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嘉乐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老夫人面色微变,捻了捻手上的佛珠。
“不可能!”林表姑显然没料到陆瑶珂的话,“你既去了大觉寺,怎么会一晚上都没回来?更何况要说给侯爷祈福,又怎么轮得上你一个妾室......”
三夫人阴阳怪气跟着说了一嘴:“去大觉寺祈福,来回不过一日的路程。陆姨娘编瞎话不仿编得像一点。”
“前日我去得晚了些,刚巧遇上庙会。”陆瑶珂淡淡解释,“当晚路上人多,我便宿在了大觉寺。今日又下了大雪,是以回来得晚了些。”
林表姑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陆瑶珂突然话锋一转,看向林表姑,眼圈微微泛起红意:“是人都有感情,私以为侍奉了侯爷几年,如今侯爷去了,我即便是个妾室,也情愿托佛祖寄去哀思......倒是林表姑你,整日里盯着我是作何?”
“你!”林表姑虽有小心思,但在外人面前向来是一副清高的模样,如今被陆瑶珂戳穿,当下气上了头,口不择言道:“前日我分明看见你......”
话说到一半,侯老夫人突然抬了抬手,林表姑略带不满地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却面色严肃,眼角流露出不易被人察觉的悲痛。
林表姑当即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侯老夫人对表哥的感情,老夫人虽不说,但自从表哥去世,她就从未谈及表哥,像是埋藏在心里的一个念想。
如今她证据不足,姑妈又似是相信了陆瑶珂的话,她心里虽恼火,却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
陆瑶珂看到老太太没说话,便知自己赌对了。
适时添了一把火道:“我所说句句属实,林表姑若是不信,可寻到当晚接待我的沙弥,问一问便知。”
话已至此,林表姑脸色难看极了,在场众人也都对方才林表姑的话产生了怀疑,三夫人也闭上了嘴,心道这小蹄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总不能是假的。
大夫人看了眼侯老夫人,心下盘算片刻,终于开了口。
“母亲,既然事情已经搞清楚了,这马上也就要年关了,不若过段时间我们一家人去趟大觉寺,给侯爷祈福。”
陆瑶珂眼眸微动,大夫人这提议看似随意,实则却一针见血,看老夫人的反应,对大夫人这话也是满意极了的。
方才她被污蔑的时候大夫人一言不发,现在看她扳回局面才出来圆场,甚至还隐隐有些要验证她所说是否真实之意。陆瑶珂不禁怀疑,如果方才她真的被赶出侯府了,大夫人是不是也会保持冷眼旁观的态度?
“你说的是。”老太太点了点头,“此事就由你来安排吧。”
说罢缓缓起了身,由林表姑扶着往里间去了。
祖母擦了擦脸上的泪,灰溜溜从地上爬起来。
陆瑶珂淡淡瞥了一眼,而后走到了大夫人面前。
“有一事需向夫人您禀告。”
大夫人内心狐疑,上下打量了陆瑶珂一眼道:“你只说。”
“与知新斋的李管事有关。”陆瑶珂的声音不小,三夫人坐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当下面色微变,动了动身子,往一旁靠了靠。
身后的兰姨娘刚刚就一言不发,一直低着头站着,陆瑶珂瞥了一眼,脑海中闪过云煊的样子。
不过一瞬,她继续方才的话说了下去,将李管事所做之事一一告知了大夫人,又从袖中抽出证据递了上去,说到结尾时,三夫人的脸色已经扭曲得无法掩饰。
大夫人往旁边看了一眼,状似不经意说了一句:“三夫人,这事你可知道?”
