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景十年闰五月丁酉，皇女宣霁，端赖柔嘉，恪恭于礼，赐封广牧安平公主，邑广牧县，食千户，授广牧公主印、紫绶，同年六月开府。

景帝大悦，普天同庆，大赦天下，免当年田税徭役，一时天下称赞。

公主府内，莲池上坐落着一雅亭内，雅亭上书水华亭，只见薄纱中隐约可见一张紫檀雕花贵妃榻，前又放置了一张紫檀的月牙桌，桌上摆着几小碟精致的糕点，一壶清茶，边上还有一张小几，上置了一个青瓷的莲花香炉，内燃着的是今年的贡品名香春宸，

只见一女子容貌精致，轻装素衣，半倚在榻上，拿着书卷，清清冷冷，这便是最近风光最盛的广牧安平公主宣霁，

有一丫鬟，身着粉衣，瞧着年纪不大，脸上却带着不合年纪的沉稳，恭恭敬敬地站立一旁，伺候着，旁另有两小丫鬟跪坐一旁，轻打着手中的团扇，驱赶着初夏的热意，

从远处走进一个小丫鬟，手中拿着几页写满了文字的纸，入亭之后，便跪着双手奉上，“殿下，宋先生代笔的谢表已完成了。”

宣霁头也没抬，嗯了一声，连头也没抬，只是让身边近身伺候的丫鬟拿去瞧。

兰苕快步上前，取走谢表，细细的研读起来，文章倒是锦绣文章，只是有些担忧这番做法不妥，

于是开口提醒道：“殿下，宋先生才学多姿，此篇谢表引经据典，辞藻华丽，语气恭敬，无任何不妥之处，只是殿下，奴婢多嘴一番，还望殿下宽恕。”

宣霁终于抬起来头，眉目艳稠，可又神色淡漠，显得有些高不可攀，

她合上书卷，放在一侧，抬起一只纤细而又白皙地素手，随意的摆了摆，格外慵懒，将亭内的其他人散去，只留下了兰苕，轻启薄唇，面色冷淡地询问，“直说无妨。”

兰苕心知自己逾举了，身为丫鬟，不该对主人的决定有任何质疑，于是连忙跪伏在地，

“殿下，兰苕心知自己身份卑微，不该胡说，更不该质疑殿下的决定，只是……”

宣霁听着耳边兰苕的表白，有些不耐，又有些好笑，这丫头来自己这儿时间越久，怎得胆子倒是越发的小了，不似刚来那时有趣了，于是微微抬抬头，打断道：“站起来，直说便是，莫要说那些虚的。”

兰苕这才站起身来，咬了咬唇，鼓气勇气，劝到：“奴婢以为，此次殿下的册封已是逾制，册封之前，便有大人极力反对，

可殿下有帝王宠爱，是以朝堂上的那几位大人，才未曾过多苛责，若是谢表由他人代笔，被他们晓得了，难保不会再生是非，在此事上做几番文章，于殿下名声不利。”

“兰苕，跟在我身边几年倒是有些长进，只是你的眼光尚且有些浅了。”宣霁随耳听了这么一件小事，有几番道理，但是这实在是不值得过多担忧，合上了眼，重新倚回软塌。

兰苕听后，思虑片刻，没想明白，只觉得自己各方各面都已经考虑周全了，不知是漏掉了哪出，只好再次询问着：“殿下，奴婢愚笨，实在是有些糊涂，望殿下解惑。”

宣霁倒是耐心，细细地解释着：“谢表于所有人而言都不过只是一个必要的程序罢了，一个尚未婚配的公主，受封的地位越是尊贵，于前殿的大人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没有人会把这当成我的错处的。”

“可是殿下与谢家的嫡长公子是青梅竹马，虽尚未婚配，可谁人不知这是金玉良缘，陛下娘娘如此宠爱公主，那里轮得到旁人？”

兰苕一向沉稳的脸上，面露不解，自己几岁时便跟在殿下身边，可是亲眼瞧着殿下与谢公子的情谊的，襄王有意，神女有情，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宣霁叹了口气，抬眼瞧着远处，思绪飘散在眼前的莲池之上，又聚于几年前的红墙之中，少年情谊便在那处落地生了根。

