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1 / 1)

两个半月后

泽渊府中,有琴铮鸣。

女子婉婉落座,纤纤素手衬着一把七弦琴,五指微屈间,清润琴音自指下倾泻而出。

白泽朝向亭外池水,指腹轻扣栏杆,打着节拍。

她的按音踏实,音色纯正;运指灵活,吟猱之音由轻而重,别具风韵。技艺虽未达上乘,但三个月能达到此境界,定是下了苦功。只是,这首《春花令》的情感处理有些出人意料。

一曲终了,她离开琴桌,向前行礼道,“离忧献丑了,不知道能否通过仙上的考验?”

他仍背对于她,“你的琴技进步很大,可是有名师相助?”

离忧怔愣一会,她以为白泽仙上会说通过与否,不想是这样一问,但也娓娓道来:“我在人间确实觅得了一位好先生,手势但有偏差,手腕稍有抬高或下沉,便会前来纠正。还有一位朋友,时常嫌弃我的弹奏,却会耐着性子倾听。若说名师,他们就是吧。”说罢她自己倒点了点头。

“琴技未有大成,却如此侃侃而谈,不怕本神以为你骄矜自大?”

离忧笑道:“学琴一事上我从不敢有所懈怠,师长朋友的恩情亦不敢忘怀,仙上的‘骄矜’之名未免严重了。”

白泽转过身来,摆出睥睨的姿态:“如此反驳于我,不怕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离忧思量片刻,道:“三个月前,仙上将离忧引至府上,告知聚魂一事,已有相助之意;适才又对琴音加以肯定,恕离忧眼拙,看不出仙上的为难之意。”

白泽颔首笑起,“秋容若见你出落得如此聪慧,定然十分欣慰。小萱草,坐吧!”他摆出个“请”的姿势,自己也撩起下袍,往亭下的白石桌前一坐。

桌上,还搁置着一盘棋,白子嵌入本应紧邻的黑子之中,无气之象已现,该提子了。

离忧眉心纠结,没有坐下,“仙上请恕罪,自姐姐去后,我便不再下棋了。”

“哦?为何?”

“棋子如人生,棋手操纵棋子运筹帷幄之时,自己也不过是苍茫天地的一枚棋子,徒遭摆布,我不愿忆起这种感觉。”

白泽从容地将黑子捡入棋篓,“纵不再忆,心已如同这棋子失了气象,如此,忆与不忆,弈与拒奕,又有何异!秋容乐天知命,知你执迷如此,定不待见你。”

离忧侧过头去,眼眶刷地温热起来,羽睫抑制不住地翕动。

初入此方天地,就因先花神的举殇困顿十年,她只恨上天跟她开了场玩笑,无所适从,“这与从前家园迥异的破地方,谁爱谁留!”好不容易认清现实,想要和姐姐一起生活,偏又眼睁睁地看人离去。这数千年来,她循着姐姐的话“捡起来”,好好活着,内心却始终没有摆脱那份对命运无力的哀恸。

白泽哂笑道:“我本想将孤桐赠与你,但如今改变主意了,若你无法在棋盘上赢我,我不但不会将琴送出,还会阻止秋容聚魄,横竖她也不待见你。如此,你还是不肯执起棋子么?”

离忧双手攥握成拳,遥望门口,若是此间逃出,她能有几分胜算,若是没有白泽的桐木仙琴,她要聚魄,需要多少年?数十年?百年?千年?

拳头仍紧,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可以等,但若有捷径,她绝不愿放弃,哪怕会牵出心底的隐痛。

于是,她咬咬牙,在白泽对面的位置缓缓坐下。

“既然许久不曾对弈,生疏是必然的了,你执白子吧!”

“......”她本以为他会重新设局,没想到会就着未了的棋局下。

“仙上不怕我会胜之不武?”她讶然。

白泽觑她一眼,挑挑眉,笑谑道:“那也得你胜得了才说。”

离忧的火气一下子飙了上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果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个人还是过于渺小。白棋先行,有占地之利,可她还是分别以三分之一子、三又二分之一子、四分之三子连败三局。

“仙上,能否先歇上一阵?”她变出一壶茶,斟上,恭谨地端给对方。一直这样不是办法,她需要时间复盘,才能想出应对之策。

白泽笑着接过了她的茶水,窥了一眼杯中物,“芽叶碧绿,清香馥郁,这是今年的新茶吧?”

离忧摆回上几步的棋路,有些漫不经心:“正是。清明以后制了一批,筛选出一些,又剩下这些,留作平日品用。”

白泽啜饮着清茶,眼神只朝棋局瞥去一眼,“剩下的这些已是上品,被筛出的定是上上之选了。”

离忧再度将棋子转换位置,尝试新的可能,闻言手上一顿,上上之选又能如何?送出与否还是个问题,也许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琴者,情也,音如其情。《春花令》,本应是丽日春花绽放枝头,一派生机勃勃。而你琴音的结尾,却是一季繁花艳绝尘寰之后的零落成尘,哀婉久绝,与蓬勃情思在高潮处生生掐断又有何异?”

