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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典当铺 千塔主人 5464 字 2023-05-30

临近国庆黄金周,气温不降反升,这两天最高温度一直有三十二度左右。

气象预报称,小长假期间最高温度还会达到三十七摄氏度。

高鹏很满意,黄金周七天都是天气晴好,高温无雨,海洋馆必定高朋满座,生意兴隆。他岳父常说他这名字取得好,旅游业是个看天吃饭的行当,假期天晴,游客自然就多,可不高朋满座嘛。

他引着自家小舅子走在海洋馆里,一路走一路和搞卫生的工人说:“弄干净点啊!明天市里的大领导要来,都要给我全副武装到细节上!”

小舅子其实是他老婆的堂弟,因为他们这一代人都是独生子女,加上江浙商人喜欢抱团,走的大多是家族企业的路子,所以堂表亲戚之间走得近,几个晚辈就都跟亲兄弟姐妹一样。

出门前老婆交代了,堂弟国外读研回来,这次中秋回老家相亲,必须招待好。

将来他继承了老丈人衣钵,还要和人家父子一道搞家族生意呢。

高鹏边走边说:“小岩我跟你说啊,你学的这个国外企业的经营理念,和我们国内的不一样。你看他们外国人,长到十八岁,爹妈就给人丢出门,撒手不管了,这说明什么?”

汪奇岩正在专心看玻璃后面的海鱼,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老家之前听他爸说,堂姐怀孕两个月时忽然见红,大伯吓得连忙让她把生意交给夫婿打理,自己专心安胎。

姐夫和堂姐结婚以来,一直没机会插手家里生意,这次受到老丈人重用,一心想要一鸣惊人,做票大的,好让老丈人意识到他是个商业奇才,今后安心把生意交给他。

于是新官上任乱放火,小手一挥就花了好几千万,把家里一个旧破小海洋馆重新装修一番,美其名曰响应政府号召,退二进三,腾笼换鸟,大力发展服务业。

这次中秋与国庆黄金周期间盛大开张,就是他小试牛刀的第一步。

几千万的投资算是县里的大项目,县领导自然重视,所以搞得声势很浩大。明天剪彩仪式,上级市里的大领导都要来,还邀请了电视台来搞全程录播。

但汪奇岩不是很认同。

他们这种中小县城,人口顶天算就五十万,这数字还是加上外来务工人员估出来的。不论是商务接待能力还是配套设施水平都一般,怎么吸引源源不断的客源?投资这么大搞一个海洋馆,想收回成本不太乐观。

但是人家问了,不接话头总是让亲戚尴尬,汪奇岩便捧场问了句:“说明什么?”

高鹏洋洋自得,指点江山:“你书本上的经验是多,但实战经验还要加强啊。我跟你说,这说明咱们国内做生意,讲究以人为本。不管是家事国事天下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啊。”

汪奇岩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还带一点嗤笑的意味。

以为姐夫要发表什么高见,结果是这样来了句。

高鹏当他是认同了自己的话,心里很满意,觉得自己开场就抢先占了气势。做生意就得这样,让合作伙伴信服你的第一步,就是在气势上压倒他。

小屁孩喝了几年洋墨水,一回来还搞不清楚市场风向呢,想来和他一起做生意分一杯羹,他可不是得先摆出高姿态来?免得以后这小子觉得自己是亲儿子,他是上门女婿,到时候爬到自己头上去。

“我这里引进的鱼,都是跟奇地海洋世界一样的品种,同一个供应商给送的货。”

高鹏甚是得意,要不是他脑子活,乘上县政府的东风,他这小庙还没机会引来那大菩萨呢。

那十多条大白鲨是向县里打了报告,县里再报上去,由市政府出面去招商引资找来的。

招来的供应商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跟他保证,全都是潜水员亲手养大的好苗子,温柔得像大白兔,绝不是从哪条江里海里捞的野牌子,今后养在海洋馆里做表演,那是一个听话顺从,指哪打哪。

汪奇岩脑子转了一下。

奇地海洋公园他知道,省里最大的海洋公园,门头造得接轨国际,看起来跟迪士尼乐园一样豪华大气。

姐夫这个海洋馆就……

怎么说呢……

原址重建修,门头像个电影院售票处,夏天电影院搞侏罗纪主题的电影节也这么装扮。外地游客来游玩,估计找门头也得半天。

对游客来说,他哪管你的鲨鱼从哪来的?