是啊，青梅竹马，若是朝中安稳，皇权强势，想必没有比这更好的姻缘了，

但，天总是不遂人愿，此时的云朝政局不稳，若是没有此次隆重的册封，想来明日还有可能，可本就是为了大赦天下，缓和百姓疾苦，才借口公主的册封，赏天下百姓。这番册封不可不隆重。

更何况，谢家本为布衣之家，受父皇器重，官至中书令已是破格，本就引起了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不满，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人们可不傻，他们可太懂得如何抓住眼前的利益了。

若是此时公主再受降于谢家，这莫大的恩泽是谢家承受不起的，这闹出的是非，也绝不是皇室愿意看到的。

宣霁失了神，喃喃自语，“青梅竹马？”说完，有些讽刺的笑了笑，青梅竹马，带不来利益的青梅竹马才是最廉价的，神情有些落寞，

“兰苕你记住了，赐婚的圣旨一日不下，我与他便没有什么瓜葛。”

兰苕见宣霁神情落寞，自知失言，却也只能说道：“望殿下宽恕。”

宣霁也没太在意，本就不该抱有太多期待的事情，收敛了神色，“行了，明日你随我入宫吧。”

吩咐完，便重新靠回小榻，乘着和风，不免有些困顿，放任自己小憩片刻。

“是。”

六月的空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热意，兰苕重新拾起置于桌上的团扇，小步站于宣霁身侧，缓缓地打起了扇子，

忽见廊桥尽头，有一丫鬟匆匆跑来，站在庭外，小声呼道，“兰苕姐姐，”

兰苕见公主已经沉入梦中，便轻轻放下扇子，走出去，带着来禀的丫鬟去到了离亭子几步开外，小声的问道，“石蕊，出了何事？”

名唤石蕊的丫鬟，看着同兰苕一般大，只是瞧着眼神灵动，性子也更为活泼，依回答道：“兰苕姐姐，我有要事要通禀殿下。”

“有事直说，若是小事，还惊扰了殿下，你就自行去领责罚。”两人虽年纪相当，可毕竟兰苕是正正经经由皇后娘娘宫中的嬷嬷教导的，又是公主唯一带出宫的，所以在这府中，地位格外崇高。

石蕊吐了吐舌头，嘴里说着不敢，见兰苕没有真正生气，才开口，“兰苕姐姐，府外有一道士，听闻公主宅心仁厚，希望借住于府中。”

兰苕听罢，摆了摆手，说道，“道士？不就是个到处行骗的江湖骗子吗？这些人把公主府当成什么了？打发走便是。”说完戳了戳石蕊的额头，

“我明白了，兰苕姐姐，我这就去把他打发走。”可石蕊刚一转身，还没走几步，便听身后又传来了声音，“等等。”

“兰苕姐姐，还有何吩咐？”石蕊不解，一脸疑惑，转身询问着。

“算了，把那道士安排到别院去，别让人发现了，这偌大的公主府多养一个人还是养的起的。”

兰苕思虑片刻，想到那西街的别院内，大多人都安排出去了，正式空闲的时候，多一个也无妨。

“是。”石蕊领命，便退下了。

兰苕回到亭内之时，宣霁已经醒来了，便主动开口回禀道，“殿下，府外有一道士前来投靠，我已安排他去了西街的别院。”

“这些人，消息还真是灵通，安排赵婧宇，去查查他的底细，”宣霁既然提及了别院，便顺便问了一嘴：“对了，西街的别院内可还留有人在？”

“是，明白的，西街的别院内，现在除了一位医术精湛的郎中，其余的都安排出去了。”

“郎中？”宣霁有些记不得了，别院内的客人有些多了，有些糊涂。

“那位郎中，是前朝太医世家，现今唯一的继承人，是太子殿下册立之时赠与殿下的，医术十分了得。”

还有些用，便吩咐道，“明日便把他带到这边来吧。”

“明白。”

