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多管闲事后,不止苏照一人提醒姜十里,裴彧是个麻烦的人,不要招惹他。
还未来得及细问,姜十里没想到的是,裴彧再次惹了个麻烦。
虽然姜十里其实并不觉得,麻烦的是裴彧。
但他本人,确实挺能招麻烦。
周日晚自习,走读和住校的学生陆续回到学校。
姜十里刚一走进班里,就察觉气氛不对。
在男生们的憋笑和女生的脸红中,姜十里看到后排裴彧的座位上放着一本封面露骨的色`情杂志。
姜十里并不纯良,她小学的时候就早早接触了限制级别的书籍和漫画,但这本杂志的恶心程度还是让她脸热了一下。
封面上,一个身材丰满的长发女人穿着堪堪遮住三角区的,绳带一样的内衣,对着画面外做着暗示动作。
但姜十里想,真正让她脸热的应该是占据六成情绪的愤怒。
因为这张封面被人进行了人工加工。
画面里的女人双汝被用红笔圈起,指向旁边空白处新画出的一个男人。
始作俑者画功极差,火柴棍式的简笔画人差点要分不清是男是女,然而人人都知道画的是谁。
在火柴人的肚子上,潦草写着两个大字,裴彧。
当事人并未现身,但这种热闹和不知为何的得意已经让一群人兴奋不已。
他们毫不避讳地讨论着一会儿裴彧发现后的反应,说画画的人画得传神,调侃封面上的女人……
直到其中一人睁大眼睛,看到姜十里走到了裴彧的座位上,拿起了那本杂志。
姜十里能在短短时间内成为班级中心人物的大部分原因,自然还是她明艳出众的外貌,且有着这等外表却丝毫不端着,和谁都能聊上两句。
班里明里暗里对她有好感的男生不下五成。
原本她拦了李铭祈那次就让很多人对裴彧妒意更深,这会儿看到姜十里又起了个多管闲事的势,就都紧张了起来。
姜十里拿起杂志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来,举着杂志问:“这是谁的啊?”
教室里鸦雀无声。
半晌后,靠边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胖子应声,带着憋不住的笑音,“裴彧的啊。”
姜十里就像没听见似的充耳不闻,又问了遍,“谁的杂志?”
她问裴彧前桌的一个男生,“这是你的吗?”
男生没想到忽然被cue,愣了下脸竟然红起来,尴尬摇摇头。
姜十里又问翘着二郎腿坐在窗边的李铭祈,“是你的吗?”
李铭祈耸肩,“我可不知道。”
“那是你的?”姜十里又问另外一个男生。
在得到教室里所有男生的否定回答后,姜十里把杂志卷成卷筒的形状握在手里,“没人承认的话,我交给老师了。”
几个男生交换起眼神,明显紧张起来。
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的声音亮堂堂的在几乎坐满的教室里回荡,门外再次聚集起许多看戏的人。
“有没有人管管了,有人欺负同学了。”
边说着,姜十里边往教室门口走。
围聚成圈的人群自动为她让出一条通道,在通道的尽头,姜十里看到了裴彧。
他面白如玉,眼神低暗,视线放在姜十里手中握着的杂志上。
画面部分被她卷在了里面,姜十里猜测裴彧应该是没有看到的,她刚想装作若无其事从他身侧绕过去,手腕忽然被紧紧捉住。
低況的声音响起,“你少管这些。”
姜十里原地愣住,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而后哼笑出来,“是,是我狗拿耗子了,神、仙。”
扔下两个对裴彧来说颇具攻击力的字,姜十里向着教室外扬长而去。
裴彧没有追上去,李铭祈跟了过来。
姜十里并没有拿书去找老师告状,只是把杂志撕坏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承认那两下撕扯的动作有泄愤的嫌疑,但这也无可厚非吧。
她是在帮他哎,也没要求他感恩戴德,怎么就落得一个多管闲事的名号。
真是见鬼。
姜十里从口袋掏出烟来,摸了两下兜没有摸到打火机,打算放弃的时候,身后响起“啪”的一道点火声,姜十里回头,见李铭祈正举着燃着的火机冲自己笑。
姜十里对他没什么好印象,长相一般,人品恶劣,她觉得如果人的灵魂有味道,李铭祈的应该是一股过期腐肉味。
但她还是接下了李铭祈的火。
实在郁闷,这根烟不抽不行。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吧?”李铭祈给自己点了根烟,两只胳膊搭在栏杆上说道。