他们要的是服务,是体验感。

就参观这么半天,汪奇岩已经觉得自己姐夫的经营现状不乐观。但服务业是他大伯喜欢的行当,他爸不插手,他一个晚辈也不会置喙。

反正家里的矿上效益好,也不差这点亏损。

不过这个海洋馆不咋地,十一黄金周这几天还是不要带汪小姐来游玩了。相亲初见面,请人来这种不上档次的地方,丢脸面的,人家等会儿以为他家小气抠门呢。还是带汪小姐去隔壁县的莫干山、裸心谷或者下渚湖湿地公园玩吧。

晚餐吃个浪漫的云间餐厅,再送上一后备箱的粉玫瑰,感觉还算上档次。

现在时间还早,才三点多,汪奇岩懒得再看海洋馆,就跟高鹏说:“姐夫,我姐住的月子中心地址发我,我给她买了点护肤品,我去看看他她和我小侄女儿。晚饭我自己吃,等会儿住宿的房卡你给我放在酒店前台就行。”

什么,人这就要走?

高鹏一听急了,伸手就去揽小舅子的肩:“欸小岩你别着急走啊,我这的重头戏你还没看呢。美人鱼激战大白鲨,真人。”

小舅子绝不能放走,还要放到老婆那里,这不是上赶着告诉老婆他没把人照顾好?

生意人最重要的是以人为本。

对他老婆老丈人来说,请客吃饭这些不是潜规则,而是潜意识。

当时那鲨鱼供应商来,他特意找来两个学生妹陪着吃喝玩乐,小舅子来了却这样怠慢,被他老婆知道,还不要砍了他的头?

但汪奇岩对他姐夫取的这个标题不感兴趣。

会让他联想到小时候看展销会,总有几个杂技艺人的表演帐篷,门口挂着半裸女人图像,写着什么猎奇标题,诸如蛇身美人、花瓶姑娘。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他真以为花瓶姑娘练了武侠剧里的缩骨功,能躲在花瓶里,激动得要命,一定要去看表演凑热闹。

就只听老板站在门口吹嘘,说花瓶姑娘从小养在花瓶里,所以肢体不发育,能不吃不喝,只要浇水晒太阳就能生长。

世间只她一人有这异能。

五块钱看一次,看一次少一次。

后来看了他才知道,全是骗人的把戏。演电影还布个绿幕抠个图,花瓶姑娘就直接是个人躲在窗帘后面,漏出个头来搁花瓶上。还有什么蛇身美人,就是个四十岁的中年阿姨,穿着一件特制的蛇皮衣服假扮的。

什么花瓶姑娘,蛇身美人,全都骗人的把戏。

他还真龙天子呢。

高鹏搂着汪奇岩的肩,往前拖着他走,嘴一直叭叭:“姐夫知道,你这次国庆回来要和开染厂的汪家姑娘相亲,咱不能丢了门面。姐夫专程到申海市请来了全国著名美人鱼表演艺术家。

“有证的啊,不是野牌子,是持证潜水的美人鱼。现在全国会表演这个的就一百来号人,持证表演的更少,就十几个,来演一天的工钱就要一千五。你到时候带汪小姐来看,保管有面子!

“汪小姐肯定没见过这样正宗的美人鱼表演,国内引进正宗美人鱼的海洋馆就三个,咱们省的奇地海洋馆都还没有呢!”

