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 / 1)

更漏长,夜未央,瑶台琼宇连霄汉,朱门千重深如海,以往的寅初可是月色倾泻连绵毫无收敛的意味。

但離奇的是,今夜此间却天台重宇,混沌一片,今夜长安的一户人家确实也不太安宁。

屋外狂风呼啸,拍打着残破屋舍的木门发出婴儿哭啼般的怪声。

茅屋内的一角有个男童满脸脏污,正看着对角那团没入夜色的黑影哭到哽咽,他紧攥着阿娘的冰黄翡翠蝙蝠龙如意耳坠,企图用这些微的温暖与之抗衡。

他真的吓坏了,这儿满屋还都是腥臭,方才在难以忍受的时候就已呕了一回。如今却肚中空空,甚至闻不到半点怪味,眼下就连他都怪讶自己竟能适应这种味道。

那妖物又抽干了一只大公鸡,它吃得唇边的灰毛满是血污,却仍是不知餍足。

它同马驹似地打了个响鼻,而后呼出一口浊气,随手把手中已成干尸的鸡掷在地上,它用的力道不小,似是非常气愤。

干尸与地面相撞的瞬间发出了“嗙”的一声。

这动静之大激得男童打了个冷嗝。

似是难忍男童的哭声以及戒备,妖物瞋目裂眦地发出一声怪叫。

男童一个哆嗦,猝不及防地和它对上了双目。

这妖怪的背很弯,弯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它的脸上,有两只尖尖的眼睛,瞳仁红得发亮,眼周围镶着金色的虹膜。

男童浑身血液像是被冻住,翻了个白眼生生吓晕了过去

……

林夫人站在府衙内焦急的朝外张望,她的独子林迅儿前日下午还在门口玩耍,可是只一会儿功夫,人就不见了,现在已经过去三天,报官求人去寻了几拨,还是没有发现孩子的踪迹。

哀风漫天起,玄幡蔽日,百鬼夜啼。

然而现在迅儿却失踪了,还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候……这怎能不让她抓心挠肝?

林百户神色焦急快步走了进来,见妻子魂不守舍,急得终忍不住拂袖而道:“昨日请来府上的那位姜道长何在?还不让他快想办法!”

林夫人哽咽着摇头,脸上湿濡濡一片:“劳什子姜道长?瞧着乳臭未干,当真能捉得住那般可怖的妖邪么?”

寻找二日无果,他们就报了驭妖司,哪知府衙派的捉妖师竟是个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年岁瞧着还不至弱冠,想来是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被家里大人送进了驭妖司吃官晌。

可驭妖司怎能遣这么个毛头小孩来打发他们,他们孩儿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林百户汗如浆出。

门下驭妖司七宫二十八分座遍布大瑞,如今妖道横行,无论何人都要给驭妖司卖上三分情面,高官贵族簇拥攀谈,结络示好,而平头百姓若遇上妖物,只能全凭造化。

眼下仅凭这貌似贵家出身的小郎君,寻回爱子无异於痴人说梦。

突然二人身后中传来一阵姑娘的歌声,断断续续,幽幽似鬼魅,听得众人心头高悬,寒毛竖起,字字哀哀,是一首凄凉的歌谣:

天之苍苍,地之茫茫,天寒地冻,风吹草黄……

哪知这时猛然风起,高悬的九枝凤鸣灯似经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冷风,忽地熄了数盏———“噗”的一声从中张开,激射出一片紫色烟雾。

林家夫妇试着喊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扼住了咽喉。二人浑身顿时如坠冰窖,只觉心头气血乱窜,似有千把利刃直戳进来,生生扎透血肉。

说时迟,那时快,深夜中一道明闪劈下,金蛇般的电光裂开浓重的黑雾,照得院中一片惨白,照出一张清俊的脸。

少年郎君玉冠束发,白色道袍委地,面容清寒似雪,唇角紧抿。

他手中的短扇嗖地脱离于手,化作一汪黄金火球,流星般朝林家夫妇狠狠击来,他大喝道:“妖孽!还不现原形!”

一只利爪直接穿入,只差分毫就要划破少年的面颊,随后就看见一只巨兽俯视看来,满目凶光,呼呼地呼吸着。

未语,少年身形腾空跃起,一手持一短扇,另一手在後一扬。刹那间,他身後林家夫妇的控制一瞬间被解开,妖物们拍着翅膀四处乱窜。

天日昏暗,已被鲜血染成浓重的红色,阵阵悲风刺骨,林家夫妇不由得尖叫:“姜道长救命!”

姜重明双目一擡,隐含的不满与分明的警惕化作一道锐利目光刺於林百户身上:“别吵。”

那东西又逃得极快,但他还是不经意跟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对了个正着,那眼睛阴冷怨愤,犹如地狱之光,没有半点人气,绝不会是人的眼睛。

姜重明青白色袍扬起,手中短扇闪过微小的光芒,飞舞的刀片堪堪割破那妖物的咽喉!