姜十里垂着眸子,没接他的话。
“你新来没多久,不知道情况,有点同情心很正常。”李铭祈说,“慢慢的你就知道了,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裴彧这人落得现在这个下场,都是他自找的。”
夜间风大,李铭祈的烟味飘到了姜十里的面前,浓郁的烟草味让她皱紧了眉头,连带觉得自己口中的薄荷爆珠都味道可憎。
李铭祈仍旧自顾说着:“你就是心肠太好了,容易被人利用。不过以后没事了,你多和我聊聊——”
姜十里忽然把烟掐灭,向前走了两步。
李铭祈看着她,姜十里说:“我得回去了,有张卷子没写完。”
少女的身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李铭祈的眼睛眯起,口中吐出长长的烟雾,将燃尽的烟蒂扔在地上狠狠捻了几下。
姜十里回到教室后,班主任正坐在讲台上看着下面,氛围带着些许的压抑,她猜是被谁告状或者班主任自己听来了什么风声,特地赶来“镇压”。
姜十里面色平常回到自己座位,拿出练习册,写了几道题目,而后又从旁边撕下一片便利贴贴在练习册上,写了一行字后,把整个练习册推给了苏照。
苏照还以为姜十里是要问她题目,正紧张自己肯定也不会的时候,看到了便利贴上的字。
“和我讲讲裴彧。”
苏照看了看便利贴,又看了看讲台上眼神逡巡的老班,低下头来看向姜十里,却见她脸色平常眉心微蹙,并带着一张探究真理的正经脸,心里又默默给她竖了俩大拇指。
不愧是她女神,演技也是一流的。
苏照演技就没姜十里这么自然,她写字的时候心虚地差点把头埋进练习册里。
但好在班主任没有注意到这里,两人一来一回交流了十几张便利贴。
颇有些厚度的便利贴里,姜十里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人都在警告她离裴彧远些,也明白了裴彧那句“你少管这些”,是因为什么。
在苏照的描述里,高一的裴彧是标准的天之骄子。
那时候对他“神仙”的形容还是正面词。
裴彧出身越剧世家,外公是裴派小生创始人,他师从外公的老搭档,亦是在越剧行当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花旦。
七八岁时便上台演出,虽然算不上一些大场子,但比起一身只躬学业的大部分人来说,自然算得稀奇。
裴彧经常随剧团天南海北到处走,成绩却也没落下,常年维持年级前十的成绩。
再加上出众的外貌气质,当时的裴彧说是众星捧月也不为过。
转变发生在高二文理分科后,各个班级被打乱重组,李铭祈进了三班。
三班是年级唯四的精英班,除了一些裙带关系外,都是个顶个的尖子生,李铭祈成绩班级排名倒数,擦边进的三班。
不过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李铭祈长相算是板正,在分班前有几个女孩向他示意过好感,李铭祈为人骄傲,觉得自己长得好成绩也不赖,自然得搭个配得上他的女生。
新进班的第一天,他的视线瞄准了班里外貌条件最亮眼的女孩赵静雅。
然而在他刚表现出好感的时候,赵静雅十分笃定地拒绝了他。
李铭祈虽然及时刹车,说出类似“我也没打算追你,就是随便和你说说话,你不会自作多情当真了吧”等的挽尊话。
但赵静雅略带鄙视的眼神和高傲的态度还是让他格外不爽。
不过没多久,李铭祈找到了赵静雅拒绝他的原因。
他发现,赵静雅总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看向裴彧。那眼神,痴醉的就像是要立刻黏在他身上一样。
这个发现让李铭祈自尊心再次受挫。
他和裴彧小学曾经同班几年,成绩和人气被裴彧处处压下一头,到了高中竟然还要被他继续压着。
李铭祈想起从前从各处听来的风言风语,一些恶毒又极度出气的想法在他心里滋生起来。
没过多久,班里忽然传起裴彧母亲是做色`情服务的这件事,这话来得突如其来,但传得绘声绘色,每个传播者都仿佛都曾亲自当过嫖`客一般的笃定真实。
更有甚者,还有人说,裴彧会定期为他的母亲挑选“货物”,每个接近他的女孩,都会被他送去做妓。
因此,在那以后,所有对裴彧表示好感的女生,都会被嚷着起一些难听的外号,说她们上赶着下海。
还有一小部分人,私下给这些女孩按照身材长相标好了价格,意`淫着她们去“上班”时候的样子。
