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1 / 1)

山河无恙 千日暮 1799 字 2023-05-30

眼前是一个篱笆门的院子,圈着一两间茅屋,并前后院几株花树,果树。屋前有溪,屋后有竹又有柳。规模不大,也说不上多少精致,却端得景色秀丽,颇有几分东篱之趣。

非常适合她现下这种倾家荡产的状态。

男子穿着单薄的青色直缀,扶着车门出来。

眼缚白纱,墨发披肩,一身清冷气息。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从拂面的春风中,嗅到丝丝缕缕香甜的果味。他茫然伸手,手掌被另一只柔软的手牵住,是记忆里的微凉温度,跟她这个人一样,看着温和,实际满身是刺。

戒备而凉薄。

他手一缩,下意识要避开,却叫谢姝一把揪住袖子,踉踉跄跄被拽下车。

耳边是她熟悉的威胁,“我劝你最好识相点,你人都是我的,怎么?我倒是碰不得你了?”

谢姝嘴上放着狠话,却到底没有再碰他,只是牵着他的袖子。

二人一路往内走去。

她带他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描述院子里的情形。

“呀,这里还有一颗樱桃树。”

谢姝仰头看去,绿油油的树梢上坠满了沉甸甸、红彤彤的果子,看来今年的樱桃可以吃到饱了。

男人被她牵着袖子走走停停,尽管他极力避她,却还是不慎擦到她的手,他耳尖微微泛红,缩得更远了,也更加小心谨慎地避开她。

谢姝未能觉察到他的小紧张,她站在竹篾编织的鸡笼鸭窝前,心思暂时落在了地上毛绒绒,堆成堆的小鸡崽小鸭崽上。

鸡鸭都有了,不在院子里开垦几块菜地,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反正未来的一个月,她大概会很闲,很无聊。

他们一路逛到厨房。

谢姝扫了眼灶台上排列齐整的瓶瓶罐罐,以及一旁的瓜果蔬菜,终于想起了被她牵在身后的男子。

“我饿了。你做饭去。”

她将他往灶边一推。

他呆住,差点丢下勉力维持的风度,“谢姑娘,我是瞎子……”

她满不在乎,反而腆着脸问他:“所以呢,瞎子就不用吃饭了吗?”

“好。”

他无奈应下,往灶台走去。

谢姝心情舒畅地出了门。

江淮闪身从檐上轻轻落下。

“你路远迢迢将他带到此处,就只是……变着法儿地逗弄他吗?既然怀疑,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呢?”

江淮看不明白。

谢姝在樱桃树下的躺椅上坐了,笑着答她:

“如你所言,他确有几分姿色,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摆在屋子里,也是一只不错的花瓶。况且他一个弱不禁风的落魄公子,就算真的心怀不轨,又能如何?”

“你开心就好。”

江淮闪身离去。反正她只负责保住谢姝的命。

“等等。”

谢姝叫住了江淮。

“你现在去集市上买些菜种,农具来,装樱桃的笸箩也来一个,还有……”她低头想了想,补充道:“如若遇上卖小兔崽子的,也可以买几只来给我养养。”

江淮面色怪异,“你不会真打算跟那个居心叵测的瞎子,在此处过上日子了吧?”

谢姝笑笑,“你猜啊!”

江淮冷哼一声,消失在屋檐上。

又猜,猜个鬼嘞?

谢姝在院中闲逛了逛,一会儿逗鸡,一会儿又领着小鸭们去玩溪上玩了一圈。

直到,茅屋上方的土色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不多时,有饭菜香从屋里飘出。

谢姝好笑,她不过逗小瞎子玩来着,没指望他真的做些什么?

他还真做上饭了?

进屋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

弱不禁风的小瞎子找了根竹子做拐杖,正摸索着将手里的菜端到饭桌上。

一荤一素,两碗米饭。

像模像样的。

谢姝净手后,在桌边坐下。

“小瞎子。你不会在饭菜里下毒吧。”

“不要叫我小瞎子。”

男子冷声道,仿佛为了证明饭菜里没有毒,他拿起筷箸,每样菜都吃了一口,又剜了一筷子饭,吃进嘴里。

立时身子一僵。

饭是苦的。

大概是他尚不熟悉灶台,误用了碱水淘米的缘故。

“不叫就不叫吧。”

谢姝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一边夹菜一边含笑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不如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吧,叫你云卿如何?”

云卿是他本来的名字,她故意这样说,便是想一试他的反应。

不料男子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拘谨。

“随你。”

谢姝一拳头锤进了棉花里,顿感气馁,怏怏地低头往嘴里扒拉了口白米饭。

云卿却在等她发难,他甚至已想好要如何应答,也做好承受她大发雷霆的打算。

对面的人却只是很平静地吃着饭,就跟……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他的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她细细吞咽的声音,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又尝了一口碗里苦涩难咽的饭,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兀地对面“咦”了一声。

她放下碗筷,脚步欢快地往门口走去。

随即惊喜的声音传来:“云卿,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谢姝合掌捧起地上湿淋淋,奶乎乎的小白狗。圆滚滚的肚子,黑亮亮的眼睛。连路都走不稳,竟撞到她门上来了。

真是缘分。

“呀,对不起我忘了,你看不见。”

她的抱歉,毫无真情实意。

他也习以为常了。

忽然一个柔软温暖的小东西落在他的膝上,低低的呜咽声传来。

谢姝蹲在旁边,看了眼风姿绰约的大美人,又看了眼糯叽叽躺在他膝上蹬腿的小奶狗。

“太好了,云卿,你叫云卿,它就是云二卿。可好?”