一瞬间那妖物却头颅飞落,一道热血溅上姜重明的脸!

浓雾越来越大,妖物遁逃。前方突然腾起了几团红色的鬼火,它们就像妖怪忽明忽暗的眼睛,把林家夫妇惊得一个哆嗦:“姜道长……那妖物可是死了?我儿……我儿何在啊?”

姜重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平添一丝妖异,俊颜似刺询:“逃了,一切都是造化,纵有意外,也是他命中当有之劫。”

他也觉得这回碰上的妖邪颇为诡异,方圆之外竟毫无一丝妖气,刚刚浅浅交手,只觉这妖邪道行颇深,只怕会是个千年大妖。

这案子更加棘手了。

“儿啊———”林家夫妇夸张的抚膺恸哭。

“二位莫要急着悲恸,请问可有令公子的物件,某有法子可寻到令公子的方位。”

饶是先前再狐疑这少年郎君的能耐,但有了这一回,他们已被这少年郎方才的气势震住,晓得之前都是他们二人的先入之见,眼下甚至有些羞愧于自己之前的冒犯,哪敢再有微词。

林百户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孩子以前常玩的孔明锁递了上去。

姜重明接过孔明锁,喊夫妇二人退避,只见他左手执着孔明锁,右手并作剑指站在花厅中央。

夫妇二人则退到了门槛意外,惴惴不安地看着不远处的白衣少年郎。

少年郎君缓缓阖目,唇角微动口中念诀,少顷,四周阵法大开白光四溅!

四周的狂风穿堂而来,他乌发随着气流翻涌,衣诀翻飞,好似九重谪仙。

门外的二人忍不住屏住呼吸,一时间竟已忘了忧惧,被眼前的画面震撼的瞠目结舌。

“……某已得知这小鬼……令公子下落,不必担心,还活着。”

姜重明修眉淡拧,不以爲然:“府上的,正南干位。”

林家夫妇怔怔地摇头道:“那儿……可是鸡舍啊……”

……

竹林深处草木郁郁,一间残破小舍更显孤寂,说不出的怪异惊心。

这一片诡秘的寂静中,姜重明用天眼查看,凝神细看星辰方位,最後目光落在迎面的那残屋败瓦上。

闭目沉思片刻,姜重明突然飞身掠向八卦图上正北干位!就在他落足的瞬间,他听到空气中一声嬉笑,四面一阵细密的轻响,无数风刃迎头激射而来!

就见那白光混着一团红光朝上面飞来。

姜重明怒喝一声:“蠢妖找死!”

妖物彷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嚯嚯嚯的发出低哑的笑声,震得四周墙壁都簌簌作响,发出刺耳的怪声,庞大的身躯痉挛般的扭动起来,连整个小屋都发出地动般的异响。

它“啪”地展开身体,似一团火焰撞向他,火光刚起,悬挂在里头的蝙蝠龇牙嚎叫,可刚近身就被姜重明烫掉一身皮毛,痛得瑟瑟发抖,不敢再近身。

姜重明足尖一点腾空而起,手中扇子在半空中飞舞。

那间发出耀眼光芒,缓缓升至半空,如皓月当空,将原本昏暗的小屋照得白昼般雪亮。

“青龙白虎,对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急急如律令。”

不多会儿,便在屋顶处听出异於别处的空洞的响声,那“妖”哼了声,一团烟雾过后,居然只剩下巴掌大小,便从屋顶滚了下来。

“何方妖孽。”姜重明脚踩在妖物头顶上,“为何你身上没有妖气!”

妖物拍动翅膀,张开嘴,却是发出“嘤嘤嘤”之声。

姜重明蹲下身,用指探一点,头上长角,看起形貌古怪,不过是有些道行的精怪,曰莫不过三十余年尔尔,定睛一瞧,这才发现是只蝙蝠样貌的小妖怪。

它此刻身上很是虚弱,本就道行不深最是好捉,再加它此刻气息薄弱,收它根本不用他多费力气。

姜重明眉头紧蹙。

怎会是只仅修炼了三十年的小蝙蝠妖?刚刚同他交手的妖邪,分明道行远及千年!且这小妖身上也疑云重重。

区区三十年的小妖身上怎可能遮掩妖气! 他斥道:“快说!”

哪知脚下的妖物只是呜咽了两声,并没回答他的问题。

似是想到了什么,姜重明豁然醒悟,长眉轻轻一挑,眉尾黑痣跟着轻轻一跃,潋滟生波。

“竟然不会人言,都修了三十年了……”

蝙蝠妖伏在地上,气息奄奄,艰难地用尖利地指甲在地上划写了个狗趴似的“冤”字。

更有意思了,不会人言却能写字。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戴罪之人束枷时,无人不喊冤。你妖力薄弱至此,为何身上没有半点儿妖气?可是有何物助你遮掩妖气,做祟祸害百姓?”