被造谣的女生们有的默默忍受但不再敢接近裴彧,有的被逼转学,也有的愤怒起来向学校举报,但这件事怎么查也查不到溯源,只能口头警告几个传谣的学生。
但没多久后,情况还是依旧。
从那以后,裴彧就从天之骄子一落千丈成为了众矢之的。
他开始被所有人孤立。
但他依旧表现如常,正常上课、演出,唯一一次有些发怒的样子,是因为有男生在他旁边调侃他的女同桌,他大吼了一声“有完没完”,然后自己搬着书坐到了最后排。
一些人说他不反驳是因为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裴彧有个做鸡的妈。
但真相到底怎样,没人知道,也许也没人在意。
因为许多人都喜欢看神陨落的样子,他们够不到神,也得不到神,那么就让神也跌到地面,最好砸到地底,永远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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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裴彧一连整个星期都没有来上课。
日月轮转,日子好像也就这么继续下去,没有丝毫变化。
又到了一个周末,是苏照的生日,她请了全班的同学一起去KTV唱歌。
姜十里不知为何,还抱有一丝侥幸,她能在那里见到裴彧。
但事实当然不会如此,裴彧永远不会出现在有所有人的聚会里。
苏照父亲在全市最贵的KTV定了最大的一个包间,给苏照庆祝她的十七岁。
开始时苏照父亲短暂现身,端着酒杯言语几句,感谢到场的人、祝福他最爱的女儿云云,而后匆匆离场。
只剩同龄人的聚会才正式进入氛围。
啤酒饮料开了十几箱,有人在屋里抽起烟,有人对着麦克风疯吼,有人趁着酒劲跟心仪女孩告白。
一个生日会,搞成了毕业散伙饭的气息。
姜十里不太喜欢这种氛围,如果不是苏照生日,如果不是她隐隐的某种小心思,她都不会过来。
撑到半场,姜十里想要借口离开的时候,李铭祈不知什么时候拿着酒瓶凑了过来。
“还没敬咱们班女神呢。来,十里,我敬你一杯,你英语成绩怎么这么好,有空带带我呗。”李铭祈说着就往姜十里杯子里添酒。
这时候有几个本来抢麦唱歌的男生也跟着围了过来。
“咱们女神哪是只有英语好啊,门门优势好不好。”
“女神,我也敬你一杯!”
“十里你唱歌吗?我给你点歌……”
趁着醉意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李铭祈就被挤在了离姜十里三四个人的位置。
他顿时闷闷不乐起来,仰着脖子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干了,然后重重将杯子放到大理石桌上,声音扬起来。
“喂,方俪,你今天穿的这衣服,什么意思啊?”
坐在角落刚拿起话筒的方俪缓慢抬起头来,看到所有人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在昏暗的灯光下,脸唰地红起来。
“平常没看出来,你身材原来还不错啊。”李铭祈笑嘻嘻道。
方俪身材微胖,其实不能算是微胖,在同等身高的同龄人当中,方俪的体重大概有其他人的两倍,她带着黑框眼镜,平时永远默不作声坐在角落,是个没有存在感的小透明。
也是直到这时候,姜十里才意识到,班里有方俪这么一个人。
平常所有人都穿着宽松的校服,今天周末,又是聚会,所有人都换上了自己平常的衣服。
方俪穿的是一件修身的针织长裙,也许原本款式不算修身,但穿在她身上,针织的花纹被几近拉平,如果不看向腰间褶皱的话,配合暧昧的光线,竟有几分色`气。
方俪裙子到膝盖一下,但被这么多目光盯着,她还是不自在地一直在往下拉扯,头埋得一下比一下深。
但李铭祈没有收声的意思,他意味深长地笑着,“方俪同学是不是看上谁了啊,穿了这么一件勾引人的衣服,这黑灯瞎火的,说不准就有谁鬼迷心窍,被色域迷失了双眼呢哈哈……”
他这么说完,零星响起几道附和的笑声,但大部分人都沉默观火,昏暝中也看不清所有人的脸色。
但亮色的灯光转动着投射过来的时候,有人看到方俪米色的针织裙上多了两滴湿痕。
见注意力都被他吸引来了,李铭祈继续仰着下巴道:“可惜啊,最能上钩的人不在,要是——”
“你那是什么金几把吗?”