三夫人挤了个笑容,故作镇定道:“你知新斋的事,我怎么会知道?”说罢站起身,丢下一句:“看来这李管事不是什么好人,早些赶出去为妙!”而后大步离开了。
兰姨娘紧随其后。
陆瑶珂眼观鼻鼻观心,是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这事她寻不出三夫人参与的证据,只能先发制人,将李管事赶出去。
至于三夫人......现在时机还未成熟。
大夫人看着手上的信纸,缓缓开口道:“李管事犯下此等大错,理应禀明官府,但念在他为侯府效命多年,你且让人将他打发出去便是,家丑不可外扬,此事你也不要过多声张。”
陆瑶珂垂眸微微点头,与她预想的几近一致。
大夫人起身往屋外走,陆瑶珂看着她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寒。如若今日是她犯了这个错,大夫人恐怕不会这么手软。
“珂姐儿......”祖母突然走了过来,“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去了大觉寺,先前就给你说过,寡妇门前......”
陆瑶珂神情冷淡,没等陆老夫人说完就转过身,看也没看她一眼便离开了。
出门之后,陆瑶珂心里正想着前日那车夫的事,玉霜就从一旁赶了过来,低声告诉她车夫已然回来了。
陆瑶珂皱了皱眉,齐荀竟就这么把人放了......
“那先前的事......”陆瑶珂低声问。
“主子放心,方才我已经交代过了,但是不知为何,那车夫看见我却是怕极了,对我言听计从的。”
陆瑶珂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疲惫。齐荀的手段,自是让人无力抗拒的。
“走吧 ,同我去一趟祠堂。”
玉霜没有多问,跟在陆瑶珂身后往祠堂去了。
*
祠堂阴暗宁静,日光照进,混杂着灰尘照亮了祠堂一角。
陆瑶珂双手捧着香,跪在祠堂当中的蒲团上,神情疲惫倦怠,卸下了方才在堂中的防备。
她自幼不受家中人待见,父亲不喜她狂妄,母亲一心扑在父亲身上,祖母也向来对她没有好脸色。
但陆瑶珂自心底里,从未把自己从这个家里剥离出去。哪怕是当时家中有难,祖母二话不说将她嫁入安庆侯府,她都觉得那终究是她的祖母,父亲也终究是她的父亲。
后来被关进倚翠院,她的心才真的死了。
陆瑶珂一直告诉自己,即便有些东西别人都有,但这并不代表她一定得有。在倚翠院的那些日子里,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当年陆家对她的迫害,她也早已慢慢淡忘。
直至今日,她再一次孤身一人。
寂静的祠堂内,陆瑶珂抬头朝侯爷的牌位看去,眼泪无声流了下来。
原先侯爷在时,她没能感受到侯府后宅的明争暗斗,那时侯爷在她身后。
刚成亲那会儿,侯爷对她的态度谈不上亲近,陆瑶珂一直以为侯爷不喜她这个姨娘,后来二人关系渐渐近了,陆瑶珂也总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当时陆瑶珂情绪低落,内宅和母家的大小事,都是侯爷在打理,这也是她出了倚翠院才意识到的。
侯爷在时,为她挡去了多少明枪暗箭,她那时一无所知。
如今他去了,她转头就做了对不起他的事,甚至还利用他为自己的事情圆谎......
“陆瑶珂,你没有心。”
冥冥之中,陆瑶珂耳边响起齐荀的声音,啪嗒、啪嗒,眼泪一滴滴打湿了地面。
齐荀没有说错,她根本没有心。
比起停留在痛苦的过去,她更情愿头也不回地离开泥沼,哪怕这泥沼里有曾经深爱她的人。
日光平移。
滴漏的声音响起,地面的泪已经干涸,陆瑶珂将香举过头顶,朝着高高在上的牌位拜了三拜,而后插上香,转身离开了。
......
去红井胡同的路上,玉霜犹豫着开了口:“主子,方才三小姐来了知新斋旧园,似是来寻您的。”
陆瑶珂神情微愣,问道:“祺儿来找我了?她来做什么?”