汪奇岩嫌弃地被拉着走。

海洋馆不大,两人都是一米八的大个子,几步就进了另一个馆。

“看到没,美人鱼!”高鹏激动地指着高池里。一个身穿三点式贝壳泳衣,腿上穿了美人鱼尾的女人正在潜水。

肤白、棕发、烫着渣女大波浪,随着她的游动,长发在水里飘逸。屈膝、抬脚、弯腰就是一个完整的摆尾动作。她没有戴水肺或者眼罩一类的器械,腰身纤细,动作轻盈,还真有那么一点美人鱼的魅惑味道。

汪奇岩略微眯了眯眼,以看得仔细些。

他有点近视,不敢去做飞秒手术,平时为了帅气形象,就不爱戴框架眼镜,只在开车时戴一下,下车就摘了,所以每当要仔细看人时就会眯眯眼。

他脱口而出:“外国人?”

高鹏瞥他:“中国人,纯种的!咱江浙商人要有爱国主义情怀和做派,你姐夫可不崇洋媚外。哦,不是说你媚外啊小岩,别多想。来,咱走近些。”

汪奇岩跟着高鹏走到池水池的玻璃前。

水里的美人鱼见到人来,转身一个摆尾,迎向两人跟前游来。

可以看到美人鱼画了防水妆,睫毛很长,鼻梁很挺,皮肤很白。穿着的泳装其实是连身的,只是肚腹和肩背部的料子都做了肉色,加上人瘦骨架小,乍一看以为是穿了三点式的比基尼。

高鹏非常自豪:“厉害吧,她还能在水里睁眼!下水之前氧都没吸,完全属于徒手搏击。普通人不靠吸氧,基本只能闭气潜四分钟,她这样的已经是美人鱼潜水教练的水平!如果提前吸纯氧,没准能超十四分钟!”

高鹏介绍地很激动,还一个劲向她招手。

水下睁眼无法视物,但是能模糊看到人影和肢体动作。美人鱼一定是看到有人来看,所以她忽然朝他们笑,还扑过来抵着玻璃停下,双手贴在玻璃上。

哪怕汪奇岩也觉得,这个场面很梦幻,非常美,非常震撼。

转头却看到高鹏扑上去想和美人贴贴,那美人鱼却狡黠地一摆尾,转身游走。游了两下又回过头来,朝他们的方向招手,还抛了个飞吻。魅惑至极,迷得高鹏五迷三道,就差贴着窗玻璃亲亲了。

伤风败俗,有伤风化,不堪入目。汪奇岩看不下去,所以假咳两声打断他。

“咳咳。”

高鹏意识到自己失态,不自然地笑笑:“这没啥,是艺术,啊,哈哈哈!哦对了,我等会儿安排了曾小姐和我们一起吃饭,我是为了招待你专门安排的啊,你一定要赏脸的。”

汪奇岩没有反应过来:“曾小姐?”

高鹏道:“就是美人鱼啊。”

汪奇岩很想冷笑一下。他看懂了,姐夫自己想跟美人鱼吃饭,怕被人看到和女人单独吃饭,去他姐跟前告状,所以借他的名头来当个幌子。

便不冷不热地回:“姐夫你是有妇之夫,我是准有妇之夫,单独和女人吃饭不好。我姐还在月子中心一个人带着娃呢。”

高鹏拍了拍小舅子的背:“有什么不好的,都是为了生意。你不懂了啊,请客吃饭是做生意的第一步。客户感情深不深,就看茅台真不真。喝得好了,后头的生意那不是酒桌上一句话的事情?

“你别瞎想,留洋回来的人怎么还这样封建,结了婚就不能和女客户应酬了?这年头男女平等,怎么还歧视上女客户了呢。再说了,你姐在月子中心好得很,吃好喝好,乐不思蜀,一堆人伺候她,哪里带过一天娃。”

这时候高鹏的手机来了个电话,止住了汪奇岩要接的话头。

高鹏说了句“接个电话先啊”,然后走开两部步喊了声:“喂!”

汪奇岩转头再看看池里的美人鱼。

她练习多久了?他和姐夫走进来聊天的档口也少说有三到五分钟,在这之前她就在池子里了,普通人能在水里憋气这么久吗?

那边的高鹏提高了嗓音骂了一句:“什么食人鲨,我们馆里哪来什么食人鲨!胡说八道什么!你叫小刘小李小钱全都给我等着,等我来看了再说!”

