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1 / 1)

锦觅因小白鼠的出现而放声尖叫,惊扰了殿中一众仙神,而反应最大的,莫过于端坐右上首的天后了。

“这位仙友为何如此无礼?”

“老鼠!有老鼠!”锦觅望向地面,犹是惊魂未定。

“皇皇九重天何来老鼠?”天后陡地怒吼。

“哈哈哈,”鼠仙笑而站起,对着帝后的首座方向致意,“小鼠顽皮,惊扰仙友,冲撞天后,该死该死。”说罢拎起小鼠,又是拍打两下。

天后眉眸冷凝,却碍于众仙在场不好发作,手掌一翻,一道橙金色的捆仙索捆向锦觅,“何方神圣,来赴寿宴,竟用幻术掩盖真身?

倏地,又是一道橙金流光,锦觅头上的锁灵簪被打落,露出女儿家真容。

霎时,殿中诸仙,举箸的、推杯换盏的、交头接耳的,皆不约而同地愣住:

一身淡紫衣衫,妙目澄净如波,肤色宛若新荔,透着点点莹润,好位粉妆玉砌的佳人,眉宇间竟有六分肖似当年艳冠群芳的先花神。

“嗬,这不是百花宫的梓芬吗?保养得真不错呀,越长越水灵了。”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醉眼蒙蒙,却一语道出大家的关注所在。

“酒仙!”天后凤目圆睁,急切斥责:“酒仙,莫非酒喝多了,脑子也糊涂了,梓芬已经殒身好几千年了!”

一语惊醒众仙神,此女并非先花神梓芬,然而她又是谁呢?

“我来晚了,来晚了!”正当此时,一个红彤彤的影子自门口闯进,看着一室安静的诸仙,遂顺着视线看向一紫衣身影,一看,竟有几分恍惚,这这这实在太像了——

“你是……?”

“狐狸仙,我是锦觅啊!”

“月下仙人,如此俏丽灵动的女娃,你都能忘记,不该啊!”一道风凉含笑的声音传来,仙气氤氲的大殿上,出现一位女子。

一袭深紫抹胸裙,墨发挽成灵蛇髻,一旁斜插长长的紫水晶步摇,行走间轻轻摇摆,风流秀曼,颜瞬如花。

“青丘狐族紫珑,拜见天帝、天后。紫珑不慎来迟,还请天帝天后恕罪。”紫珑对着殿首拢手一揖。

青丘狐族?众人咋舌。

能与日益壮大的鸟族对抗的,也许还有一个避世的青丘!

青丘之国,其阳多玉,其阴多青矿,有狐九尾,曰九尾狐。

世人对之褒贬不一。青丘之狐,有如有苏氏妲己,娇媚不可方物,倾覆一代江山;有如涂山氏,嫁与铸九鼎镇九州的大禹,共谱盛世之音。青丘狐族上一次现世,还是数十万年前,天界饱受妖界之苦,涂山氏云容公主与天界第一位天帝主动联姻,共商大事,在平定天下中出了不少力。然而此后数万年,天界屡屡邀请,青丘狐族却避世不出。虽则如此,青丘名声远扬,却也有不少仙神热衷于从古籍或小道上,窥知一二消息。

譬如青丘女君有四女,有一女名曰紫珑,所以这紫珑帝姬来这一遭是?

莫不是……众仙投向殿首的天后及一旁的火神殿下……今天不仅是天后的寿诞,也是火神的选妃宴,莫不是……前来凑个数的?

“紫珑仙子请起。青丘狐族愿前来,蓬荜生辉,本座与天后都十分欣喜,又岂会罪之。”

“天帝说得极是,”天后笑道,“只是仙子今日姗姗来迟,令本座十分不解,能否告知一二?”

紫珑微微颔首,“天后寿诞,自当提前到来,断无迟到之理。但紫珑第一次来天界,识不得路,幸得月下仙人相助。他一听说紫珑要来,便自告奋勇地带路了。为此,紫珑还未多谢月下仙人呢!”

“不用谢不用谢!”月下仙人眉眼弯弯,笑眯眯地挥手,“都是一家人嘛!”