云卿苦笑一声。

他有权力拒绝吗?

“随你。”

又是这句。

谢姝发现他的脾气真是好到了极点,好得她忍不住想要欺负他的地步。

“那我亲你也随我吗?”

回应她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谢姝笑了笑,从他膝上抱起小狗,缓步离去。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一个人坐在桌边,嘴里带着碱味的饭粒,似乎更难吃了。

-

午后,雨停了。

谢姝挎着篮子,在樱桃树下摘果子。云二卿迈着四条小短腿,在她脚下撒欢儿跑。

她摘了一大筐樱桃,在门口那条溪中洗净,然后抱着云二卿坐在躺椅上吃起来。

倒霉的江淮被谢姝抓壮丁,撸着袖子在一旁搭兔窝。

她现在就是后悔,真心不该给谢姝个不省心的拎回这几只小兔崽子,这不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呢吗?

江淮忙了一会儿,直起腰来。

“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后来我去了你被围的那个茅屋,只在废墟里找到齐玉泉的尸首。”

说着,她将谢姝遗失在路上的菩提串往她怀里一扔,复道:“姜月没有死,那她很有可能回来杀你。”

“哦。”

谢姝又往嘴里塞了两颗红彤彤的樱桃。最后那一刀是她刺的,姜月死没死,没有人比谢姝更清楚。

“这么大个事,你就只是‘哦’?”

江淮迟早要被她气死。

谢姝却不以为意地笑了声:

“想杀我的人多了,她算老几?”

“仇敌满天飞,你好像还挺骄傲?”

“那不然呢?”

谢姝学着之前江淮说话的样子,一字一顿地道:“难不成还让我给她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不成?”

再说了,姜月一心想杀她,难道她不会杀了姜月吗?

“我能杀她一次,就能杀她第二次!”

姜月不足为惧,江淮的话,倒是让她想起了另一桩事。齐玉泉临终前的话。

——我就是那日到千金阁找小娘子时……

“咱们去千金阁逛逛吧。”

“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谢姝皱眉。

“你这什么耳朵啊,我说,咱们去千金阁逛逛……”

江淮嘴角微抽:

“听见了,听见了,千金阁!”

云卿收拾完碗筷,拄着拐杖从屋中出来,没走两步,就踩了一地的樱桃核。

谢姝刚要出门,一眼捕捉到他的身影,随口叫住他:

“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带云二卿出去串个门子,你记得把庭院洒扫了,还有院子里的衣服洗了,顺便把后院的柴劈了,鸡鸭喂了,别忘了新来的兔子。还有,我回来之前,必须把晚饭做好……”

云卿:“……”

-

千金阁是沭阳湖上最热闹的青楼,平日里文人墨客雅集不绝,便是当朝三品以上的大员,也常常在此设宴会友。

谢姝狗胆包天要逛青楼。

江淮却仍对远在千里之外的沈行周存着三分忌惮之心,好说歹说才将谢姝劝在千金阁对面的茶楼雅间等候,先由她去探个虚实。

谢姝在茶楼等得天都黑了,江淮才推门而入。

她大剌剌在桌边坐下,一边给自己倒茶水,一边摇头道:

“千金阁表面是声色之地,内里却戒备森严,深不可测。后院每个门都有专人把守,还有高手巡逻。根本闯不进去。”

“凭你的本事也不行吗?”

江淮瞪眼:“什么话!不行?你给我说不行!就这么跟你说吧,整个大明朝,包括皇帝老儿的后花园在内,就没有老娘闯不了的地儿。”

说完,她豪情万丈地干了茶水,不无忧虑地道:“只是这么做,势必会打草惊蛇。”

要是被沈行周知道了……

谢姝察觉出江淮的顾虑,她眼珠一转,循循善诱地道:“你不说,我不说,老师不会知道的,而且你要是不同意,那下回,我就只能自己偷偷去了……”

江淮头皮一麻,她知道,那绝对是谢姝能干出来的事儿。

“那你打算怎么做?”

谢姝无声地笑了笑,“自然是老规矩,我在前院放一把火,你就趁乱到后头去查个明白。反正都要乱一场,咱偏要打打草,惊惊蛇,掀他个碧浪滔天!”

江淮点头应允。

二人大摇大摆地往千金阁走去。

谢姝正要入内,一只滚烫的手从人群中伸出,如铁钳般箍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巷中拽去。谢姝火冒三丈,正要骂人。

黑暗中传来云卿清冷的声音。

“你说带云二卿出去串门子,就是带它逛青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