“怎么了?”汪奇岩问他。

高鹏挂掉电话,骂骂咧咧:“妈的,卖鲨鱼那几个江宁佬坑我,卖给我一条食人鲨!”

汪奇岩一惊。食人鲨?咬死人了?

鲨鱼单独饲养在一个不对外开放的馆里,由潜水员饲养训练,提前喂食足量的冰冻肉鱼,然后再放到大池子里表演。

吃饱了的大鲨鱼对其他一些干巴稀瘦的观赏鱼毫无兴趣,不会想着去吃它们。

对于一起表演的潜水员就更亲热了,衣食父母嘛。

而且这些都是饲养的鲨鱼,生下来就养在海水晶兑的假海水池里,不是外面捕捞来的,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不仅主观意愿上不会,技术上更不会。它们从小吃饲养员的喂食,压根没学过远洋捕食技术,蠢得很。

海洋馆的饲养员都是新招聘的,年纪都还轻,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叫小刘,这时候瑟缩着指着池里的血迹:“欢欢被咬死了。”

欢欢是十几条大鲨鱼里块头最大的一个,性格好,又听话,是明天美人鱼激斗大白鲨的明星演员。

高鹏痛心疾首,蹲下来看水池,恨道:“妈的!谁他妈把我欢欢咬死了!凶手呢,找到了吗?”

几个员工个个呆若木鸡,纷纷摇头谁没看到。

“谁都没看到吗?一个二个的都干什么去了!养条鱼都给我养死了!”高鹏气得要命,唾沫星子都爆出来。他这些员工都是吃干饭的吗,鱼都被咬死了,还全都没看见?他要给他们降薪,统统降薪!

鲨鱼会对血腥味产生天然的应激反应,即便平时温顺,也会因为闻到血腥气忽然暴躁起来。所以发现欢欢被咬之后,已经把其他鲨鱼都引到另一个池子里了,池子里只剩下被血液浸染的池水,以及欢欢的尸体。

汪奇岩也蹲下来看,还拿手机打光照。

原来欢欢是一条白鳍鲨,不是他姐夫口中所说的大白鲨。

大白鲨和白鳍鲨根本不是一个品种。

死去的欢欢身长约有六十五厘米,在观赏类鲨鱼比如黑鳍鲨白鳍鲨之中,算是比较大的个头。

他抬头问站在一边的一个人:“馆里的鲨鱼都是什么品种?”

被问到的是海洋馆的饲养员,叫孙飞,二十五岁,就是刚才给高鹏打电话那个。孙飞十八岁时就出来打工,一直干的动物饲养员。他个头不高,但这几年横向发展,肚子挺魁梧。此刻挺着肚子说:

“黑鳍鲨两条,白鳍鲨五条,猫鲨两条,剩下的都是柠檬鲨。都是观赏鲨。”

说话间,孙飞还穿着潜水服和浮潜脚蹼,摘下的泳帽都在滴水。

汪奇岩问:“喂它们吃的是什么?”

高鹏正沉浸在失去欢欢的悲痛中,这条最大的鲨鱼花了他一万多啊。小舅子一提,他猛地一激灵,立刻站起来:“对,你都给它们喂的什么?偷偷给它们吃激素了?”

孙飞很不悦,老板怎么能质疑他的人格?“绝无可能,我孙飞要是这么干,那就是挣断子绝孙的钱!”

高鹏怒吼:“我早就说了,鲨鱼一定要吃野生海捕的鱼,不能吃养殖的,那玩意儿有激素!你们别一个二个当我不知道,拿了回扣了都,报的野生鱼钱,给我买点养殖的大路货来!”

孙飞争辩:“全都是市场买的冰鲜鱿鱼啊!摊主说了,凌晨三点舟山港新鲜捕来的。再说了,咱这也没有卖养殖鱿鱼的地儿啊。”

说完啐了一口唾沫,心里一直想:丫的怎么这么倒霉,才刚跳槽到这家海洋馆来,开门红的不是钱包,居然是水池子。心中不满,又补了一句:“高总,我们都是讲究职业道德的人,看县里领导的面子才跳槽到你这里,你不能空口白牙诬赖人。”

高鹏说起来这几个人就来气。

仗着是县领导介绍的,一个二个腆着脸皮给他开口要六千八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另外交社保。

他这里请的售票员都是大学本科毕业的啊,工资才开的三千,这几个专科生,有脸跟他要六千八?