“我瞧她在门口徘徊,原也是想问问的,但我刚一走过去,她就转身往外走了,我也就没再追上去。”
陆瑶珂静默了半晌,道:“罢了。日后她若是不来,你也不必再主动跟她搭话。”
玉霜看到主子这副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心疼。原先主子有多在意三小姐,又为三小姐做了多少事,她都看在眼里。如今轻描淡写地避而远之了,仿佛原先的执念也就真的这么放下了。
但玉霜知道主子还在意着。
不过主子既开了口,她也就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片刻后,二人到了红井胡同附近的茶楼。
这会儿才过了午食,茶楼里十分清静,一楼只坐了一两桌。
陆瑶珂进了二楼的包厢,这里的包厢不大,门口只挂了一方短帘,包厢内视野却不错,视线越过窗台,楼下的胡同一览无余。
小二沏了一壶茶刚端上来,就听到外面有人喊他,那人十分急切,似是茶楼内来了什么大人物,人手不够叫他前去伺候。
小二略带歉意地看着她,陆瑶珂淡淡一笑:“去忙吧。”
小二离开后,陆瑶珂从开着的窗扇往下看去,只瞧见几顶朴素却精致的轿子,紧接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短帘下路过一道道身影,有说有笑进了对面的包厢。
那些人个个衣着低调,虽没穿官服,陆瑶珂还是一眼瞧出他们的身份。
京城这样的地方,遍地都是权贵官宦。虽然小小一间茶楼,但有官员在此议事,倒也不算奇怪。
陆瑶珂不想招惹是非,正要起身离开,张义就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不高的姑娘。
张义面色疲惫,下巴还冒着胡茬,应是昨晚一夜没睡。
其妹拉着他的衣角躲在身后,面容如兔子一般可爱粉嫩,一双明亮的眼睛探寻着看向前方,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
张义牵起她的手走上前,道:“主子,昨日的事已经办妥。”而后看了眼身旁道,“这便是我的妹妹。”
看到这样的女子,陆瑶珂不禁心生怜惜,轻声问道:“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不等张义开口,那姑娘就朝着她的方向甜甜一笑:“唤我兰儿就好。”
“兰儿。”陆瑶珂被她的笑容感染,也对她温柔一笑,“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方才看到张义对他妹妹下意识的维护,陆瑶珂便知张义先前不是说谎,当下就做了决定。
张义一愣,他原先只当陆瑶珂应允他不和妹妹分离,却没想到现下却要留妹妹在身边,当下热泪盈眶,却仍拒绝道:“兰儿她......不方便,留在您身边怕是不妥。”
“你放心。”陆瑶珂笑了笑,“我不会让她做什么重活......兰儿,你说呢?”
“我愿意!”兰儿忙回道,“我的眼睛虽看不太清,但很多活我都能做,定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先前陆瑶珂便注意到了,兰儿虽看不见,但眼神却不是特别茫然,说明她看到的世界并非全黑,而是模糊的。
既如此,日后能治好也说不准。
话已至此,张义不好再拒绝,只一再低着头道谢,抬手悄悄拭去了眼泪。
话毕,陆瑶珂吩咐玉霜带着兰儿出去买些吃食,才开口向张义道:“昨日的事,多谢你了。”
张义红着脸摆了摆手:“是我该谢谢您......”
“不。若没有你,或许我现在已经被逐出侯府。”陆瑶珂淡淡朝窗外看去,“原先我不知道,明明你没有犯错,也会有人不择手段置你于死地......”这府里如今除了玉霜,再没人真心待她。
陆瑶珂视线渐渐拉远,良久才开了口。
“张义,我要离开这里。”她的语气轻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张义没有丝毫犹豫,坚定道了声:“好。”
陆瑶珂收回视线,又细细吩咐了张义一些事宜。
而后二人出了包厢,对面包厢的说话声传了出来,刚巧有小二端着吃食进屋,帘子被掀起,陆瑶珂不经意瞥了过去,却看到了她最不想看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