一道清冷慵懒的声音响起。
“什么?”李铭祈笑容瞬间收住,有些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说,”姜十里晃着玻璃杯里的啤酒,“你那是什么金几把吗,世界上的女人,都是为了引起你的杏欲而存在,穿件衣服都是为了勾引你是吧。”
她把李铭祈给她添上的那杯啤酒,以祭酒的姿势洒倒在地上。
“得了吧,你算什么东西啊。”
说完这句话,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姜十里向身侧的苏照说了句生日快乐,准备好的礼物袋子送出去,背起包推门离开了KTV。
真是恶心透了。
什么好学校,简直烂到骨子里了。
走出KTV,姜十里掏出烟来准备打火。
还没点燃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她又点了两下火机,火焰靡靡,没有效力。
那人与她擦肩而过。
姜十里胸口郁闷,不管有用没用地晃了两下打火机,又迎着光线看过去,发现火机里的液体已经见底。
“靠。”她干咬着烟低声骂了一句。
身后路过的脚步却不知何时折回。
清朗好听的声音响起:“你以后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齿间的烟在口中上下摇晃一下,姜十里停住看着面前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裴彧同学。”
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别人怎么说呢,传言是个什么样,姜十里对裴彧的印象,都是那天课间操时,她模糊看到的白色衬衫。
而后两次在学校外面遇到裴彧,一次是在均价不菲的饭店,一次是在热闹喧杂的KTV。
“你很多社交啊。”姜十里说。
裴彧目光从她口中咬着的烟,移到她的眼睛上,“和剧团的前辈们聚会。”
聚会。
“小小年纪。”姜十里将烟从口中取下来,一只胳膊搭着另一只,似笑非笑看着他。
裴彧平静回看,说:“你也是。小小年纪。”
姜十里嘴巴张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眉眼弯起,微微歪着脑袋看着他,“裴彧。”
他以沉默的注视回应。
几个年轻的男女从他们身边路过,男人的目光看向姜十里,女人看向裴彧,然后再次交换,对两人的关系有了些似是而非的猜测。
近处一间房间被打开,里面传出一人《死了都要爱》的哀嚎,姜十里向他走近了两步。
“要不要,以后我罩你。”
她的个子只到他的耳垂左右,呼吸吐在他的脖颈,带着淡薄的酒味,和丝甜的奶糖味。
睫毛忽闪着,光影交错,半张皎洁的小脸被他的脸部阴影遮住,气质挑逗又笃定。
她说,要不要,我罩你。
裴彧不敢放重自己的呼吸,扑腾的心跳几乎冲破牢笼,他敛着眉眼,清冷的黑眸注视着她,看不清明情绪。
正在这时候,有人轻声叫了下他的名字。
“裴彧。”
他转过头来,姜十里的视线随她看过去。
一个短发的,和他们年龄相似的女孩,抱臂倚在墙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时间要到了。”女孩说。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女孩都不像是,裴彧口中所说的“前辈”。
还会撒谎啊。
姜十里挑眉。
“不用。”裴彧忽然回头看着姜十里。
说的是,不用她罩着,这件事。
“还有,”他折身离开前,扔下最后三个字,“谢谢你。”
裴彧走到女孩面前,女孩不知说了句什么,裴彧肩膀僵了下,而后推搡着女孩向里屋走去。