“什么意思?暗示我不给大领导面子?别他妈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大领导日理万机,记得你叫什么、是哪个吗?别整那些有的没的。从哪里买的饲料,快给我去报警,找工商局!卖的都是什么假冒伪劣产品,把我鱼都吃死了,一条鱼一万块啊,我要叫他赔!”

他姐夫这个逻辑,啥事不先思考,第一反应就是把责任推卸给他人?

汪奇岩皱眉:“姐夫,先别急报警,明天海洋馆开业,今天来几辆警车,给游客印象不好。”

高鹏一个激灵,心想有道理,他这个小舅子到底喝过点洋墨水,懂得消费者心理学。于是大手一指:“小钱,把照片视频都拍下来,保护作案现场,等黄金周过了我们再报警。你们几个,叫几个人,拿上照片到市场去,找他丫的水产老板算账!”

收回手,他忽然想起什么:“小岩,我这鱼是被咬死的对吧?别是人为作案啊,等等警察一看内鬼作祟,搞出乌龙来。”

孙飞一听这话觉得老板又在阴阳自己,怒道:“高总,话不能乱说,你这叫造谣中伤,败坏他人名誉。”

另外几个潜水员也孙子一样附和。

汪奇岩看的很仔细,欢欢的伤口上有明显的六齿咬痕,虽然一部分腹背上的肉已经被撕咬下来,但还是看得出留下的齿痕是其他鲨鱼咬的,不是刀刺,也非钝器伤。他调停说:“应该是鲨鱼咬的,要是人为刺的,伤口还会整齐得多,不会这么杂乱。”

抬头时看到墙角上刚好有个摄像头,位置正对着水池。

他转向高鹏问:“姐夫,你这儿有监控?调出来看一下,是哪条鲨鱼咬的,视频先保存下来,到时候该报警报警,该索赔索赔。”

听到监控,另一个潜水员小钱面露难色:“小严总,我们这儿的摄像头都没调试好,所以还没开。”

他真是愁得不行,早说要叫人来把监控设备先调好,孙哥就是舍不得那钱请工程师,说不就是个摄像头吗,视频聊天谁不会,干嘛浪费那钱,叫他随便调调得了。

可他确实不会这个啊。

人家工程师,上的是公办本科,学的是正经的软件工程、视频剪辑专业。

他算啥?专科差点没毕业,后来上电大,学过两个月免费的淘宝商家店铺装修培训,勉强算会用电脑。

人类伟大的思想导师高尔基说了:人挣不到自己认知以外的钱。压根没学过,怎么搞监控,他显然不能搞那个啊!

高鹏怒火攻心:“什么小严总,他是我小舅子,人家姓汪!老子给了你们三千块钱,叫你们搞设备搞调试,到现在还没搞好,都吃什么饭的!”

这帮年轻人,越来越难带!还不如他这小舅子,同样二十五六岁,能第一反应查看尸体伤口、想到要找监控,到底留学镀金回来不一样。以后生意好了再招员工,他一定全都要求大学本科毕业!最好是研究生,留过洋的!

曾翘是大约四点多结束练习从海洋池里出来的。

水温在二十四度到二十六度之间,这个温度对大部分人来说有点冷。九月底已经入秋了,如果是到游泳馆游泳的话,池水温不到二十八度,一般人都受不了。

但她习惯了,也就还好。

借海洋馆的淋浴间洗了澡,吹干了头,换了自己的衣服。时间还早,她就推着行李箱坐在工作人员办公室里等。

曾翘今天刚到安环县,才下火车,便直奔海洋馆来。明天开业表演,她要提前一天熟悉熟悉场子。海洋馆的老板也客气,说给她安排了七天的住宿,请她不用担心食宿问题,务必早点来场馆排练。

来之前她只知道江浙省有个奇地海洋馆,占地面积很大,新装修的,颇具规模。虽然没听说过这家新欢海洋馆,但想着江浙老板投资,有钱,新开的场子肯定不会差。既然要来安环办事,闲着也是闲着,兼职七天,一万大洋到手,谁会嫌钱多?

