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1 / 1)

山峰青翠,云遮雾绕,半崖伸出的一块峻岩上,一道青色人影正手化兰指,闭眼念咒,指尖凝出一朵橙色的萱草花,悠悠风来,花儿飘向云端。

又有一位紫色姑娘走近,“萱萱,萧艾姐姐真的会来吗?”

离忧睁开了眼,遥看天际,笃定道:“会的。”

白云朵朵,在脚下掠过。纵云行了数百里,一路安宁。

锦觅望着身侧的萱萱,她正拢食指、中指于身前,目视前方,专心驾着云。而自己则牵着捆了杜鹃双手的一端绳子,在后跟随着。

身前是茫茫白雾,身后也是茫茫白雾,真的会有追兵吗?

再看杜鹃,脸上抹了灰,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嘴中塞了一团布,尤为狼狈,只那细长眉眼撇向一边,似是不想多理会她们。杜鹃在山洞说了很多话,让她心中满是疑惑,她想求证。

“萱萱,山洞之中,杜鹃让我为她种彼岸花,又说我是先花神之女,是长芳主怕我纂了她的位,故意瞒着我,这是真的吗?”

离忧腾云的脚步一顿,回首望向锦觅,她那圆而灿亮的眸子透着一层迷雾,似乎正等着自己去拨开,不禁有些犹疑。

人的成长,往往是从‘认识我是谁’开始的。从前的锦觅,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长芳主告诉她她是一颗葡萄,她也就信了。当有一日,生活的真相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你看到的不是你以为的,便容易陷入迷茫、慌张。恰好在这当下,锦觅遇上了她,想要借一把力,看清自己,但毕竟是花界瞒了四千多年的事情……

叹了口气,离忧做出回应:“你确乃先花神之女,但长芳主为何瞒你,也许有她的理由,你可亲自问问她。杜鹃的话,未必可信。”

锦觅点点头,明媚笑容泄露出愉悦的心情:“我就说嘛,长芳主虽然严厉了点,但对我还是很好的。现在我像连翘一样,有娘亲了。虽然不能见到她,但以后一定多在花神冢给她做好吃的!”

离忧抿唇一笑,揉了揉锦觅的发顶。

锦觅看着萱萱,觉得她对自己是真的好。教她念书,为她解惑,又几次三番地赶来救她,抓穷奇那一次,今天杜鹃这一次。还有,栖梧宫那次.....沉默一阵,她惴惴不安地问道:“杜鹃所说的长芳主要你当我的‘替死鬼’,是真的么?”

离忧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垂眸片刻,竟是笑了起来:“锦觅,你是先花神之女,站在长芳主的位置,护着你是应该的。我能理解她,却不能认同。但平心而论,我如今毫发无损,她也不算对我做过什么,所以这事也就过了。为今之计,是先将杜鹃带回花界。”

锦觅见她眼波清明,语气坦荡,知她所言非虚,但她不明白:“为何一定要带杜鹃回去?”

离忧伸手点了杜鹃的身上大穴,封其听觉,正色道:“先前有黑衣人袭击长芳主,她们以为是穗禾公主,一怒之下,断了鸟族的粮。杜鹃也许知道其中内情,如能澄清,或能解两族纠纷。”

锦觅一惊,脱口道:“不是穗禾公主吗?”

离忧摇了摇头,“或许不是,一切尚待查证。”

锦觅不解道:“穗禾公主曾将你重伤,你还要帮她?”

离忧低头看脚下的白云,又仰头上观,云之上是更清明的天。都说天高,但天之外还有天,地之下还有地,天地,乃是十分广大的存在。

“一码归一码。若能减少些纠纷,这天地间又多一分安宁,这比个人恩怨来得重要。”

清风微动,习习潇潇,拂到了锦觅耳边。拨云见雾之际,她依稀辨出了,归去的方向。

不想,穿云破雾千里,云头骤然按停。

“萱萱?”锦觅呼吸陡紧,寒凉由脊背窜上脑门,又传至心间,她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着。透过云气俯视下方,乃是四周环绕积雪的山峰,高高低低傲然屹立,绵延不绝,距离花界分明还有千里之遥。

离忧将锦觅拨到身后,化出青色长剑,看向身后白雾。

雾影之中,一班彩女袅娜而来,身段窈窕,姿容艳丽,若非周身的黑气,真若神仙妃子。

橙黄绿、青蓝紫,锦觅忍不住一瞥红衣的杜鹃,加上她,正好凑成一道彩虹。这时听得橙衣女子开口:“杜鹃,主人命我们来擒花神之女,你却想着独揽功劳,如今被擒住,也是活该!”

黄衣女道:“莫要多说,将她们都擒住,交由主人发落就是。”

离忧将彩衣女子扫视一番,转过头交代锦觅:“你带着人先走,我截住她们。”

锦觅轻微张口,讶然道:“不行,她们有六个人。”

离忧低声道:“正是因为人多,我才担心照顾不了你。”

锦觅连连摇头:“我不走!”

女子笑声幽幽响起:“走?你们走得掉吗?”

离忧手按剑柄,在蒸腾的云雾中,目色凌厉,冷冷道:“那得看你们的本事了!”

“就你,也敢阻拦我等!我来会会你!”绿色绸带破空袭来。

离忧飘身上前,挽起剑花,数十道青芒亮起,迎着绸带而去。

“砰!”

