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1 / 1)

山河无恙 千日暮 1712 字 2023-05-30

“沈大人来访,刘某有失远迎。”沈行周在南京镇抚司衙门吃了三盏茶,也没见到萧如璋,却等来一个诨名刘十九的锦衣卫总旗。

来人一袭扎眼的飞鱼服,腰间别着三尺长的绣春刀。

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拎起桌上的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对着嘴海饮起来。口里说着见谅,实际却丝毫不把官阶高出他一大截的吏部侍郎放在眼里。

喝完,豪迈地卷起袖子,一抹嘴,“沈大人见谅,弟兄们风里来雨里去,干的都是杀人抄家的活儿,一贯粗糙的很,比不得你们细皮嫩肉的读书人。”

“岂敢。不请自来,倒是我冒昧了。”

沈行周也不生气,笑着应答。

“……眼下沈某手中确有一桩要命的案子,事关北镇抚司使萧大人,可否劳烦刘总旗通报一声。”

沈行周一脸苦恼状,看起来十分为难。

不像是假话。

刘十九早年不过是顺天府街头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仗着他爹是锦衣卫督都刘芳,谁也不放在眼里,连他爹的话也不听。

就这么个刺儿头,偏偏被萧如璋给收服了,从此心甘情愿成为萧如璋手底下武功超群的一员大将。

果然,一听事涉萧如璋,眼瞅着整个人都正经了不少,二郎腿也不翘了,茶壶也乖乖放下了,一门心思追着沈行周问:

“什么要命的案子能跟我大哥有关系?”

刘十九紧拧的眉,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烦躁地看着面前慢悠悠合上茶盏的沈行周,就烦他们这些读书人,干啥啥不行,说话办事儿还磨磨唧唧的。

“嗨呀你倒是说呀!”

沈行周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急躁得抓耳挠腮的年轻人。他混迹官场十年有余,察言观色就不必说了。往往一眼,便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刘十九这副没有主心骨的样子,一看就知道,萧如璋十有八九,他就不在这南京城中。

片刻之间,心思已千回百转,沈行周道:

“太仓守备聂远道,此时就藏身这南京城中,你说这算不算要命的事!”

“怎么可能?”刘十九脱口而出。锦衣卫察子都放出去了,早把南京城把守得严严实实,聂远道就是只蚊子,他也飞不进来啊。

“这怎么就不可能?”沈行周反问,“消息是从顺天府三法司下来的,无论聂远道在不在这南京城中,如今他都在了!”

后半句话,刘十九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朝中有人要陷害我大哥?”

火候已至。沈行周抬眼,嘴角隐隐浮起几丝笑意,“你说呢?”

区区一个库银失窃案,不值劳驾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亲临,萧如璋此行名为追查失窃库银,但他真正盯着的乃是窃银案之后这场动摇大半个江南官场的癸酉贪墨案。

不论他萧如璋接到的是什么旨意,明面上锦衣卫都接着南下搜捕聂远道的名头。此时若聂远道就藏在这锦衣卫的大本营南京城里头。

就是包庇,是渎职!

如今锦衣卫一把手的督都刘芳与司礼监阉人交好,厂卫勾结,朝中想趁机踩萧如璋一脚的官员不多,也不少。

对萧如璋本人是没什么影响,吓吓刘十九,尽够了。

半个时辰后,沈行周神清气爽地从镇抚司衙门里走出来,回首张望了一眼衙门口高高在上的匾额。

绣衣春当霄汉立,彩服日向庭闱趋。锦衣卫,守国法律例,卫大明皇室。可说到底不过是皇帝的看门狗罢了。

聂远道,不光他与谢姝想要,锦衣卫也想要。

他不会把谢姝不顾性命换来的东西白白交到锦衣卫手上,不过是借此事诈一诈锦衣卫。谁让他今天运气这么好,没见着萧如璋,却见着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刘十九。

接下来,只要盯着刘十九,就能找着萧如璋,而控住了萧如璋行踪,就相当于控住了南京锦衣卫,顺天府里的北镇抚司与东厂,就休想一声不吭地往他背后捅刀子!

-

都说秦淮一夜,风月无边。

真要论起这风月来,沭阳湖上的千金阁,那也是毫不逊色的。

才见入夜,华灯初上。

围着湖面一圈,整条街亮如白昼。

殷红的烛火,印在粼粼的波光上,交相辉映,千金阁便坐落在这湖水之上,是一片半卧在水中央的孤屿,只凭一架跨水而过的木桥,将将连接着孤屿与岸边的三层水榭小楼。

小楼上莺莺燕燕,满楼红袖招。

揽客的人,有女子,也有……男子。

江淮呆呆站在千金阁前,颇有些一言难尽。

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衣着精致,白绫覆面的男子。出来前,他被谢姝刻意打扮了一番。为了卖个好价钱。

男人神色淡然,自己拄着拐杖往内走了两步。

倒显得她扭扭捏捏起来。

江淮震惊!