就是这场子名字太尴尬,叫“新欢海洋馆”。

来车站接她的工作人员说,这里是老场地原址改造的。

老场馆的名字莫非叫……旧爱海洋馆?

后来见到高鹏才晓得,他花了十几万,向一个江宁省供应商买来十多条观赏鲨,其中最大的两条,一条叫新新,一条叫欢欢。海洋馆主打这两条明星鲨,为其造势,因而取馆名为新欢海洋馆。

售票员李媛临时被拉来接待曾翘。

她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穿着打扮还是学生妹的腔调。

见到曾翘染了棕色大波浪,又种了睫毛做了美甲,格外时髦漂亮,她见到这种漂亮时髦的女生就说不出的紧张。

老板交代了,曾小姐是好不容易请来的国际大咖,务必招待好,以后还要长期合作的。然而,和曾小姐共处一室简直让她从头发丝羞愧到脚趾尖,没有话题聊,又尴尬得要死。思虑很久,挤出一句没营养的对白:“曾小姐,不好意思啊,我们高总现在有点事,请你再坐一会儿等等。”

李媛一边找话题,一边腹诽潜水部的小钱在搞什么。

WiFi也不给设置好,害得曾小姐在这里只能发呆,连个电影都没法看!不然她给她打开电视机放部电影,不就解决了自己的燃眉之急,还至于在这儿想破脑袋找话题吗!

曾翘看出李媛不是个能言善道的,觉得要想出个理由把人支开。李媛的尴尬她看在眼里,连带她自己都跟着不好意思起来。终于从包里摸到一个白色保温杯,心中一喜,端在手里问:“不着急,我没别的事。您这儿有热水吗?”

李媛如蒙大赦,箭一般从椅子上蹿起来:“有!我给您去烧!”

李媛走后,曾翘环视这间办公室的条件。

条件确实一般。桌椅虽然都是新的,可是看得出买的都是低价位产品,三夹板做的。电视机是三十二寸最小的那一种。

她刚刚搜了一圈,就连无线网络都没有。

门口这时有脚步声传来,曾翘疑惑,李媛这么快就倒热水回来了?

潜水员小钱拿着手机走进办公室的门,脸臭得不行。

满脑子懊恼,一开始就不该让老板知道自己上过电大的培训班,搞得大家一说起电脑就说找他,仿佛他是计算机本科毕业生一样。还有那些更离谱的,什么插头不通电了、灯泡不亮了,全都来找他。

明明是个个潜水员,搞得像个水电工。

小钱冲进办公室,见到曾翘,又惊又喜:“啊,曾小姐?”

曾翘对来人有印象,是潜水部的人,叫小钱?还是小王?小孙?

潜水部的人高鹏都给她介绍过,但她记不清脸,但记得其中有四个人,分别姓赵钱孙李。

小钱撸了撸乱发,不自然地笑笑:“我是小钱啊,上午就是我去火车站接你的。”早上见到曾小姐时惊为天人,现在再见仍是倾心。早知道刚才照照镜子再来了!怎么曾小姐会在这里?

曾翘也对他笑笑:“你怎么来了?高总忙完了吗。”

在听见高这个字时,小钱的笑意垮了,一瞬间变成苦笑:“没,高总现在正在焦头烂额,馆里出事了,血光之灾。小汪总叫我来先把现场照片打印下来,叫‘固定证据’。”

曾翘眼皮一跳:血光之灾?海洋馆死人了?