“日头不早了，晚膳准备好了没有？若是好了，便在此处传膳吧。”

“是。”兰苕得到了吩咐，边退下了。

不一会儿，兰苕便带着一行丫鬟，丫鬟手中都举着一个檀木的托盘，鱼贯而入，桌上依次摆放上用一整套青瓷碗碟装就的共九样菜肴，菜数不多，却是道道精致极了。

用完膳，便有丫鬟伺候着用水漱了口，旋即又上了几碟小糕点。

宣霁今日无事，想着明日还得早起，于是早早的回到房内，由丫鬟们伺候着休息了。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便带着兰苕，乘着马车，至宫外便下了马车，由兰苕搀扶着，依礼行至睿阳宫南面的午门进呈谢表。

睿阳宫内，上坐着云朝的帝后，其下坐着的是皇太子，宣霁由礼部官员引入，上称谢表，由官员唱表，唱表结束，仪式便是结束了。

宣霁被皇后以思念女儿为由留下了，宣霁长得与皇后像极了，尤其是那眉目，简直和程后年轻时是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程后向来性子温和，瞧着气质也更为柔和一些。

长乐宫内，程后看着自己亭亭玉立的女儿，连忙握着女儿的手，左右瞧瞧，只觉得她憔悴了不少。

程后自册封过后，便总是觉着，对不起女儿，于是嘴里不断念叨着“呦呦，我的可怜女儿，是父皇母后对不起你。”

宣霁，看着自家母后掩面落泪，即使心里的确有些怨怼，但是此时又哪里再忍心埋怨，“母后，儿臣都明白的，儿臣未有丝毫怨言。”

“再留在母后身边几年吧，若是有缘，总是不能错过的。”程后拥过女儿，轻拍着背低声说着。

母女二人谁也没提是谁，确又知晓说的是谁

宣霁闻言，顿时明白了父皇母后的安排，现今的确再也未有比拖延更好的方法了，也含着泪水，谢道，“谢母后怜爱。”

程后看着女儿如此知事，总是愧疚的，是该给些补偿才是，便将那东西交给她吧，反正早晚都得给她的，于是转头吩咐着，“瑶芳，将东西拿来。”

便见程后立于身后的瑶芳姑姑呈上了一个玉牌，递予程后。

程后拿起玉牌，屏退四下后，交到了宣霁手中，“呦呦，这是母后赠予你的礼物，”

宣霁接过玉牌，细细的观察着，入手满是温润，是一个镂空的青玉牌，上雕着精巧的凤纹，程后怀念的说道，“这是你皇祖母于我大婚之日，偷偷赠与我的，今日我再留给你。”

“皇祖母？”宣霁从来未听有过这样一个玉牌，一是不免好奇，“我为何从未见过？”

“哪里能被你晓得，虽然我的女儿是有几分才干的，可是这玉牌连你父皇都不晓得，你与从哪里会晓得。”程后将玉牌给予宣霁后，不免暗自放心不少，

细细的交代着玉牌的用处，“可别瞧这小小的玉牌，它可号令着三千私兵，就于西郊外的百净山下，化作百姓，你可得好好保存。”

宣霁闻言不免想起，难怪每年母后都会带着自己去西郊的百净观祈福。

门外忽然换来敲门声，程后掩面擦拭了眼泪，整理好衣冠，眼神示意宣霁收好手中的玉牌，扬声问道，“何事？”

门外瑶芳姑姑通禀，“娘娘，太子殿下带着谢家公子来向你请安。”

“让他们进来吧。”

“母后，儿臣向母后请安，母后万安。”“臣谢鸣岐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太子宣燕带着谢家公子向皇后见了礼

程后一听，便知晓了，这哪里是来给我请安来了，这分明是心疼自己妹妹，让一对有情人互诉衷肠来了，“起来吧。”

“皇兄。”宣霁起身向太子问完好，抬眼一看，便瞧见了立于太子身后的许久未见着的人，

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有些呆愣，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程后见状，也知晓，两人许久未见，怕是有许多话想倾诉一番，轻叹了口气，看着太子说道，“太子，随我出去看看，”