“丹朱!”天后长眉挑高。

月下仙人微微有些心虚,赶紧改口:“呵!我是说十几万年前是一家。”

“月下仙人说笑了。此次紫珑前来,只为恭祝天后寿诞以及送上贺礼,并无他意,还请天帝天后莫要见笑才是。”说罢,差身旁的青衣小厮打开锦盒,盒中乃是一青一紫两块圆形空心紫玉,剔透莹润,散发淡淡紫霭。

众仙端坐位上,放了目光去量。

紫珑娓娓道来:“这一青一紫两块宝玉名曰乾坤双玉,乾为阴,坤为阳,乃至阴至阳之物,二者并用,能解世间千千万万毒。若架于殿,则方圆百里,草木滋润、清流不息;寻常用之,亦有清心安神、固元养魄之用,借此寿宴赠予天后,恭祝天后千秋华诞,欢乐永长。”

天后脸上露出笑纹,神态淡淡:“仙子有心了,请就座吧。”她指向靠近左上首的位子。

丹朱一见,乐了,因为他恰好也要坐那边,“不如就让丹朱与紫珑同座吧。”

“准了。”天后颔首应允。

紫珑退去,大殿上剩锦觅兀立着。

“大胆小妖,你掩盖真身前来赴宴,所为何事?”

锦觅本被小白鼠惊吓在先,经紫珑一事缓冲,心绪已然宁定下来,心里噼啪啪啦地打着算盘,只见她恭敬地敛了个女子的作揖,道:“在下锦觅,见过天帝、天后。锦觅只是个修仙的精灵,听闻天后寿宴,十分向往。又听朋友说凡是女子出门,易钗而行总是方便些,所以才有隐瞒一事,还望天后明鉴。”她并未说谎,萱萱出门总是扮作清秀公子,问她为何,她总会说“这样方便些”。

天后听了她的话,似乎有些相信,然一瞧见她的脸,又大为变色,惊惶、疑惑,甚至涌上了恼怒。

锦觅糊涂了,她和天后素未谋面,天后见了她脸色怎地如此五味杂陈?难不成长芳主勒令她不许放下锁灵簪是因为她面目太过惊悚?

“不知锦觅仙子现下何处修仙?”天帝倒是插入话来,只见他眼中有几分急切,几分揣揣,似有期望,又恐失望。

“花界水镜。”锦觅实话实说。

“锦觅仙子真身可是花仙?”天帝身子前倾,目光更为急切。

锦觅摇摇头,“非也,在下只是个果子精。”

“果子精?”天帝、水神竟异口同声诧异起来。

锦觅寻声探向水神,只见他一向平和安详的面色上起了几分波澜,但觉他待人的目光更亲切了。“正是,在下是个修行的葡萄精灵。”

天帝又问:“不知锦觅仙子仙龄几许?”

锦觅忙收回视线,脱口道:“四千多一点点。”

天帝听了,面上似有喜意又转瞬即逝,瞥见天后脸色一沉,忙道:“穗禾公主编排了一出霓裳羽衣舞助兴,一起共赏如何?”

于是一场惊吓之下,锦觅欢欢喜喜地与蛇仙继续看戏,而旁边还多坐了一座的月下仙人与紫珑仙子。

腾腾仙雾中,十几个持羽扇的仙女,随清泠乐声,翩然起舞,赢得满堂喝彩。舞终,穗禾公主飘然落下,一副金光闪闪的对联亦在半空浮现:“八月称觞桂花投肴延八秩,千声奏乐萱草迎笑祝千秋。”

“好好好,果然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天后连连点头,甚为满意的模样。转头与天帝道:“无怪地上凡人都说女儿贴心,本神以为十分有些道理。若是旭凤能有穗禾一般,本神便也慰足了。”

天帝附和般颔了颔首,却有些心不在焉。

天后又道:“穗禾,往后要多来天界走动走动,莫要疏远了才是,你便去旭凤身旁坐着吧,如此本神与你说话也近些!”