其他的鲨鱼都被单独放在一个备用池子里养着,看起来每一条都很可疑,又每一条都很无辜。

除了欢欢个头大点,剩下的鲨鱼个头都小,五十厘米左右,外行看起来长得都差不多。

懂电脑的小钱去办公室打印,无关人等各自疏散。

留在原地的两个潜水员分别是资历最老的孙飞,年纪最小的小刘。

小刘不仅年纪小,身高也最矮,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被老板训话有点害怕,讲话磕磕巴巴:“高总,咱们的鲨鱼养了那么多天什么事都没有,怎么忽然发狂了?你说是不是咱们海洋馆有好朋友?”

高鹏剜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有病吧你。”

“不是,高总,我意思是说,马上中元节了,中元节不是鬼节嘛,是不是有水里冤死的好朋友提前上来过节,把咱欢欢咬死了?”

高鹏简直想揍人,怎么会有这种蠢货。“长脑子了吗?中元节那是七月半,现在是八月半,中秋节!”

不对,中元节是中秋节吗?他忽然不自信起来。

看向一旁的小舅子,他还蹲着观察池里的鲨鱼。

胆小的小刘真的很害怕,他又想到一个点:“高总,是不是世界末日到了?玛雅人的预言说,二零一二年是世界末日,这一年都过四分之三了,现在温顺的鲨鱼突然成了食人鲨,可不是应了世界末日?”

高鹏简直恨铁不成钢:“这是叫食人鲨吗?把谁吃了?动物世界相互猎食多正常的事啊,多看看走近科学补补脑子吧你。”

他怎么养了这样几个废物蛋职工!

要么牙尖嘴利,要么胆小怕事。

要么这种,嘴上没毛胡说八道!

看看自己小舅子,临危不乱,员工就要找这样的!

他又看向汪奇岩着急地问:“小岩,你说怎么办?今天鲨鱼出了岔子,明天表演怎么办?大领导要来,万一中途再出茬子,发起狂来咬人怎么办?天啊,广告都打出去了,预售票已经卖出去那么多,临时说鲨鱼不表演也不行。”

足可见高鹏真的一怀愁绪,心乱如麻,连续发问三个怎么办。

汪奇岩从地上站起来,想安慰姐夫两句。

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他姐夫这回算是问对了方向。美人鱼激战鲨鱼表演,明天要是鲨鱼发狂,当着观众的面,咬了美人鱼的表演者怎么办?人家真是人演的美人鱼,是人不是鱼,万一出了事故,不仅要赔钱,搞不好还要坐牢。

他改口说:“姐夫,不如改成美人鱼单独表演,鲨鱼也单独表演。对外就解释说美人鱼和鲨鱼比拼谁的票房更多,把激战这个词糊弄过去。”

这时,鲨鱼馆门口传来一个女声:“鲨鱼真的死了?”

汪奇岩回头,见到管监控的潜水员小钱,和一个长发美女一同走过来。

问话的就是那美女。

美女穿着浅卡其色的西装,袖子挽起来,里面穿了白T恤,扎在深棕色的百褶超短裙里,脚上踏一双平底高筒靴。斜背了个挎包,是古驰的水桶包,款式感觉是复古的,可能是中古店里买的二手。

高鹏哎呀一声迎上去,愁云惨淡的神情瞬间变为殷勤备至:“不好意思曾小姐,让你等到现在。”

汪奇岩又眯起眼。

他记得她。曾小姐,是刚才那个美人鱼。

曾翘走近门口时就闻到了血腥味,混杂了鱼腥味,有点难受,不由得伸手捂了下口鼻。

一边的池子里一汪血水,欢欢的尸体飘在水里。

小钱刚和她说了,小汪总交代,一切都要保持原样,要在警方来之前固定证据。

她还没开口,高鹏已经面带愧疚地道歉了:“曾小姐,你放心,明天的表演我们一定确保你的安全。

“就在刚才,我已经通知全馆,明天你单独一人表演,鲨鱼在其他馆单独表演。对外就说我们招牌上的‘美人鱼激战大白鲨’是个比喻,指两个场馆的主角打擂台,看谁吸引的观众更多。

“现在鲨鱼被咬死,是哪一条作案的还不知道,肯定不能让鲨鱼和你一起表演。我们馆里的宗旨就是以人为本。员工的身体健康与切身利益是我们管理层最看重的,绝不会为了噱头损害员工的权益。”

高鹏心虚得很,好不容易花大价钱把人请来,可不能因为一只发狂的水畜生,坏了曾小姐对新欢海洋馆的好印象。

置于欢欢死了嘛,死了就死了。

随便拎一只鲨鱼出来,就说它叫欢欢好了。

反正鲨鱼又没身份证,哪怕拍了身份证,两只鲨鱼看起来也没区别。

曾翘微微点头:“好。我能看看鲨鱼吗?”