在身影消失前,女孩的视线短暂与姜十里相接。
那是种什么情绪呢,大概就是心里忽然空了一下,短暂的失重感后,一阵漫长的空虚感。
她不想再管裴彧的闲事。
姜十里对自己说。
然而仅仅只是几天后,姜十里亲自一脚踹翻了自己立下的flag。
起因是最近男生之间开始传阅起一本自创的小说。
原本姜十里并未留意这些,觉得无非又是什么龙傲天、四海皆后宫的俗气故事。
直到一个男生拿着小说,声情并茂地朗读了一小段,衬上周围几人心照不宣的嘿嘿□□,和李铭祈仰着脸抖腿的得意模样,姜十里立刻懂了这本“小说”的来由。
在小说被从一个人手里传递到另一个人手里的时候,被一只纤长玉白的手抢了过去。
“接着,李、铭、祈用食指和拇指肚,像轻轻捻起一枝鲜花似的,xxxx……李、铭、祈xxxx,他xxxx——”
被念到名字的人脸色一下重似一下的铁青,咬牙切齿瞪着高声朗诵的人,“你、什么意思。”
很明显,姜十里把小说里出现的所有“裴彧”的名字,全部切换成了“李铭祈”。
意淫的人成了被意淫的对象,李铭祈目眦欲裂,眼眶都在颤抖。
姜十里字正腔圆读完了一段内容,才停下来,云淡风轻看着李铭祈,“这还有疑问么,文笔太差了,帮你改改。”
李铭祈头脑鼓鸣,眼中像是喷火般发红,一字一顿道:“别以为,我不会,揍女人。”
姜十里张大嘴巴,捂着嘴唇,眨了眨眼睛道:“怎么,金同学不仅那个见了女同学就硬,拳头也是一样吗?好厉害哦。”
金同学,是李铭祈最近的外号。
隐晦的叫法。
全称是,金几把同学。
李铭祈惯常给人起外号,不仅是女同学,很多男生也深受其害,但因为李铭祈和几个校外混混走得近,大家也都敢怒不敢言。
那次聚会后,姜十里说李铭祈“金几把”的话不知被谁传了出来,便有几个胆子大的人,时不时开玩笑似的叫起来。
因为是“开玩笑”嘛,李铭祈也不好当面发怒,于是祸水东引,将众人调侃的重心再次移到裴彧身上。
此时,尖刺的话再次入耳。
李铭祈的脸一阵红,一阵青,坏掉的红绿灯似的过了整个世纪。
偏偏姜十里又十分故意的,弯起眼睛冲他友好一笑,“都是开玩笑嘛,别介意哈,金同学。对吧?”
她问的是旁边几个传阅小说的人。
几人本来就憋着笑,这会儿跟着姜十里一起笑出声来,“哈哈……是啊,金同学,都是开玩笑嘛,哈哈……”
姜十里没有拿走那本小说,但她想,一时半会儿,李铭祈不会再让这本小说在人群中被传阅了。
因为故事的主角不再是别人,而成了他自己。
有些人就是这样,别人的命不是命,只有涉及到自己,才能感觉到被冒犯。
不过姜十里还是低估了李铭祈的心肠狭隘程度。
同一天自习课结束后,一张小纸条被匆匆在了她的桌上。
她打开看完,纸条的主人已经快步离开,但被她三两步追了上去。
“你为什么会知道?”她拉住女孩的袖口问。
写纸条的正是那天被李铭祈调侃的方俪,她的头好像习惯性地往下低,看着她的时候带着闪躲的眼神,仿佛做错事的是她自己。
“我……我去交作业的时候,听李铭祈打电话说的。”
纸条内容是,李铭祈约了裴彧打架,你能不能帮帮他。
在KTV之前,姜十里对方俪的印象就不深,在那以后,虽然发生了这么一件看起来挺轰动的事,姜十里对方俪的印象依旧寥寥。
她总是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抱着书往返教室和食堂、宿舍。
这是第一次,方俪主动和别人说话。
说的是,裴彧的事。
她给李铭祈取的外号,叫外号的是另外一批人,李铭祈却只敢找裴彧的事。
傻逼的心思,真的难猜。
“我就是,觉得打架不好。”
也许是姜十里的思考时间太长了,方俪红着脸解释。
“嗯,你不用和我说这些。”姜十里说,“谢谢你告诉我。”
方俪快速点了下头,咬着嘴唇,半天后才抬起眼来,“你打算,怎么帮他……”
“不知道。”姜十里仰脸望天想了想,“要不,我先去杀了李铭祈?”
