽然站起,拿着酒瓶一一给各老师倒满,支吾着打听起她真正关心的,“十里被我惯坏了,如果在学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各位老师多担待,我也希望能第一时间知道,一定严格处置。”
忽然说到这么严肃的话题,几个老师左右互觑,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班主任先站了出来,“没有的事,姜同学性格好人缘好,没多久就和大家打成一片了,作业也都按时交,是个好学生。”
“人缘好……她交了挺多男生朋友?”陶婕问。
班主任话一下子梗住。
他们都知道姜十里是怎么转过来的,原本荷尔蒙激昂的少男少女谈个恋爱也是常见的事,他们虽然也管束,但和许多学校都不大一样,一中成绩为主,只要不影响成绩不伤风败俗,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姜十里在以前的学校,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学生,应该说不该招惹的家长,这才一路被“赶”到一中。
原本学校也担心姜十里来这后会带坏学生,但转来前的测验,姜十里以几乎满分的成绩压住了所有老师的顾虑。
成绩好能提升班级名校率就行,一个小姑娘,能掀起什么大波澜。
“人缘好嘛,自然是男女都有,不过据我观察,没有什么特殊的男女感情,”语文老师插话道,又话锋一转,“姜同学文笔很好啊,我觉得家长可以给她往作家方面培养。”
英语老师抢话道:“我倒觉得姜同学适合考外交方面的专业,语言天赋好,口才又不错。”
“学文科能有什么出息,咱们这是理科班,当然得报理科专业,我看物理就不错……”
几个老师一言一语的争辩中,陶婕这才放下心来。
她确定了两件事,一是姜十里给老师们留下印象不错,另一个是姜十里目前还没有再和哪个男孩纠缠不清。
陶婕眉目含笑地听着几个老师对姜十里以后的前途而争论,忽然想起件事。
姜十里这厕所,是不是上了太久了。
姜十里没想到能在这里再遇到裴彧。
她倚在后门门口,头抵在墙边,细长笔直的双腿交叉站着,手里捏着一根细烟,烟头火光明灭。
姜十里长相偏熟,如果只看脸的话,像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澄魅娇艳,姿态婀娜。
然而她穿着陶婕特意为她挑选的一袭雪纺蕾丝白色长裙,胸口的大号蝴蝶结像是乖巧的束缚,昭示着她的未成年身份。
她就这么大喇喇的,顶着未施粉黛的素脸,裹着一身天真蒙昧的衣装,沉默地抽着烟。
裴彧就是这时候出现在她视线里的。
后门的位置靠近洗手间,从她站的地方可以看到来人的身影,在对方察觉之前把烟掐灭,保持她的好学生形象。
在看到那个颀长的身影出现的时候,姜十里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了藏。
那张疏朗秀雅的脸慢慢显露。
他也看到了她。
鬼使神差地,姜十里冲着他笑了一下,而后拿起烟又大口嘬了一下,缭绕的烟雾模糊了她的五官。
在氤氲的白色中,她看到男生的身形顿了顿,而后继续往他要走的方向走过去。
一支烟燃到尽头,姜十里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又熟练掏出清淡的香水朝空气喷了一下。
路过洗手间的时候,男生刚好从里面出来。
但就好像没有看到她一样的,裴彧径直往前快步走着。
“喂!”她叫住他。
裴彧停住,姜十里走到他身前,“你叫裴彧是么?”
裴彧没有做声,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姜十里笑了笑,“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的名字,自我介绍一下,我——”
“我不会和其他人说的。”裴彧忽然开口。
“啊?”姜十里疑惑歪了下头。
裴彧轻吸了口气,视线望向她身后圆滚滚的垃圾桶,咬字加重:“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抽烟这件事。”
姜十里反应过来,噗嗤笑了出来,她颇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男生,“同学,你现在掌握了我的重大机密,是要被我灭口的。”
裴彧眉头微皱,眼眸雾沉沉的,还未开口,被身后的一道声音打断。
“姜十里?”陶婕声音严厉,气势汹汹向他们走来。
姜十里脸色瞬间变黯,小声说了句,“你先走吧。”
裴彧回身看了眼,对着陶婕微微点了下头,折身离开。
陶婕也勉强礼貌笑了一瞬间,但面对姜十里的时候,脸色立马切换阴沉,“这是谁?”
“同学。”姜十里话语应付,抬步向包间方向走。
陶婕紧跟在她身后,审问的语气,“叫什么名字?同班还是同校?你们什么关系……”
陶婕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这男孩长相气质,处处在姜十里的审美点上,要说只是纯粹的同学关系她是坚决不信的。
“有完没完!”姜十里猛地停下脚步看着差点撞到自己身上的陶婕,“你怕我招人干脆拿个链子把我拴在家得了,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又是打听又是监视!”
陶婕眉头拧得更深,“你怎么和我说话呢?我管你怎么了,大街上人这么多,我怎么不去管别人?你去问问那些流浪的,还有孤儿,是不是盼着有人可以管他们。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把你弄到新学校,你不好好学习整天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你对得起谁……你要去哪?包间在左边!”
“去流浪。”姜十里甩下一句话,朝着门外走去。
青春是场孤独的风花雪月,她独自站在路口,不知归路,不明去处。
长大会好一点吗?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