离忧讶然看他,又抿紧唇,低脸掩下困窘。

“是那放鹿的孤僻小神仙?难怪,他近日行经此处,孤寒气息更胜从前。”徐缓饮完杯中香茗,他随口说起。

夹于食指和中指的棋子骤然松落,掉落棋盘,她无力地闭了眼,纠结的眉间渐渐生起痛楚,他,过得并不好。

“既然有情,缘何会走向分离?”

离忧暗暗苦笑,在这听力和洞察力都超卓的白泽仙上面前,她无所遁形,再挣扎也是徒劳。

“他除了是放鹿的神仙,还是天帝之子,九天之上的应龙夜神,与水神之女有一纸婚约,上神盟誓天命昭昭,我并不愿拖累于他。两不相见,两两相忘,才是最好的结局。”

“洛霖命中确实有一女,”白泽微微颔首,“只是——你舍得?”她仍是闭着眼,只颦蹙的蛾眉,泄露了女儿家的轻愁。

离忧水眸略睁,撇过脸去,“身居高位,婚嫁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更多的是利益权衡,他的妻子即使不是水神之女,那也不是我。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在无望的情爱中让双方各自为难。”

“依他伤情之深,未必不愿放下高位,与你携手一生。”

“如此,”她抬头一笑,眼中带着决然,“我也唯有一死以谢罪天下了。有些人的命,天生不属于他自己。”

“你是希望他——”白泽眼光一闪,眉心骤然蹙起,“不妥,时机未至,潜龙勿用。倘若他并无胜负之心,你所设想尽皆枉然,且这其中变数太多,谁都无法确切预知事情的走向。”

“我知道,”她神色坚定,“所以我绝不愿成为他这条道上的绊脚石。”

“你的心意没错,可是世事三千,恰如棋局,残局、困局、设局、破局,一子撬动,便有无限变数。”他引她看向棋盘。

她方才掉落的棋子,落在了精妙之处,虽则不按常规,却成了破解之招。所以方才,他是故意引她掉棋的?

“所谓命运,它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决定,而是你和身边的人过去和将来做的选择,因此承担后果的不止你一人,还有你身旁的人。当你亲手将这份变数带进他的生命中,那便只能坦然面对,果……理应由彼此一起承担。”

此话犹如石之掷水,掀她心中千丈巨浪,又如静夜钟声,悠悠然地引她深思,她若有所悟地抬起头,“仙上的意思是……”

九奚山终年白雪,五六月之交,雪花仍是纷纷扬扬,与之相配的,是白色的六角石凉亭。

亭下,有两人在对弈。

“紫宣,那位萧艾姑娘今日真的会来接我吗?”锦觅按落白子,遥望外头的雪山,有些不安。

紫宣黑子停顿,复又落子,语气淡淡然,“她说了今日来,不会有错。”

闻言,锦觅眼珠子往右下一溜,嚅嚅唇瓣,才出声道:“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紫宣不解地抬起头,“九奚山乃是雪域绝境,人迹罕至,你为何要来?”

“仙鹤姐姐告诉我,九奚山内设阵法,专以抵挡妖邪。同样的,倘若不欲人进,外界也无法找到入口。此一去,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你了。”

紫宣长睫微掩,宁静的目瞳似有微光闪动,“你想来,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你为什么要看到我?”

“咦?”锦觅小头一歪,不是很能懂,他为何不欢迎她又欢迎她,“大家都是朋友嘛!你还救过我,这两个多月若非你悉心照顾,我还不能好这么快呢!只是,这里虽然好吃好住,但还欠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

“白雪晶莹,仿佛玉宇琼楼,但太过空灵。我走遍山头斜坡,也只见得绿绒蒿、太白菊、云杉林,青白青白的,十分单调。你若久看了,心情岂不和它们一样冷清!”

紫宣见她天真的模样,颇感意外,低头一笑,“我打数千年前随师父修行,放眼所及,皆是茫茫雪原,并不觉得有什么。”

“这样吗?”锦觅大感诧异,原以为繁花似锦是美,却不想他人眼中,白雪皑皑也是一景,不觉叹气,小脸闪现失落,“紫宣,我本想为你添点什么,这几日也试了多次。既然你不喜欢,那就算了。”

“你可以试一试,喜欢与否再说不迟。”紫宣不忍见她失落。

闻言,锦觅欢欣地站起身来,大手一挥,一株株枝干自雪地破土而出,曲直穿插、疏密有致,粉色梅花便绽于枝梗之上,丛丛簇簇,烂若霞锦。茫茫雪原,成了花的海洋。

“白色太冷清,红色太晃眼,粉色既有生气又文雅,与这九奚山正好般配。”仿佛做了一件大好事,锦觅神情得意,“紫宣,是不是很好看呀?”