方俪明显被吓到,肩膀猛地抖了下,姜十里弯腰笑起来,“开玩笑的啦,杀人犯法好不好,我以后的人生精彩着呢,才不会为了人渣犯险。”
但怎么做呢,她还真没想好。
不过,在想好对策前,身体已经支配着姜十里走到了方俪说的,他们约架的地方。
路上她打了个电话,一路欣赏着夕阳和晚风,慢悠悠晃到了现场。
在拐进那条巷子之前,姜十里脚步放慢,她脚尖着地,停在一堵墙后,侧身伸出一只脑袋看向里面。
果然,裴彧单肩背着书包,脊背挺直,严阵以待似的正襟站在巷子中央。
皎白的衬衫和青苔斑驳的小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就猜,裴彧会来。
因为那本写着他名字的小说里,讲的是他和他母亲的,背离伦理的故事。
姜十里不了解裴彧的母亲是个什么身份,他和他母亲又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关系。
但她就是觉得,裴彧不会再忍。
但他还是太天真了。
李铭祈这种人说的单挑,怎么会是真正的单挑。
他一定会被打死的。
姜十里觉得。
这么好的一张脸,会太可惜。
她扒着墙根欣赏了半天裴彧的侧脸,暮色空明之下,她终于抬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的瞬间,裴彧的脊背倏然挺得更直,受惊似的,浑身僵了一下。
看到姜十里的时候,裴彧的肩膀缓慢地垂了下来,他看了看她身后,眉心蹙起,“怎么是你。”
姜十里的两只手挂在书包带上,踮着脚一步一步向他靠近,“怎么这么傻啊,别人让你来你就来。”
沉默半晌,裴彧开口:“是你吗?”
姜十里满脸委屈,“在你心目中,我是和那种人一类的人啊,你也太侮辱人了,裴彧。”
白衣磊落,风吹着他的衣袂翩起,裴彧看着她的眼睛,“你走吧,别在这种地方。”
“他不会过来了。”姜十里直接说。
“什么?”
“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自顾不暇,你如果想等的话,差不多……”姜十里抬眼想了下,“一个月以后吧,毕竟和伤者打架,胜之不武嘛。”
裴彧反复思考了她这句话中的含义,不确定地问她,“你什么意思?”
姜十里踮起脚来,努力让自己和裴彧平视着,但奈何过于费劲,只好放弃。
她略仰着头,嘴角淡淡扬起,“裴彧同学,这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正义,但有永远的恶人。你不用屈就自己和他们一起下地狱,惩治恶人的事,交给更恶的人就好。”
感谢她这张漂亮的脸蛋。
姜十里吸引的不止好孩子,或者只会拿弱势的人出气的孬种。
她打电话给了一直约她的某黑白通吃的人,啜泣着说自己似乎得罪了李铭祈,被对方威胁恐吓,那人电话里就吩咐好了人手,柔声安慰她,这件事他会处理。
然后她在电话里说,谢谢哥,我一直想有你这样一个哥哥。
电话那边顿了顿,说,好。
在计算着差不多时间的时候,她又打了报警电话。
没办法,她就这么一个哥哥,不能出人命啊。
而且,应该要警察出警记录,才方便告状学校要求退学吧。
姜十里从学“人之初”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性格不善。
她平常不屑于使用自己的外貌,但能派得上用场的时候,也从不吝惜。
做个好女孩有什么用。
能帮她努力活下去的,只有她自己。
“为什么。”
裴彧似乎终于理解完姜十里话中的意思,他用那双点漆般的眼睛望着她,幽深得如同寂静的夜,“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一直……”
一直帮他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一直招惹他?
但这个词确实残忍,他如今说不出口。
“还不明显吗?”姜十里坦荡看着他。
“我挺喜欢你的,要交往吗?裴彧。”
她明媚又理所当然地笑着。
裴彧愣住,一时之间,忽然忘记呼吸该怎么进行下去。
一口气憋着,他定定望着姜十里。
“重新认识一下,”她向他伸出手来,“我叫姜十里,春风十里的十里。”
他看到到自己的手,不受支配地,慢慢抬起,握住了那只小小的,软软的手。
在触碰到的一瞬间,裴彧感觉,他的人生轨迹在这一刻忽然倾斜,某些东西倒塌,某些东西又被重新筑起,那些早已裂开的、一道又一道的缝隙,正在慢慢被填平。
姜十里握着他的手,微笑着,与他并肩而立。
成长确实是个不动声色的过程,但青春永远轰轰烈烈。
天高云阔。
裴彧,一切未来可期。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