两两相击,听得人心头一闷。

绿衣女踉跄两步,似有些不可置信。不甘心地,她又挟绸带发动攻势,离忧侧身一避,绸带却转个势头,闪向锦觅。

“不好!”离忧骇然失色,忙振袖一挥,将锦觅两人送到三丈以外,“快走!”,旋即反手一掌,蓄了七分的力,朝着绿衣女方向狠狠一拍。

“噗!”绿衣女喷了一口鲜血,猛地后退数十步,被姐妹挡住。

“敢伤我妹妹,我让你好看!”

两条黄带呼呼而来,离忧翻身至绸带之上,挥出长剑直刺过去,对方往右一侧,让她扑了个空。

橙色绸带则在这时,卷她长剑,她便借剑尖之力,“铿铿”几声,拽得绸带的主人翻了几翻,又以剑为媒,注上术力,渡入绸带,震得橙衣女手腕一痛,怒道:“你们还不动手,要待何时?”

黄、青、蓝、紫四女得令,与橙衣女一道,跑了个圈子阵,将人围在核心。各色绫绸裹着术力齐向离忧攻去。

离忧隐去长剑,以指掐诀,撑出结界。绫绸在结界外“轰隆”冲撞,一击比一击重,她手中源源不断地流出法力,奋力支撑:这般虽然受困,但她们挪不出心神去追锦觅。

“萱萱,我来助你!”

闻言,离忧神色微变。

原来,锦觅本已带着杜鹃走了一段路,却因担心朋友,折了回来。见她们僵持不下,索性化出短刀,刺向紫衣女,不料,被众人气劲一震,倒退二三十步不止。

离忧也因她这一声出了岔子,结界出现破绽,眼见绫带飘舞晃动、四面而来,不禁闭了眼,以绸带冲撞结界的术力来看,这番,不死也得重伤。

不过,预期的疼痛并未落到她身上,反倒是攻击她的几位女子,跌倒在地,痛呼连连。心下疑惑,却见腰间锦囊透出莹莹蓝光,愣了愣,“龙鳞?”

“你既不愿同去,润玉也不做勉强。此乃龙鳞,有护身之用,你姑且收着,润玉也好安心。”

当日之言,犹然在耳。离忧心中感念,正要伸手触碰,见锦觅匆匆而来,忙收敛指尖。

“萱萱,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该回来的。”

“我担心你,想帮帮你!”

“唉!”

“呵,真是情深意笃啊!”橙衣女娇笑出声,“来的正好!也不需我们姐妹费力寻了。”

离忧秀挺身形挡在前方,手出长剑,“先过我这一关再说。”又回头看向锦觅,“交个任务给你,把杜鹃带回花界,等我回来。”

“萱萱!”

“快去!若敢回头,我一剑杀了你!”

锦觅不得不携着杜鹃,含泪而去。

离忧见状,卸下一口舒心气,却见青、蓝、紫三位女子变出笙、簧、鼓乐器,不由得一怔。

片刻,笙簧杂奏,鼓声作伴,诡异乐声起,听得她脑核一疼,双眼迷离。橙衣女子便趁这时机,挥着绫带直冲她面门。凭着本能,她仰头下腰躲过。不料黄色绫带配合而来,攻她后心,只好旋身后退,以剑作挡。

乐声越发紧促,脑子涨疼得厉害!绫带又似长了个眼睛,朝她横冲直撞而来。橙的、黄的,还有绿的,已然分不清,只得闭了眼,感受四遭流动的气息,以此左架右挡。饶是如此,三十回合下来,左肩胛、右手臂还是被击中了,刹不住倒退五丈。

她头晕眼胀,左肩又疼得厉害,想用右手去捂,却发现右手臂也抬不起来。不由得灰心,再战下去,她必惨败。若以战力,她当与四人打成平手;五人齐上,她虽不敌,她们也奈她不何。若非这碍事的乐声......乐声?她眼神一亮。

于是她隐去长剑,左手划出一支墨笛,这是初识润玉那会,润玉折断了她的笛子,赔给她的。顾不上疼痛,她低下头,抓起笛子试音,音质清润、透亮,一如赠笛之人。她一咬牙,夹紧左肩沉下右臂,倾斜着笛子吹奏起来。

笛声断续,虽成曲调,但时而松散,时而尖锐,时而闷沉。离忧知道,这是自己手臂不够开张,打指不够灵活的缘故。

“真难听,你要知道,寻常笛声是伤不了——”橙衣女正嗤笑着,忽见乐音化作青色劲气,潮涌而来,钻进耳膜,蔓延至脑际,再传到四肢百骸,顿觉浑身针扎似的疼痛起来。

“别吹了!别吹了!”彩衣女子嗷嗷直叫,痛得在云间打滚。

离忧左手虚握笛子,停了下来。

她忍耐地皱着眉,额上冷汗不断,她的右手筋骨已断,不似长在自己身上——吹笛却必得抬高手臂,她得时刻忍受那钻心之疼!

众女见她停下,又持着绸带攻了上来,“看招!”

离忧踉跄一避,心一横,又抬起笛子。伴随刺耳笛音的,是她源源不断流泻的法力。

众女跌倒在地,丢了笙簧、皮鼓,翻来覆去地滚动着,只能一个劲哀告地:“莫吹了!莫吹了!”

离忧仍是不为所动,直至吹奏引起的剧痛袭来,昏阙了过去。梦中,有人想要动她的笛子,她不给,死死地攥着。那人动了一下,似乎不忍心,只往她眉心一点,注入清凉法力。恍惚间,她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离忧……是我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