边走边说着：“前些日子你父皇瞧见了今年江南上贡了几株重瓣的早荷，你瞧瞧，若是喜欢就移几株到东宫去，你那宫里啊，什么花卉都没有，再不布置着，明年春日太子妃入宫了，岂不是连一抹绿意都没有。”

边说着，便撤了侍从 ，带着太子出去了。

待到眼瞧左右人都出去了，兰苕轻声说着，“殿下，我去守好门。”

门轻轻合上，

“谢公子，许久不见了，”宣霁想张口问些什么，未见之时好似有许多话想说，待到真的相见，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道句好。

“臣一切都好，殿下呢？近日可还好？”谢鸣岐抬眼，细细的描画着眼前人的眉眼，半月前还是不着粉黛的小姑娘，

而现今已成了眉眼精致，举止有礼的公主殿下，今天的她很好看，

不免又想起册封典礼前，自己托母亲向皇后娘娘向其求娶，确是遭到了拒绝，

其实冷静过后也知晓，自己那么着急求娶，明知陛下与娘娘的安排，却还是想去试试，不就是舍不得吗？

宣霁听着两人言语间的生疏，有些落寞，只得端起桌前的茶杯，遮掩着，“我很好。”茶有些凉了。

两人相顾着，却是无言，在这宫内再大的情谊也抵不过身份之别，男女之别。

时间有些长了，虽是无人催促，还是有些长了，便开口，“谢公子今日随哥哥进宫可是有要紧之事？”

“依太子殿下的安排，今日有要事要向陛下禀告。”谢鸣岐说完，深深的看了宣霁一眼，很有默契，也知道她想听什么，“臣告退了。”

“去吧。”

门从内打开了，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再有机会像这般相处了。

程后带着太子在院内赏着花，见门开了，

“娘娘，殿下。”谢鸣岐行过礼后，回到了宣燕身后。

“母后，儿臣还有要事要向父皇回禀，先行告退了。”

程后叹了口气，“去吧。”

宣霁走出来时，眼眶中的一抹薄红难以忽视，更别说是心疼自家女儿的程后了。

“我可怜的呦呦。”语气也不免伤感，

瑶芳姑姑见状，也不免落泪，但仍是低声宽慰道，“娘娘，莫要伤心了，您身子本就弱，莫要太过伤心伤了身子，公主尚未婚配，现今身份又是这般的尊贵，定是能与谢公子终成眷属的。”

宣霁也宽慰道，“母后，缘分天注定，若是有缘又何必纠结朝朝暮暮，若是无缘，那是谁也怪不着的，母后莫要为我伤心，坏了身子。”

“好，我的女儿，云朝唯一的嫡公主，如此尊贵，又如此聪慧，无论嫁谁，都是幸福的。”

宣霁心中无意，只浅浅地笑了笑，却是不达眼底。心中有人，若是不能如愿，又哪里来的幸福呢。

“时候也不早了，呦呦陪母后用完膳再回去吧。”

“好。”

而高墙的另一边，宣燕看了看身边的好友，叹了口气，“鸣岐，可是心有不满？”

“臣不敢，公主殿下的婚事理应由陛下和娘娘做主。”

“鸣岐自小聪慧，这泱泱大国看着是一片锦绣河山，可是这芯子早已腐朽，忧患慎重，

沈羯前些日子回禀，百姓赋税繁重，连鱼米之乡的江南的粮食都只足饱腹，更别说是其他贫瘠的偏远地区了，怕是再这般下去，得闹山匪了。

百姓无钱，可国家财政确实常年不足，这钱去了何处？你父亲本为布衣出身，凭借才干得到父皇重用，你应当是最知晓钱在何处的了，

可这贵族动不得，也动不起，牵连太大了，只得寻个由头免除部分赋役，缓解百姓苦难，孤又只有呦呦这一个妹妹，公主册封，再也没有比这更好更快的由头了。”

“臣明白的，”谢鸣岐也知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也不过是一奢望，母亲也是可怜自己才不忍拒绝，现下无疑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