姜重明抬眸,眼神冷淡而倨傲,随后冷笑一声:“口不能言,还能飞吧?你大可给我带路。”

凡捉妖师皆知,除非修炼千年万年的大妖,寻常的小妖是没有法子遮掩妖气的,想来刚刚同他交手的是另一只大妖。

蝙蝠妖继续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划写道:“无人。”

姜重明胸中似有无数魑魅魍魉在疯狂攒动。

这该死的妖邪怎敢睁眼写瞎话!?

眉头危险地一抖,姜重明盯着蝙蝠小妖片刻,稍稍侧转过身,微倾上身观察那莹莹躺在地上的耳坠。

如意耳坠澄如冻玉,火光在上头披上了一层暖金,探生在蝙蝠耳尖上,错眼一瞧竟都闪烁着一点一点星辰一般的华彩。

姜重明面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仿佛木雕陶塑的偶人一样。他大发慈悲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点化你的是何人?我数到三。一、二——”

蝙蝠妖坚持地在地上把那“无人”二字圈了一遍。

姜重明口中念到了“二”,把腰间挂着的葡萄花鸟纹香球拿了出来。

看到那香球的一瞬,蝙蝠妖的眸子瞪的老大。

这小子是何人!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香球绽放出红芒,不过一瞬,蝙蝠小妖便化作一团青雾,被收拢在花鸟纹香球中。

而适才的蝙蝠耳坠子此刻乖乖地躺在了姜重明的手中。

“华英楼?”姜重明抛了下手中的耳坠,又端详了须臾,眼神略微戏谑,“蠢笨妖物,连与本体三尺相连会化形长啸都不知,我倒要看看是何人护着它。”

…….

昨日他把吓晕过去的林迅儿抱回给了林家夫妇,那孩子醒来后仍是被吓得说不来话,正躺在家中好生养着。

夫妇二人对姜重明好一阵感谢,嘴里只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以为这事就揭过去了,哪知今日天光一亮,夫妇二人就找驭妖司讨来了他家的住址,敲锣打鼓地给他来送礼,搅扰他清晨好梦,弄的人很是心烦。

于是姜重明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过来,应是晌午,今日日头不躁,微光窥入室内似一抹清幽流水,晨雾淡凉,一片幽瞑迷蒙。

天光被染成绮丽的艳色,姜重明来到华英楼。

一座巍峨雄峻的高楼俨然入了眼,恢宏华美,过眼处楼阁工整,檐牙高琢。

眼看有人正在掩门,门离彻底合拢只剩一条缝,姜重明眼疾手快地将门拦住。

楼里面昏暗,仅有一双漆亮的眸子露出来:“郎君,今日我们过午不待客,您改日来吧。”

“哦?不待客。”姜重明上下将他打量,冷笑,“那便是待妖是吧!”话音落毕,短扇斩向胡服男子。

千丈柔光化作漫空的杀意,气势如洪扑袭,无形无迹,无孔不入,梨花大门竟生生被他震开!

胡服男子的右手箭袖半边直接被他一招烧成灰烬,就连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燎出一片血泡。他脸色冰冷阴沉:“竖子敢尔!”

顿时妖气满天,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瞬间交手了几百招。

姜重明咬牙:“果然是妖。”

“哪来那么不长眼的道士?”一缕幽香似水,纠缠风中而来,若有若无。

明明不见人影,少女清脆空灵的声音却已传音而来。

姜重明扯扯嘴角,正要回怼,察觉到跟前来了人,不以为然抬眼望去。

外头忽然响起轻盈地脚步声,院中一瞬有风拂入,那小娘子仍在道:“这位郎君,拆了我的楼,你赔得起吗?”

姜重明眼前似被阳光刺了一下。

直到对上少女的双目,他忽然语塞,到嘴边的话打了个回转,彷佛所有星光与月色骤然落入了这方寸天地。

少女身着烟紫色单裙,披淡桃丝帔,尤其她的发饰与寻常闺阁女子都不一样,乃是垂曳玉珠,眼含红宝石,雕琢繁复的金蝉步摇。只一头乌发,浓密若青云,鬓发挽得好像猫耳,配上她的上扬的眸子。

“猫耳”上饰以青玉珍珠,加之楚绣缥缈的绉罗,蓬松轻灵,屏障一遮,身影真若一幅楚地神女图。

小娘子一双眸子里隐含怒火,正愤懑地瞪着他,而她肩上趴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小猫圆圆的脑袋上竖起两只尖尖的耳朵,显得特别神气。

真的好像一只猫妖,猫妖带着猫……姜重明神思驰游,忽然醒过神来。

他在心底啐了一声。

哪来那么嚣张的小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