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静得古怪。
三步之外,楚璟衡站在一盏宫灯下,乌溜溜的杏眸半隐於灯火底处显得平静柔和,眉稍却微微细拧:“姜道长,有心苍生,却输一笔刚强……岂知过刚者易折,世事并非黑即白。”
姜重明脸上略带凝重之色,冷笑:“我劝郡主,迷途知返。劫中有劫,死中见生,虽不知郡主护妖缘何,但人妖终究殊途,那妖邪害人无数,罪当该诛。”
静了片刻,楚璟衡眼角微垂,大约想到什麽,情绪变得低落:“我知姜道长之意,前些日子多有得罪,还望道长别和我一小娘子计较。”
“世间善恶相混,难以分辨,我年岁小,又不受人待见难免糊涂,自然想不到各种污糟……”
愣了刹那,姜重明心中疑云重重。
他生性多疑,自是不信这小妖女的一言一语,可又看这少女眸光切切,神情诚挚——又听闻她自小没什么朋友,行差踏错也是有的。
……这小妖女,不过也是寻常小娘子……
姜重明耳后微微发热,小妖女看起来不过及笄,自己还长了她四岁,是有些欺负人了。
他烫着了似的收回视线,默了一会,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道:“万物蜉蝣,朝生暮死,郡主便把楼内所有的妖物交给姜某,莫要再犯傻了。”
楚璟衡嗯了一声,歪了下头,朝他走近了几步。
顿时刀光寒,剑芒盛,杀气烈!
姜重明突然被一股大力击中,身子凭空飞起,“砰”地跌落在门前,挣扎了几下,便没有再爬起来,胸中一股无形的压力透心而来,迫得他屏息静气。
玲珑九转,八方入照,幻象妖气!
这妖气诡异,虽然并无伤人之意,但这杀气不假!姜重明还没来得急勃然怒吼,就见楚璟衡踱步转身,不急不缓,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
“世间人,凡俗子,满心情仇,一身恩怨,无不妄生臆念。”
“姜道长未免过于虚伪了。”她一努嘴,不屑道。
楚璟衡在姜重明身上一顿翻找,找出了他捉妖用的花鸟纹香球,她对着阳光端详,明暗交叠繁复金丝盘纹,虎尾絇屦华美垂曳。
品味倒是不错。楚璟衡撇嘴,眸光一转,漫不经心说:“这东西,我看上啦,没收!”说完话,从袖中取出一把钳子,不紧不慢地轻点四周,口中念咒。
话音刚落,香球居然痉挛似的扭动起来,好不吓人!再一眨眼,一道金光破球而出,竟是姜重明数日前捉住的蝙蝠妖!
她轻笑:“薜荔,跟我回家。”
蝙蝠妖嘤嘤两声,化作一团光,缩在楚璟衡怀中。
姜重明木呆呆地盯着前方,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再对上小妖女那张眉尖含黛,颊若莹荔的小脸,面上居然还带着微不著痕迹的讥诮,他被激得手指微微颤抖。
“妖——女——”
他内力一催,一把碧扇横扫而去,以雷电之势袭向楚璟衡。
楚璟衡狼狈地堪堪躲藏,面颊被那扇子划了一道血痕。她扭过头,见碧扇再次袭来,眼角轻睐,冷哼:“玄虎!”
只见银白身影疾闪,半空中两股真气交撞的力道硬生生将金扇撞退数步,一只浑身雪白的猛虎,自楚璟衡颈间坠着的一方银玉平安扣飞身而出。
它入阵丶夺扇丶伤敌不过交睫瞬息。
姜重明的碧扇,停留在楚璟衡鼻端前。
花藤缠树,翠色如海,一弯孤月孤悬半空,螭虎匍匐其上,腹中一粒珊瑚珠牵出一条光华慑人的红色绶带——
楚璟衡把玩着他的碧扇,朝他眨一眨杏眼,笑嘻嘻:“好美的扇子,别的不说,单就品味来说,姜道长实在颇有眼光。”
姜重明越想越怒,几欲吐血。
此时,二人不设防被外头一男声打断:“嗳,重明,你躺在地上作甚?”
正是沈瑛之。他上来要搀扶姜重明,“起来,起来。”边说,边用看八卦的眼神兴奋关注。
他脑子里尽是奇奇怪怪的污脏思想,见二人在办公房内谈了一柱香的时间,但实在动静不对,这不赶紧来看看,没想到啊——
玩得还挺花。
楚璟衡见蝙蝠小妖也已救回,不动声色把姜重明的扇子和香球放于怀中,爱答不理地一挑眼皮,微笑:“本郡主便先走了。”
姜重明喝道:“慢着!”
沈瑛之:“啊重明,外头有个姓林的妇人,带着一小郎君,说要来见你。”
二人自小就十分默契,却不成想默契成这般,话说到一半,忽然双双停住,有些狐疑地对望。
不多时,林夫人带着一男童走了进来。林迅儿扑上来抱住了姜重明的腿:“姜阿兄,多谢你救了我!”
姜重明不习惯与小孩亲近,左右为难,抚了一下他毛蓬蓬的小脑袋,问道:“身子可还好?不用害怕,那妖怪已……”一顿,本想说妖物被他给制服了,但方才他的法器连同那妖,都被姓楚的小妖女给放出来了……
“姜阿兄,我还有事想说。”林迅儿扬声,“当时那只好大一个鬼每天就这么看着我,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嘴里还有大獠牙,看着好吓人,我连它手上的长指甲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那鬼想把我吃了,是一只小蝙蝠护在我身边!”
