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沉,四下萧瑟。
昏黄光芒,落在那方清绝如玉的苍白下颔。
绝对的美色之下,惨烈的血衣都演化成为了某种破碎凌虐感的加持。整个画面美到荒诞诡谲,像极了古辞中被薜荔兮带女萝的山鬼,或者戏文里吸人阳寿的狐狸精。
古怪且勾人。
谢姝鬼使神差地揭下男人蒙眼的纱布。
纱布下的容颜,面如冠玉,眉如墨画,比预想中的精致很多。
谢姝忍不住吞了吞干涩的喉咙,到底只惊艳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该有的理智,失血过多有些迟钝的脑子,又开始慢吞吞地运转起来——
此地已出荒原,又近官道。往前几里是元君祠,乃方圆百里内最为热闹的神庙,年年香火不断。
不该有人选择此地杀人抛尸。
就算是最不入流的下三路,将事情做到不得不杀的程度,也会有专人清理。
曝尸荒野算怎么回事。
想不明白就不想,左右不过是个死人而已。
也与她无关。
谢姝正要收回手指再寻个干净地方坐等救援,指腹却无意中触到了男人光洁的脸庞。
不容忽视的温度,顺着她冰冷的指尖像丝蔓般迅速攀爬上来。
手指猛地抽回,余温未散,带着某种久久难以平息的麻意。
见鬼!这竟是个活的!
一旦树立起这个新的认知,男人就不再是一具精美却无害的尸体。
而是一个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危险生物。
谢姝一贯多疑爱猜忌。她方才马车失事,吃了好大的亏。此刻即便是一颗闲草,胆敢蹦哒到她的头上寻晦气,也会被她下意识地与事故联系起来,然后二话不说一铲子铲得它根都不留。
何况是个活生生的大男人。
无形的利刺,在她身后张牙舞爪地张开。白皙瘦削的指尖,再度回到了男人的脸上。
这一次,是直接扼住了他的咽喉。
手掌渐渐收紧,窒息感袭来,男人苍白干燥的唇,不由自主地张开,本能地渴望空气。原本便毫无一丝血色的脸庞,因憋气而发紫。
夕阳彻底下沉,荒野渐渐黑成一片,谁也不会知道,在这个不见五指的灌木深处,正在进行着一场单方面的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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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时,风起云涌。
二月份最爱倒春寒了。
前几日都快春盛了,眼下却撒起了夹雨的雪粒子。野地里本就潮湿难当,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早冷得没了知觉。湿衣下的皮肉,更是冻得割肉劈骨般的刺疼。
谢姝背靠枯枝坐下,低头往掌心哈了口气,她就着余温用力搓手。头顶落雪纷纷,耳边寒风凛凛。心中气极发笑,老天爷指定是同她有什么宿世仇怨。
不然怎么非挑这种时候给她落井下石。
究竟是有多不待见她。
谢姝低叹一声,淡淡扫了眼身旁昏迷不醒的陌生男人。
幸好还有个陪葬的。
男人还活着。
倒不是谢姝良心发现。她在很小的年纪就被告知,他们这样的人,不配拥有善良。能活着长大的那些,他们哪个手里是干净的。
灭杀一个可能对她不利的祸端,她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留他一命,是因为她快要不行了。
谢姝手脚并用,一把抱住被她掐了脖子后就开始高烧不退的男人。抱了一会儿,待身体暖了,便将人嫌弃地扔到了一旁。
如此循坏,周而复始。
有他在,她至少不会被冻死,却开始咳,撕心裂肺的那种咳,直咳得满手是血,才勉强消除了自己肺腑间那股子又坠又冷的郁结之气。
绵软无力的手从怀中摸出一个青色瓷瓶往嘴里灌,满嘴又腥又苦的恶心味道,却眼也不眨地咽下。
浑浑噩噩的脑子,全靠给齐安澜报仇的信念,才撑起这一丝将断未断的清醒。
大事未成,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闭上眼,总有一种被窥伺的感觉,睁开眼,周遭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以及一旁昏迷不醒的“尸体”。
如此反复,将醒为醒,时间过得十分漫长,阴雨天暗得早,其实从头到尾连一炷香的时间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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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在这里!”
浓沉夜色中,陡然亮起数点光晕,擎着火把的护卫出现在视线中。
“谢姝!”
先于护卫到来的,是个五官英朗的年轻男子,穿一身青圭色团衫,外罩玄狐毛领披风。风尘仆仆,周身透着一股雷厉风行之锐意。
此人乃是当朝吏部右侍郎,沈行周。
亦是谢姝曾经的老师。
不过往事不可追。眼下沈行周亟欲查清太仓库银失窃案,否则他不光前途尽毁,还有可能被当作替罪羊送上断头台,而谢姝身中幽冥草之毒,只想在有生之年查清齐安澜的死。
二人算是各取所需的盟友。
虽是盟友,谢姝却不是十分信任对方,不光是沈行周此人精明似鬼,深不可测,更因为他手上还捏着她一桩十分要命的把柄。
料想沈行周对她也是心存芥蒂的。毕竟她是他高中状元,入职翰林后的第一个学生,完美复刻了他的智计谋略,师徒博弈,胜负难料。
“老师。”
谢姝撩起裙摆,用宽大厚实的马面裙拢住了身旁的男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疏离的尊称,令沈行周脚步一滞。
不远处的姑娘,虽满身血迹,坐一地荒芜,背脊却始终是挺直的,狼狈与伤痛,丝毫不曾磨灭她清亮黑眸中的孤直。
沈行周开始反思与她重逢后的种种,心口涟漪般荡开一圈圈诡异的痛感。
他分明想问伤势,话一出口却成了指责:“为何擅自行动!我不是传信告知于你,锦衣卫探子已经盯上你了吗?”