哪有上赶着卖自己的,这也太乖了些。

他真的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一个目不能视,外表出众,即将被卖入青楼的文弱书生。

他是知道的。

江淮并不知道谢姝是怎么说服他的。之前她与谢姝约好勇闯千金阁,谁知一转身,却不见谢姝的踪影。等她找到他们二人的时候,就看到谢姝情意绵绵地牵着男人的手在说瞎话。

“虽然我把你卖进了青楼,但那只是权宜之计,我还是喜欢你的。而且我保证,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只要你为我办好了这件事,我们就成婚,你不再是什么小倌……”

江淮无语地想翻白眼,谢姝的保证真的是……

上一个被她保证的人,尸首大约还在秦淮河上飘着呢。

虽然她与谢姝相识有些年头了,虽然她是谢姝的人。

但…这真的是连江淮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谢姝这个渣女:)

眼看着瞎子拄着拐,就要消失在视野中,江淮连忙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千金阁。

五万两银子。

江淮一手握着所谓的“卖身契”,一面坐等老鸨还价,讲真,五万两银子,都能在京城天子脚下买一套像样的三进院大宅子了,谁会花这冤枉钱买一个目不能视的男人。

谁知,老鸨愣是半口价都没还,大手一挥就让人取来了银票。

江淮不懂。老鸨却精明得很。

男人虽然目不能视,可他卖相实在好,通身都是神仙公子的气派。他们千金阁多得是达官贵人好这一口,到时候将落难世家子的招牌往外一打,白花花的银子还不流水般往回倒腾吗。

临走前,江淮良心发现地瞅了一眼乖巧安静站在一边的男人,她忽然觉着手里的银票烫手得很,终是于心不忍地送了他一句箴言:“其实有的时候,女子的承诺也挺不靠谱的……”

按照谢姝那个猜忌多疑,浑身炸刺的性子,天生就不该有同床共枕的枕边人,又怎么可能与他成婚。

一听就是鬼话。

唉。以后,就别再相信什么爱情了吧,尤其是在青楼这种地方。

负心薄幸之人,只怕更多。

-

江淮回来的时候,谢姝还在茶楼里。

她花钱将整座茶楼包了下来。为了掩人耳目,她将一楼二楼还给店家继续做生意,只三楼的楼梯口有护卫暗中把守不叫人上去。

房间里除了谢姝之外,又多了个神清骨秀的少年郎,正面色不善地抄着她的腕子把脉,“气血两虚,毒已攻心。没得救了,准备后事吧!”

江淮一进来就听到这话,气得她当即就抄起剑柄狠狠捶了少年一计闷棍。

“能不能好好说话!”

“笑死!人家都不肯好好活着,我凭什么要好好说话。药不按时吃,还整天上蹿下跳。你打我做什么,小爷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再这么继续折腾下去,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没得救了!”

少年揉着后脑勺,不服气地道。

“嗷!江淮!你再这样,我可真翻脸了啊!”

“我就这样了,你能怎么样。”

说话间,后脑勺就又挨了一下,少年再也无心耍嘴皮子了,只顾抱头鼠窜。

二人自打相识起,便是如此,说不上两句便开始吵架。

李犀嘴巴毒,江淮脾气爆。

就……还挺热闹的。

谢姝笑意吟吟地抱着小白狗,如同局外人一般托着下巴看好戏,仿佛令二人争论不休的那个快要死了的人不是她一样。

结局是李犀跑不动了先行投降,承认自己嘴贱,这才得以休战。

他走回桌边,猛灌茶水。

谢姝之前派下属去应天府寻李犀的本意,并非给她自己瞧病的,而是为了云卿。

那时他遍体凌伤,看起来就快要死了。为了方便李犀提前熟悉情况,她还特意让郎中写了一份云卿的伤情诊断让下属去。

提起此事,李犀更气了,没好气地翻了个了白眼。那夜他在家中整理药材,不料被两个膀大腰圆黑衣人拎着衣服就给劫到了太平府,他连门都没来得及锁。

土匪!谢姝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土匪头子。

“……郎中是个有能耐的,外伤处理得都恰到好处,开的方子也是好的,救活此人是足够了,一会儿我再在方子上改动几笔,想来半内月就能好全了,至于旁的么,嘶,头上有伤不假,只是伤的这个位置……”

李犀盯着手里的单子。来之前,他将郎中的诊断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总觉得怪怪的。

“他伤在这个位置,即便真的有淤血,也不该失忆啊?”

他是装的!

江淮倒吸一口凉气,想起那个谢姝一句话,就将自己卖入青楼的男人。究竟抱着多大的决心,才能牺牲自己至此啊,她忍不住去看谢姝的表情。

女子勾了勾唇角,脸上温和如水的表情莫名透着几分诡异,“你确定?”