穗禾公主乖巧地应了声,欣然入座。

锦觅却是对着穗禾发了一阵呆。

“哎,小锦觅,看着我家凤娃与那穗禾这般坐着,绵绵细语,可有什么感受没有?”坐锦觅身旁的狐狸仙笑嘻嘻地道。

“生气,却又不知怎么办!”锦觅皱着眉头喃喃答道。

“这就对了!”狐狸仙拍手称好,这小女娃定是醋了,他家凤娃就是这般魅力无边。

“怎么了,锦觅?”彦佑注意到她的不对。

锦觅有些恹恹,“方才那穗禾公主祝寿的对联上有‘萱草’二字。”

“萱草,乃是母亲草。”紫珑悠悠起嗓,清透入心。

萱草,又叫忘忧草。在人间,游子远行之前,会先在北堂种上萱草,以减轻母亲对孩子的思念,忘却烦忧,因此,萱草又名母亲花。

锦觅头更低了。萱萱待她,确实如姐如母。先前若非她乱施术,萱萱也不会为穗禾重伤。对于穗禾,她心中是有气的,可是萱萱说过她会自己向穗禾讨回来的,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穗禾这边,旭凤正与之洽谈:“穗禾,方才那曲霓裳羽衣舞甚是美妙,小小一把羽扇,竟能运用得如是行云流水,让本神叹为观止。穗羽扇能否借本神一观?”

穗禾虽是心高气傲,被这么一夸,也是喜不自胜,欣然奉上了扇子,只见旭凤认真看了一阵,点了点头,便还了她,不免一阵娇羞。

“鸟族断粮之事,不在离忧,而在穗禾公主。穗禾公主求夜幽藤不成那日,花界闯入一位黑衣人,打伤了长芳主、海棠芳主,又留下一丝蛛丝马迹,伤人之事因此归到了穗禾公主头上。”一身青灰色儒衫的公子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夜色,眉宇顾盼间自有一番沉静与清冷。

“蛛丝马迹?”

“穗羽扇上端的一截蓝羽。”

于是今日他便借穗禾扇细察了一番。

银质长扇柄,一列十八羽,下面白如雪,上面寸许蓝,明亮而有光,但细看会发现,上面少了一小截蓝色尾羽。

能够轻易截取穗禾扇、同时又能知穗禾去了花界的人,这个人会是谁呢?他与那黑衣人又有何关系呢?

“我亦不知,也许是想拉起天界与花界的仇恨,又或者,远远不止。”临走前,那清雅无双的公子又凉凉补上一句。

正当此时,殿中传来一阵尖叫,“虫子!桃子里面!好多好多!”

原来是锦觅那边又出了状况。

“大胆,蟠桃里面怎么会有虫子!”母神怒不可遏,“区区精灵,竟敢三番两次扰了本座寿宴。雷公电母,拉出去,诛了!”

“母神请息怒。”最先走至殿首前的,是他的兄长,“锦觅乃润玉友人,若非润玉先前提及天后寿宴,想来锦觅仙子也不会一时起兴前来。锦觅之失,儿臣愿担全责。”

怎么会?他最为清冷淡然、与世无争的兄长?

“哦,夜神深居简出,不知何时与花界如此熟稔了,倒是出乎本座意料。不知私下还有多少本座不知道的事呢!若要担罪,恐怕就不是那样简单了。”

兄长仍旧俯身作揖,“母神只管责罚,润玉定无半句怨言。”

正在这时,母神手掌一翻,一道金光袭向兄长门面,他欲出手相拦却还是快不过那道利光,再看看兄长,他自岿然不动,闭眼相迎。不料,那光却忽地转了个弯,直接越过兄长头上,直奔锦觅而去。

原来母神的目标是——

电光火石间,一道紫色结界自锦觅身旁弥漫开来,刹那间撑起一道光墙,挡住了那道金光。

“紫珑帝姬?你!”母神大吃一惊。

“天后娘娘,今日乃是您的寿宴。如此高深术法对付小小精灵,恐有些纡尊降贵,莫若再思量思量?”紫珑洒脱一甩手,结界轰然而散。

他亦顺势而出,对母神鞠了一躬:“母神今日寿诞,普天同庆,轻易陨灭生灵恐有不妥,望母神三思!而且,锦觅于儿臣有救命之恩!”

“旭凤?你?”天后怒火攻心,死瞪着他,似乎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会有忤逆自己的一日,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只有狐狸仙唯恐天下不乱,欢欢喜喜地抢答道:“正是正是,百年前凤娃涅槃失败,误入水镜,幸得这女娃相助,方才能平安归来。于情于理,都该好好感谢一番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