她前一个字是和高鹏说的,后半句时看向了汪奇岩,还有他左手腕上戴着的劳力士烟熏绿。

劳力士受到国内一批老板们的喜爱,是因它一劳永逸的说法,以及头上带点绿的暧昧感,显得很松弛、随意。

现在年轻人也喜欢劳力士吗?

曾翘年纪不大,做典当行这一行时间却不短,第一眼看表看配饰是她的职业习惯。

从一个人佩戴手表配饰的习惯,可以大致推测出这个人的性格。

比如这个小汪总,戴的是三十六毫米的小直径手表,代表着女性向、绅士、温和,以及有钱——劳力士烟熏绿,回收价都够买一辆高级bba轿车。

把一辆车栓手上,显然是有钱人。

汪奇岩站起来,看到曾翘正在打量他的手表,暗忖这美人鱼长得就不像个正经过日子的,这样的打扮,背个二手包,头一次见面就打量他的表,能精准分辨出有钱人。估计没正经读过书,说她不是混场子的谁信?

他看不惯这种女生,所以不置可否,只是退开些让出位子来。

这些赶时髦的漂亮女生留给他的印象实在不好,逼着男朋友卖肾给她们买手机的就是这些小妖精。

读书不像样,找男朋友是比谁都在行。

他回国以后见太多这种人了,削尖脑袋要挤到他身边来揩油。世风日下,都怪这群人闹的。

曾翘蹲到水池边,伸手撩了一下水面,几条小一点的鲨鱼正在池边,受到惊吓游开了。她心里诧异,这种饲养长大的观赏鲨鱼还不如野生多宝鱼胆子大,攻击性比清蒸吃的石斑鱼还不如。怎么会忽然发狂咬死了同伴,还是个头比自己大的同伴?

可惜这里没有监控,如果拍下来,就能找到罪魁祸首了 。

高鹏看她眉头轻蹙,以为她喜欢小动物,鲨鱼死了肯定觉得好可怜,暗叹不愧是个大美女,真是有爱心!

他刚要走近安慰她一下,外头售票员李媛大喊:“曾小姐,你在这里啊!你的热水!”

高鹏瞪李媛一眼:“咋呼什么,吓到曾小姐。”

李媛伸手捂了一下嘴,蹭蹭小步跑来。

曾翘站起来接过杯子,道了一声谢,接着说:“要查出是哪一头鲨鱼咬死了欢欢,单独把它隔开来养,否则其他鲨鱼也会陆续出事。”

高鹏点头附和:“对对对,曾小姐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汪奇岩翻了一白眼。他的堂姐夫真的太没立场了,小舅子还站在跟前呢,就这样去讨好其他女人,就这么不把他当外人吗?:“姐夫,谁都知道曾小姐说的不错,问题是谁都查不出来是哪一条鲨鱼下的手。现在不缺发现问题的人,只缺解决问题的人。”

这世上会鉴表的男人,只剩下他汪奇岩一个了?

高鹏不仅不懂鉴表,反而特别吃一套,对美女他有天然的好感。

他还伸手想去搂曾翘的肩:“曾小姐,鲨鱼馆血腥味太重,我送你去我办公室休息,等会儿我处理好了来接你。晚上住宿给你安排在快捷酒店,也是我自家产业。我还安排了晚饭,请曾小姐一定要赏脸。”

曾翘不动声色,避开一些,问:“高总,小汪总,能让我试试吗?”

高鹏没反应过来:“试试什么?”

汪奇岩也没理解她忽然蹦出的话来。

曾翘从包里取出一根长条形的丝巾:“让我试试,找出作案的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