紫宣惊讶地凝望她的脸庞,沉眉低眸,侧头撇出浅浅笑意,又抬眸看她,回道:“好看。”

锦觅欢喜地拍拍手,“好看,那就证明我是对的。紫宣,我们到花下走走吧!”她瞅了瞅棋盘,胜负未分,正好缓上一缓。

紫宣笑了笑,步入烂漫的梅花之下。

花满枝头,白雪之下益发娇艳,他伸手接住了飘来的一瓣梅花,惊喜有之,感叹有之,“九奚山终年风雪,难得见到这样的景色。锦觅,谢谢你!”

“不客气!”锦觅亦展露欢颜。

紫宣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神情,顺手化出了一个银色圆环,“送给你。”

“咦,这是什么呀?银白银白的,好可爱。”锦觅接过圆环,正不解地望着,就见紫宣并指一点,转瞬,圆环变成了一柄银光湛湛的长剑。

“哇!”锦觅惊讶得张了嘴,右手持剑,左手指腹摩挲剑身。

“小心点,”紫宣紧张道,“这把剑,是我用九奚山的玄冰亲制的。此剑寒气精纯,适合你的功法。”

锦觅做势一举剑,满怀憧憬,“那我要把它带到六界去游历,到时候所有看到它的人,肯定都是羡慕的眼神!”

紫宣眉眸下敛,牵牵唇角,不多说。

“对了紫宣,那它叫什么名字啊!”

紫宣启唇欲语,忽见仙鹤匆匆跑来,“仙上,九奚山突发异象,长了一树树梅花,不知是否有妖邪入侵。”

“不是的!仙鹤姐姐,这是我用术法变出来的。”锦觅连忙澄清,折了一段梅枝递给她,“这是真的,你摸摸看。”

仙鹤尚处在懵然之中,见紫宣朝她一点头,半信半疑地接过花枝,枝干细长,点点粉梅点缀其上,传报着雪山上的盎然春意。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香,妙啊!”清绮悦耳的女音传自仙鹤身后,一袭紫衫身影骤现,雪肤花貌,纤腰娉婷,噙笑款款而来。

“紫宣,别来无恙啊!”

紫宣谦恭地行了一礼,“萧艾姑姑。”

“说了多少遍了,别叫我姑姑。”萧艾毫不矜持,抬手就给他一记爆栗,“别忘了,当年我把你交给青帝之时,你可是叫我姐姐的。”

紫宣安然受之,“当时年少无知......”

“好小子,长大就学了这些繁文缛礼,人间那会多灵光啊!”她懊恼地叹口气,紫色裙摆倒退两步。

“你就是萧艾?你为什么要欺负紫宣?”锦觅待她撤步,横挡在紫宣面前。

“不认得我?仙鹤明明说你伤势好转了呀!”萧艾杏眼凝住锦觅娇颜片刻,似有感悟:“哦,你脑瓜子还没好。”

“你——”锦觅一听就气不过,又不知从何反驳,思索许久只憋出一句,“就是不许欺负紫宣!”

“哈哈哈哈!”萧艾笑得花枝招展,腰间环佩作响,“我欺负他那会,你还没出生呢!怎么着,要把从前的都讨回来吗?”

锦觅更气了,腮帮子鼓起。

紫宣自她身后走出,瞧瞧她又瞅瞅好整以暇的萧艾,面有难色,“锦觅,你误会了,萧艾姑——姑娘于我有救命提携之恩,如亲如长,适才举动不过玩笑一场。锦觅,当日若非她将受伤的提到我面前,我亦不能救治于你。”

“是、是吗?”锦觅容色微赧。

“不用谢我,你该谢阿忧才是,是她让我去救你的,今早她还追问起你的下落。罢了,反正你也不记得了。”

“啊?”锦觅蒙了,兜了一个大圈,救她性命的另有其人?但每日照顾她的,是紫宣啊,他是她受伤后睁眼看到的第一人。

“紫宣,这段时日承你照顾于她,多谢了。”她听见萧艾在郑重地与紫宣道谢,想来,能送她到紫宣这休养的,也不是什么坏人。

“锦觅,你是想先回家,还是先去见你爹爹?”在紫宣交代了她的受伤事宜和针灸疗法之后,萧艾就带她离去了。途中,她还问了这么一句。

她疑惑:“为何要分先后?爹爹不在家里吗?”

萧艾丽颚轻扬,笑道:“这你得问他们了,这其中缘由,还是他们说与你听比较恰当。你只需要告诉我,选哪一个?”

“见爹爹吧!没有爹爹哪有家呢。”锦觅虽记不起前尘,但以为这是再自然不过了。

萧艾格格一笑,银铃般的笑音在云间荡开,“那就先去见你爹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