她垂首,嘴角似是笑了一声,不答反问,“我今日闹这一出,朝中可有人动?”沈行周闻言,迟疑点头。谢姝见状笑笑,如此便好。
他懂她的意思。
她是对的。
幕后之人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连聂远道的行踪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在世上走过一遭那般干净,可见此人之谨慎。若非谢姝以身作饵,又利用姜月与齐玉泉这两枚对方来不及清理的棋子,作出这个声势浩大的局。
逼得那人不得不出手。
他们可能很久都不会有新的线索。
他是谢姝的老师,她的一切都是他教授的,可她明显青出于蓝,认真起来甚至比他更毒辣缜密,也更不择手段。
倘若她是男子,又还在那个位置上,那他教的那些,必能将她塑造成文治武功的一代帝王。可如今,她就只是谢姝,帝王心术不会助她余生无忧,只会将她一步步地推向灭亡。
沈行周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慌中,他忍不住想靠近,想将那人从肮脏的泥泞间拉出。
“且慢!”温和而疏离的声音遏住了他的脚步。
谢姝含笑,“老师曾授男女授受不亲之理,我如今已无大碍,又衣冠不整,需避嫌才是。”她说着,伸手招来驻足在外围的谢家护卫。
“你一向离经叛道,何时这般徇礼了?”
沈行周淡声打断她。
谢姝愣住。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是要让他回避的意思。沈行周为官多年,长袖善舞体察人心,他会听不出来吗?
沈行周也从来不喜多管闲事,但这一次,他竟出乎意料地难缠:
“江淮!你去!把人给我带过来!”
“是。”
穿着黑色劲装的女子从后闪出。
习武之人,力气超群,二话不说就想将谢姝从地上抱起。
沈行周也是昏了头了,谢姝天生反骨,吃软不吃硬,她不愿意的事,即便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能强求她。
两个五大三粗的护卫围上来,二人及时拦下江淮,将谢姝挡在身后。
一番动作,虽未将谢姝抱起,却露出了男人的大半个身子。
沈行周亲眼目睹了罗裙底下的秘密,冷哼道:
“姑娘真是好本事呐!我可不曾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是要将来历不明的野男人藏在罗裙之下。”
谢姝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格外冷然,半步不让:
“老师,你逾矩了。”
-
深夜,谢家别院。
谢姝换了衣裳坐在软榻上。一面由郎中处理伤口,一面听心腹汇报新的消息。
“此人名唤云卿,乃凤阳巡抚云世侨第三子。去年十二月初,云世侨因贪墨索贿等罪名,举家入了应天府诏狱。这位云卿公子,想是漏网之鱼……”
谢姝闻言笑了一声,“我说呢,怎会如此巧合,恰好就在坡下捡着他了,竟又是一个为父报仇的愣头青。”
此时即便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指向此人,她也已经认定了马车事故必与这个跟她有仇的云卿有关。
只是……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处置他,直接杀了似乎有些可惜。
“罢了。”
谢姝微微叹了口气,对门边候命的亲信道:“你拿我的印信,去应天府将小神医请来给他治伤。”
“是。”黑衣人奉命出门。
“你倒是怜香惜玉。”
调侃的女声传来,一抹高挑身影帅气地翻窗而入。江淮穿着墨色劲装,头发高高梳在脑后。姿容绝丽如朝阳,双目灿然,一身江湖女侠的磊落跌荡之气。
“有门不走,喜欢翻窗,你这习惯什么时候可以改改了。”谢姝放下褪至手肘的袖子,挥手叫郎中退下。
此前,她同沈行周不欢而散。
临走时,他将江淮留下,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她满脸不悦,最后却不得不收下此人,以充与沈行周合作的诚意。
师徒二人,心照不宣。
当然了,谢姝可不是吃亏的人,收下江淮是因为江淮原本就是她安插到沈行周身边的人。
“我记得你也不是个见色起意之人呐,怎么还能为了他,跟沈行周杠上了?”
谢姝笑笑未答,她可不是为了什么“色”,才跟沈行周作对的。从始至终,她与沈行周都不是一条心,当初他拿着她的把柄软硬兼施要挟她跟他合作之时,可从未顾及过什么师徒不师徒的。
她有必要给他好脸吗?
个中原委,谢姝无法与江淮细表,干脆顺水推舟让她以为自己是见色起意算了。
恰在此时,看护云卿的郎中进来禀报。
“姑娘,云卿公子已醒。”
醒了?
醒了好呀,她这里正好有笔账想要找他算。
谢姝跻上鞋子往外走,面上淡定,脚下带风。
江淮无奈摇头。
“纵然那人确有几分姿色,你倒也不必如此急色吧!”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话音才落,门口哪儿还有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