林迅儿抬起头,眨巴大眼:“姜阿兄,我爷娘向来教我要知恩图报,我找不到那小蝙蝠……你知道它在哪吗?”
“……”姜重明极力挤出只言片语,“你说,是蝙蝠护着你,不让那鬼吃你?”
“嗯!姜阿兄,你能帮我吗?”
楚璟衡蓦的一笑,踱开几步看向另一头,佯装什麽也没听见。
收获了满眼祟拜的姜重明内心十分挣扎,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沉默着没有接话。
倒是沈瑛之不明所以,抚着下巴问:“还有这等异事?都说妖兽凶狠异常,会噬骨使人无魂呢?尤其老幼妇孺,一旦落于妖兽之手,更是毫无生还余地哪。”
“这位阿兄,不许你说我救命恩妖的坏话!”林迅儿不满。
“小郎君。”楚璟衡走向林迅儿,敷衍似的摸了下他的狗头,话语意味深长,“你很好,未来必有大成,至于报恩——你便当做这是天恩赐赏,日后也好做个正直之人。”
“可莫要向某些人一样啊——以真为假,以假为真,均之为妄境耳。”
“走了。”楚璟衡幸灾乐祸地偷觑姜重明,神气昂昂地要离去。
但在经过林夫人身旁,她脚步一顿,瞧见林夫人略略一怔,点首致意。
这时林夫人默默开了口:“姜道长,妾身还有一事,想与您说。”
林夫人颤声说:“妾这几日,时不时噩梦连连,梦中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梦中一女子浑身是血,对着妾,直叫妾身快逃………”
”说什么‘南邻有女不记姓,昨日良媒新纳聘。’………求道长救命啊!”
想到那夜,梦中血染山林,女子惨死的画面一幕幕重现眼前,林夫人害怕极了。
姜重明诧异地跟和沈瑛之一对眼。姜重明视线掠过,突然一暗:“府中发生过何事,还请您一五一十道来。”
林夫人说道,她近几日每每都会梦此噩梦,告知夫君林百户后,夫君大怒,令她不得张扬,还请了神婆,在家中的塘底插上竹子,就代表“柱子”,使龙盘柱,便有根基稳之寓意,一共插上三十三根竹子,代表天上三十三重天,龙气由中空的竹子引渡,冲霄而上,便可化为祥龙,於三十三天上层层守护林府。
梦中那惨死女子,正是被其中几根竹子贯穿了腹背,就像炸串儿一般挂在那竹子上。
那神婆本就是靠忽悠人赚钱,到了平民百姓家里,就是没事也会给你说出事来,唬得你破财消灾,到了官富之家,有事也给你说没事,哄着你将好事变得更好,花钱图吉利——
楚璟衡习惯性地摸一下胸前的平安扣。
她不想多生事端,便敷衍无比地打圆场∶“那想必是妖魔吧?既然是魔,还有什么好说的?一把三重焚火,烧他肉身与神魂,他自然灰飞烟灭,什么都没留下了。”
姜重明沉思一下,想到了当时那首凄凉的歌谣。
天生我何,宿命无常,地养我何,世情悲凉。
既然绑架不是蝙蝠妖怪做的,那便是有两只妖,而这二妖之间是对立的;但观此妖,想必是个修行颇深的大妖,轻易不能出手。
他想了片刻,手指轻轻捏一诀,一道金白色的法术落在林夫人身上,低声道∶“事情某已尽数理解,过几日姜某再去府上拜访,这法术应当能姑且护住夫人。”
林夫人千恩万谢,带着林迅儿走了。只是林迅儿看着楚璟衡,嘀嘀咕咕对阿娘道∶“阿娘,那个漂亮阿姊,身边有猫猫,小蝙蝠好像也在她身边——”
“傻孩子,可别再乱说话了……”
这时沈瑛之回头,迟疑着问:“重明啊,我瞧这与近期的失踪案是否有些关联?若说妖……”他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楚璟衡,又迅速收回,“……郡主怎么想?”
宣荣郡主与妖物打交道这事,虽是风言风语,但观她身手,与这些年的诸多怪异事迹,只怕与传言不谋而合;他与楚璟衡还算熟悉,深知她面上甜美,背地里一肚子坏水,平日里跟楚府往来的世家贵胄,明里暗里都吃过这位的苦头。
“妖物忌惮门下御妖司,非有必要不会主动现身,如今在长安众妖皆受管辖,没在档册上的称之为‘谒妖’,‘谒妖’若现身,必是与人有因果纠葛。”
姜重明看向楚璟衡:“长安城中妖物,你都知其姓名?”
眉心华胜轻微一荡,楚璟衡歪着脸,抱臂笑问:“是又如何?你还有其他指教?”
姜重明表情在一瞬间有些复杂,能知妖物之名,便能在捉妖时唤其名、阻其念,道行更高者更可以名操控妖兽,或是得知其下落……
姜重明俊俏至极的面容青青白白,好一阵子憋出一句:“……天下乱极,必归清宁,百姓之兴亡,郡主……为皇家龙女,应当尽一份心力……您以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